第11章 天禍
第11章 天禍
沃斯基!沃斯基!這卑鄙無恥的傢伙留給她的全是恐怖和羞辱的回憶。那個魔鬼般的沃斯基沒死!什麼被當成間諜、被朋友殺死、埋葬在楓丹白露公墓,全是錯誤謊言!真相只有一個:沃斯基還活著!
薇洛妮克腦中反覆出現的那些畫面中,沒有哪個場景讓她如此厭惡:沃斯基站立著,雙臂交叉,兩條腿結結實實地站著,頭不偏不倚地立在肩上,他活著,他活著!
憑恃一貫的勇敢,她可以接受一切,唯獨不能接受這一點。她覺得自己有力量面對和對抗任何敵人,但不包括這個敵人。沃斯基卑鄙無恥、窮兇極惡、野蠻無比,犯罪手法極其變態。
這個男人愛著她。
她的臉突然泛紅了。沃斯基貪婪地盯著她上衣碎片之間露出的肩膀和手臂,彷彿在盯著一隻獵物,不允許任何人從他那裡搶走。她手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擋,在這慾望的冒犯之下,她挺直腰板,蔑視地看著他。他感到尷尬,一瞬間眼神轉向別處。
她立刻衝動地說:「我的兒子!弗朗索瓦在哪裡?我要見他。」
他回答道:「我們的兒子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在他父親這裡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要見他。」
「您會見到他的,我向您發誓。」他抬起手,做出發誓的手勢。
「那麼,他也許已經死了!」她低聲說。
「他像您和我一樣活著,夫人。」
又是一陣安靜。很顯然,沃斯基正在字斟句酌,準備說些什麼,以開啟兩人之間無情的戰爭。
這個男人身材健壯,上半身十分魁梧,雙腿有些彎曲,粗壯的脖子上佈滿肌肉,頭很小,兩邊貼著兩縷金髮。昔日,這些讓他看起來粗壯孔武並散發某種與眾不同的吸引力,但隨著年齡增長而流於笨重庸俗,有種職業鬥士在擂台上自鳴得意的架勢。從前讓女人神魂顛倒的魅力不復存在,只剩下粗魯兇殘的面容,他試著用鎮定的微笑掩飾自己的冷酷無情。
他鬆開手臂,拉過來一張椅子,向薇洛妮克鞠了個躬。
「夫人,我們之間將開始一場漫長對話,有時會難以忍受。您不想坐下嗎?」
他等了一會兒,沒得到回答。他並不感到不安,接著說:「這小圓桌上擺有各種佳餚。吃塊餅乾,喝點醇酒,來杯香檳,對您也許有好處……」
他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用這種日耳曼半開化式的禮節表明自己熟諳文明內涵,表明自己對所有高雅禮儀都很在行,即使是面對被征服的女人而可以採取更粗暴的手段之時,他也要保持這種優雅。在過去的日子裡,如這般細節,讓薇洛妮克清晰地認識到她丈夫的本質。
她聳了聳肩,不發一言。
「好吧,」他說:「但請允許我站著,因為這對於一個自詡有點教養的人來說才合適。另外,請原諒我在您面前衣衫不整,在集中營和撒雷克島的岩洞裡生活,更換衣服不方便。」
他穿著一條佈滿補丁的舊長褲和一件破舊的紅色羊毛衫,外面披著一件白色亞麻祭司袍,用繩子繫著,半敞開著圍在身上。事實上,這身裝扮滑稽可笑,加上他做作的態度和漫不經心、洋洋得意的神氣,顯得更加古怪。
他對自己的開場白甚是滿意,背著手跺起步來,在最危急的情況下似仍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思考。接下來,他緩慢地說:「夫人,我覺得有必要簡單回顧一下往昔的甜蜜時光,我們擠得出這幾分鐘。您覺得如何?」
薇洛妮克默不作聲。他於是繼續平穩地說:「從前您愛我的時候……」
她擺出反駁的姿勢。他堅持說:「可是,薇洛妮克……」
「啊!」她反感地說:「我不許……我不許你叫我的名字!我不允許!」
他微笑著,以一種高傲的語氣說:「別怨恨我,夫人。不論用什麼方式稱呼,我都是尊敬您的。那麼我接著說。從前您愛我的時候,我承認,我是一個沒心沒肺的浪蕩公子,也許不乏風度,但做事極端,不具備踏入婚姻的必要品格。我本可以在您的影響下慢慢習得這些品格,因為我瘋狂地愛著您。您的純潔令我心醉神迷,我在別的女人身上從沒見過如您這般的魅力和天真。您只需要付出一點耐心、一點溫柔的努力,就能讓我改頭換面。不幸的是,從一開始,從可悲的訂婚開始,您就只想著令尊大人的憂愁和怨恨。從結婚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埋著深刻而無法化解的矛盾。您違背自己的意願接受了強迫您的未婚夫,對丈夫只有仇恨和排斥。這些事,像沃斯基這樣的男人是不能原諒的。多少女人,多少自視甚高的女人都覺得我非常高尚,我有權不責怪自己。您這樣的小家碧玉居然對我不滿,太糟了。沃斯基是個隨心所欲、憑激情做事的人。這種隨性讓您討厭?這是您的想法,夫人。我獲得了自由,重新回到我的生活。只不過……」
他停頓片刻,然後接著說:「只不過,我還愛著您。一年之後,各種事情接踵而至,失去兒子之後您投身女修道院。而我帶著這無法滿足、熾熱而痛苦的愛留了下來。您可以猜到我過著怎樣的生活。我放蕩不羈,有過不少激情的豔遇,但還是無法忘記您,結果都是徒勞。後來,突然又出現一絲希望。有人向我提供線索,我開始全心全意地尋找您,結果又落入孤獨失望之中。這樣,我才找到了您的父親和兒子,我得知他們隱居在這裡,便親自或派遣忠實於我的人監視他們。我覺得這樣總有一天會等到您,這是我所有努力的唯一目標,是我所有行動的最終原因。戰爭爆發了。一週後,我沒能逃出國界,被關在一座集中營裡。」
他停了下來,那張冷酷的臉變得更加無情。接著他咆哮道:「哦!我在那裡過的是地獄般的生活!沃斯基!沃斯基,國王之子,居然和咖啡廳服務生,還有日耳曼流氓分子混在一起!沃斯基,被抓了起來,受到所有人的侮辱、唾棄!沃斯基,髒得生虱子!我是多麼痛苦,我的上帝!還是不談這個了。我為保命所做的事情理所應當。有人替我挨了刀,以沃斯基之名被埋葬在法蘭西的某個角落,但我並不後悔。是他還是我,應該做出選擇。驅使我行動的不僅是持之以恆的愛戀,更因為一件新鮮事,這意想不到的曙光照亮我漆黑的生活,它的光輝如此炫目,讓我著迷。但這是我的祕密,如果您堅持,我們晚點再談這個。現在……」
他對自己的口才沾沾自喜,為自己的過去洋洋自得。面對他的誇誇其談,薇洛妮克始終無動於衷。這些謊言沒能打動她,她看起來心不在焉。
他走近她,強迫她專心聽,用更加咄咄逼人的語氣說:「您似乎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但它們的確很重要,而且對往後來說可是非聽不可。在說更可怕的事情之前——我甚至不希望走到那一步——我不指望您會妥協,我們之間從來不可能妥協,我只希望喚醒您的理智,希望您認清事實……因為畢竟您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當前的處境,您兒子的處境……」
他確信她一點也沒聽進去,也許是想到兒子,她才去聽那些對她而言毫無意義的話。他勃然大怒,掩飾不住自己的不耐煩,仍繼續說:「我的提議很簡單,相信您不會後悔的。以弗朗索瓦之名,本著人道主義同情心,我要求您將我剛才向您大致描述的過去和現在聯繫起來。從社會角度看,我們之間的關係從未破裂,無論是名義上還是法律上,您始終都是……」
他停下來,看了薇洛妮克一會兒,接著用手粗暴地推她的肩膀,喊道:「給我好好聽著,臭女人!沃斯基在說話。」
薇洛妮克失去平衡,她抓住椅背,重新站起來面對敵人,雙臂交叉,鄙夷地瞪著他。
這次,沃斯基恢復自持。剛才的行為是一時衝動,他並不想那樣。他繼續用兇狠的命令般語氣說:「我再說一次,過去一直存在。不管您願不願意承認,您都是沃斯基的妻子。出於這無法否認的事實,我才費盡唇舌提醒您今天認真看待這身分。我們商量一下,我不打算得到您的愛,也不要您的友誼,但也不願您我之間是敵對的關係。我不要從前那個倨傲、疏遠的妻子。我想……我想要一個女人,一個順從我的女人,一個忠誠、專一的伴侶。」
「一個奴隸。」薇洛妮克低喃。
「對!沒錯!」他喊道:「奴隸,就像您說的,換什麼詞都嚇不倒我。奴隸!為什麼不呢?如果奴隸能明白自己的職責,那就是絕對服從、無所分辯。您喜歡這個角色嗎?您願意全身心屬於我嗎?您的心,我不在乎。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您很清楚,不是嗎?我想要的,我從來沒有得到過。您的丈夫?啊!啊!我從不曾是您的丈夫,對嗎?即使深入挖掘人生記憶,即使在我感到歡愉的高潮時,也不記得我們之間除了敵人那樣勢如水火外,還剩別的。我看見您,像看見一個陌生人。過去如此,現在也是如此。好吧,既然時來運轉,您落到我的手裡,以後就不會這樣了。從明天,甚至從今晚開始就不會再這樣了。薇洛妮克,該承認吧,我是主人。您接受嗎?」
沒聽到回答,他提高聲調叫喊:「您接受嗎?不要藉口,不要虛偽的承諾。您接受嗎?如果接受,就跪在地上,劃個十字,大聲說:『我接受,我會做一個溫順的妻子。我會聽從您的吩咐,順從您的意願。我的生活不再重要,您是我的主人。』」
她聳了聳肩,不予回答。沃斯基暴跳如雷,青筋蹦出,但他仍然控制著自己。
「算了!我早料到會這樣。不過您拒絕的後果很嚴重,所以我將試著給您最後一次機會。或許最終您會拒絕我這逃亡者,一個看似窮困的惡棍,或許真相會讓您改變主意。這真相那樣光彩奪目、不可思議。我跟您說過,它彷彿意想不到的曙光照亮我漆黑的生活,沃斯基,國王之子,被光明照亮!」
他談論自己時使用第三人稱,表現出讓人無法忍受的自負。薇洛妮克非常瞭解這一點。她觀察他的眼神,重又發現他從前自誇時帶有的特殊光芒,這種光芒明顯是他喝酒惡習所造成的,但她相信從中還能看到轉瞬即逝的瘋狂。這種瘋狂會否是某種精神失常,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嚴重了呢?
他繼續說話,這次,薇洛妮克認真聽了。
「戰爭期間,我把一名忠僕留在這兒,接替我繼續監視令尊大人。我們偶然發現荒原底下的岩洞。最後一次逃跑後,我便躲在那裡。透過幾封攔截下來的信,我得知令尊對撒雷克島的祕密進行過一番調查,同時弄到他的調查結果。於是我加強了監視,您明白的。隨著事情逐漸清晰,我發現整個故事中潛藏奇妙的巧合,和我的命運有所關聯。很快我便肯定,是天命派我到那裡獨自一人將任務完成到底……只有我有權決定跟誰合作。您明白嗎?幾個世紀之前,沃斯基就被選定了。沃斯基獲命運之神選中,將被載入史冊,獨具必備的品格、手段和身分。我做好準備,毫不遲疑地立即遵照天命的指示行動,一路向前。路盡頭的燈塔已經點燃,我沿著闢好的道路走下去。今天,沃斯基只需摘取辛勤勞動的果實,只需伸出雙手,財富、榮耀、無邊的力量便觸手可及。幾小時後,沃斯基,國王之子,就會成為全世界的國王。他將獻給您的是王位。」
他越來越像個丑角,語調誇張,故作莊重。
他彎腰對薇洛妮克說:「您想當皇后嗎?您想位居所有女人之上,就像沃斯基支配所有男人一樣嗎?您已經擁有美貌,想要穿金戴銀、掌有大權嗎?雖在沃斯基一人之下,卻在萬人之上,您願意嗎?您得想明白些,您面前不是只有一條路,但必須在兩者之間抉擇。好好想想,您拒絕是要付出代價的。接受我奉送的王位,否則……」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斬釘截鐵地說:「否則就要上十字架!」
薇洛妮克渾身發抖。那個可怕的字眼又再響起,現在她知道那個陌生劊子手是誰了!
「十字架。」他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殘忍微笑,「您選吧,一邊是歡樂榮耀的生活,另一邊是野蠻的極刑。選吧!只有這兩個選擇,沒有其他餘地。注意,我不是在炫耀無謂的殘忍和權威。不,我只不過是個工具,命令來自崇高的命運之神本身。為了達成神的意願,薇洛妮克·戴日蒙非死不可,且該死在十字架上,這是毋庸置疑的。在命運面前,人們無能為力,除非如沃斯基那樣有勇有謀。如果沃斯基能在楓丹白露森林裡讓一個假替身赴死,如果他能逃脫既定的命運,躲開兒時玩伴的一刀,就能想出辦法,既達成神的意願又能讓自己所愛的人活著。但她必須服從。我會拯救我的妻子,處死我的敵人。您是誰呢,我的妻子還是敵人?您選好了嗎?在我身邊快樂榮耀地活著,還是投靠死神?」
「死。」薇洛妮克簡明地回答。
他擺出了個威脅的動作。
「不僅僅是死,而是酷刑折磨致死。您選擇什麼?」
「酷刑。」
他兇狠地堅持道:「但不只您一個人!考慮一下,還有您的兒子,您死了,他還活著。您一死,他就成了孤兒。比這更糟!您一死,便把他留給了我。我是他的父親,我有一切權利。您選擇什麼?」
「死。」她又說了一次。
他發怒了。
「您選擇死,好吧!但如果換成他死呢?如果我把兒子弗朗索瓦帶到您面前,在他脖子上割一刀,我問您最後一次,您選什麼?」
薇洛妮克閉上雙眼。她從來沒有如此痛苦過,沃斯基刺到了她的痛處。
然而,她輕聲答道:「我寧願選擇讓他死。」
沃斯基暴跳如雷,頓時把禮貌和文雅拋諸腦後,用不堪言語大聲辱罵:「啊!這個壞女人!妳就這麼恨我!一切、一切,她接受一切,甚至接受她兒子的死也不願退讓。一個殺死兒子的母親!因為這樣就等於是妳殺死他,寧願殺死兒子也不想屬於我。為了不把自己的命獻給我,妳要奪去他的命。啊!這是怎樣的仇恨!不,不,我不相信妳這麼恨我,仇恨是有限度的。一個像妳這樣的母親!不,不,一定有別的原因……也許是愛?不,薇洛妮克不愛我。難道妳是指望我的憐憫?我的心軟?啊!妳真是太不瞭解我了。沃斯基會心軟?我在完成那些可怕任務時動搖過嗎?撒雷克島沒有像預言裡說的那樣被蹂躪嗎?船沒有沉,人們沒有淹死嗎?阿爾希娜姊妹沒被釘在老橡樹上嗎?我、我、我會動搖?聽著,小時候我就用這雙手掐死過狗和鳥,活剝過山羊,拔光所有家禽的毛。啊!憐憫?妳知道我母親叫我什麼嗎?『阿提拉1』!她神祕的靈光閃現時,就能讀我的手掌或透過塔羅牌預知未來。『阿提拉·沃斯基,』這個偉大的女先知對我解釋:『你將是上帝的工具,成為刀刃、匕首、子彈、繩結。天禍!天禍!你的名字完整地記錄在天書上。你出生時,它在周圍的星宿中閃爍。天禍!天禍!……』妳希望我雙眼噙滿淚水嗎?得了吧!劊子手哪會哭泣?只有那些害怕受到懲罰、遭到報應的軟腳蝦才會哭。妳的老祖宗們只怕一件事,就是天塌下來砸到他們頭上。可是我有什麼好怕的呢?我是上帝的同謀!他在所有人中選了我。是上帝給了我啟示,日耳曼上帝。涉及到祂子裔的大事,祂就不管對錯了。我有做壞事的天賦,我喜歡作惡,願意作惡。妳會死的,薇洛妮克,我會笑著看妳上十字架……」
他已經開始笑了,大步流星地在地板上走來走去,發出咯咯的響聲。他向上舉起雙臂,薇洛妮克怕得發抖,從他佈滿紅色血絲的眼睛裡看到極度瘋狂。
他又走了幾步,接著走到她跟前,用壓抑的聲音威脅道:「跪下,薇洛妮克,祈求我的愛吧!只有它才能救妳。沃斯基沒有同情也不會害怕,但他愛妳,他的愛在任何事面前都不會退縮。好好地利用它吧,薇洛妮克。向過去求助吧!變回從前那個無邪女孩,也許有一天換成我跪倒在妳膝前。薇洛妮克,別抗拒我,像我這樣的男人不該被拒絕,不應該鄙視陷入愛情的人……我是多麼愛妳,薇洛妮克,我是多麼愛妳!」
她差點叫出聲來,她感到那雙令人憎厭的手抓在她赤裸的手臂上。她想掙脫,但他力氣更大,不肯放開獵物,氣喘吁吁地說:「別拒絕我!這太荒唐了,妳瘋了,妳知道我是無所不能的……怎麼樣?多恐怖的十字架……妳的兒子死在妳面前,難道妳想這樣嗎?接受不可避免的事實吧,沃斯基會救妳,沃斯基會讓妳過上更美好的生活……啊!妳是那麼恨我,但是算了,我接受妳的恨……我喜歡妳蔑視的嘴唇,比主動送上還喜歡……」
他不說話了,兩人之間無情地較量著。薇洛妮克的手臂被抓得越來越緊,反抗也是徒勞。她越來越虛弱,失去力氣,承認失敗。她的膝蓋抖個不停,沃斯基跟她面對面靠得很近,眼睛彷彿充血一般,她吸進魔鬼呼出的氣。
接著,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趁亂用力掙脫出來。她向後一躍,拔出手槍連開兩槍。
兩顆子彈從沃斯基的耳邊呼嘯而過,把他身後的牆打得碎片直飛。她射得太快,沒有打中。
「啊!妳這個壞女人!」他大喊:「差一點就打中我了!」
他攔腰抱住她,用壓制動作扛起她,把她翻過來拋在沙發上,接著從口袋裡掏出繩子,粗暴地把她緊緊綑住。短暫的休息和安靜之後,沃斯基擦拭掉額頭上的汗水,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
「這樣好多了。」他說著,把腳踏在她身上,「這樣一切都好了,承認吧。每個人各就其位,漂亮的妳被綑著,像隻受逮的獵物,而我站著,可以任意蹂躪妳。嗯!現在可不是在開玩笑,該開始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哦!別怕,壞女人,沃斯基可不是那種會侵犯婦女的人。不,不,那可是玩火,慾望之火會將我焚燒。我不會這麼愚蠢!這樣以後怎忘得掉妳呢?只有一件事能讓我忘記妳,還可以得到平靜,那就是妳的死。既然我們在這點上達成了共識,一切都好辦。因為我們說定了不是嗎,妳願意死吧?」
「是的。」她堅定地說。
「妳願意兒子陪葬?」
「是的。」她說。
他搓了搓手。
「很好,我們說定了。說廢話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說點實在重要的,因為到此為止妳認為我的話都是連篇累牘的嘮叨。嗯?還有妳在撒雷克島親眼見證的冒險行動前半部,也只是兒戲。真正的悲劇開始了,因妳將以妳的心、妳的血肉之軀參與進去。這才是最可怕的,我的美人。妳漂亮的眼睛流過淚,但神明要求的是血。我可憐的寶貝,妳想要什麼?再說一次,沃斯基並不殘忍。他只是聽從命令,命運正在妳身後猛烈追擊。妳的眼淚?開玩笑!妳該比別人多哭個千百回。妳的死?廢話!妳該在壽終正寢之前死上千萬次,妳可憐的心臟應該比最可憐的婦女和母親的心流更多血。妳準備好了嗎,薇洛妮克?妳會聽到比現在更殘忍的話。啊!命運不會姑息妳,我的美人。」
他又貪婪地喝光一杯酒,然後面對她坐下,低下頭,幾乎靠著她的耳邊說:「聽著,寶貝,我要向妳小小地懺悔一番。遇見妳之前,我已經結婚了……哦!別生氣!對於一個妻子這不是最倒楣的事,對於一個丈夫也有比重婚更嚴重的罪。另外,我和第一任老婆有一個兒子……我相信妳認識他,並且跟他在地牢裡進行過愉快的談話。就我們兩人私下裡說說,這絕妙的雷諾德真是個混蛋,是最壞的那種壞蛋。我很驕傲地在他身上發現我某些完美的天性和卓異的品格被發揮到極致。這是第二個我,卻遠超過了我,有時倒教我害怕。該死的,他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我像他那麼大時——大概十五歲多點——跟他相比,簡直是個天使。總有一天,這個無賴會和我的另一個兒子,我們的弗朗索瓦發生爭鬥。是的,這就是命運的無常。命運之神又一次下令,而英明敏銳的我再次被選為執行者。當然,這場爭鬥不會是持久戰,相反的,是某種短暫激烈的決定性戰鬥,比如決鬥。對,就是決鬥,妳明白,一場嚴肅的決鬥……不是點到為止……不,不,應該叫生死決鬥,因為兩個對手中只能留下一個,一個勝者、一個敗者,簡單地說,就是一個生一個死。」
薇洛妮克微微轉過頭,瞥見他在微笑。她從沒如此明確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的瘋狂,他想到那兩個孩子——自己的兩個兒子之間的殊死較量,居然還能笑出來。這種種太過荒唐,薇洛妮克甚至不感到痛苦,因為這已經超越了痛苦的極限。
「還有更妙的,薇洛妮克,」他用愉快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還有更妙的!是的,命運想得太周全了,有些掃興,但身為忠實的僕人,我還是會執行。命運設想妳要觀賞這場決鬥,真是太完美了。妳,弗朗索瓦的母親要看他戰鬥。說實在的,我心想,是不是命運在殘酷的表面下,想留給妳一點恩惠呢……妳願意我出面調停嗎?我自己也承認這意想不到的恩惠實在不公平。畢竟雷諾德比弗朗索瓦更健壯、更訓練有素,理智地說,弗朗索瓦肯定會敗下陣來,知道母親在看著自己戰鬥,需要多大的膽量和氣力!這位勇士會把所有的驕傲都賭在獲勝上。兒子要靠勝利救出他的母親……至少他這麼認為!事實上,真是棒極了。我肯定,如果這場決鬥不夠讓妳心驚肉跳的話,妳可得感謝我……要是……要是我把這可怕的計畫實施到底……啊!那麼我的小可憐……」
他又抓起她,讓她站在他面前,突然發瘋似的對她說:「那麼,妳還是不肯妥協?」
「不,不。」她喊道。
「妳永遠都不妥協?」
「永遠不!永遠不!永遠不!」她一句比一句說得更用力。
「妳恨我勝過一切嗎?」
「我恨你勝過我愛我的兒子。」
「妳撒謊!妳撒謊!」他尖叫道:「妳說謊!沒什麼能勝過妳的兒子!」
「有,就是我對你的恨!」
薇洛妮克到此時拚命克制的抗拒和厭惡突然爆發出來,不管有什麼後果,她當面大喊:「我恨你!我恨你!就讓我的兒子在我眼前死去,就讓我看著他垂死掙扎,都比看見你、遇見你要好。我恨你!你殺死了我父親!你是卑鄙下流的殺手、愚蠢野蠻的變態,一個犯罪狂,我恨你!」
他使勁把她提起,拖到窗戶旁摔到地上,結結巴巴地說:「跪下!跪下!懲罰開始了。妳嘲笑我,壞女人?好吧,走著瞧!」
他強迫她雙膝跪地,然後將她推向裡邊的牆,打開窗子,把她的頭用繩子綁在窗框上,又在脖子上、手臂下纏了幾圈,最後用一條圍巾堵住她的嘴。
「現在,看看!」他喊道:「序幕就要揭開!小弗朗索瓦正在練習!啊!妳恨我!妳寧願下地獄也不願接受沃斯基的吻。好吧,我的寶貝,妳會嘗到地獄之吻。我給妳講點有趣的事吧,完全是我費心編排的,有趣得很。接下來,妳知道,現在沒什麼可做的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妳再懇求我、喊求饒都晚了!決鬥,然後是十字架,即將上演。祈禱吧,薇洛妮克,請求上帝吧!如果覺得有趣的話,求救吧!瞧,我知道妳的孩子在等待救援,一個專門扭轉乾坤的人物,一個像唐吉訶德那樣的冒險家。讓他來吧!沃斯基不會虧待他。讓他來吧!好極啦!太有趣了。讓神明們都現身,讓祂們保護妳!我不在乎。這與祂們無涉,而是我的事。不再是關於撒雷克島、寶藏、大祕密、天主寶石的事!而是關於我的事!妳唾棄沃斯基,沃斯基要報仇。他要報仇!絕佳時刻到來了。這是何等的享受!像別人做好事那樣毫無顧忌地為非作歹!行凶作惡!槍殺、折磨、揉碎、殺死、蹂躪!……啊!兇殘的快樂,做沃斯基的快樂!」
他在房間裡跺著腳走來走去,踩踏地板,推翻家具,驚恐的眼神在周圍搜索著。他想立即開始破壞行動,掐死什麼人,給他飢渴的指頭找點事做,以便執行那些臆想出來、毫不相干的命令。
突然,他拔出手槍,愚蠢笨拙地向玻璃上射了幾槍,有的打在窗框上,有的擊碎了窗玻璃。
「沃斯基要復仇!沃斯基要復仇!」他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帶著一身陰森恐怖的氛圍打開門,一路高喊著走遠了。
譯註:
1阿提拉(Attila,西元四○六—四五三),古代歐亞大陸匈奴國王,被視為殘暴及搶奪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