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上各各他山
第12章 登上各各他山
二、三十分鐘過去了,薇洛妮克仍是獨自一人。繩索勒進她的皮肉,陽台邊緣碰傷她的額頭,嘴裡塞的東西讓她喘不過氣。她跪在地上,膝蓋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這個姿勢讓人無法忍受,簡直是一刻不停的折磨……然而,她幾乎失去清晰感覺,就算痛苦難挨。因為遭受了太多精神上的折磨,她已意識不到肉體上的疼痛,這般極度折磨降低了她對疼痛的敏感度。
她什麼也不想,有時腦中茫然浮現:「我要死了。」她已經領略到死亡的寂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感受到避風港裡的平靜。從此刻到最終獲得解放,一定會有殘酷的事發生,而她的大腦卻拒絕思考,就連他兒子的命運亦僅在她的腦中一閃而過,很快消失。
實際上,雖然她的神智不甚清醒,還是希望奇蹟出現。奇蹟會降臨在沃斯基身上嗎?他絕不會大發慈悲,但無論如何,面對無謂的罪行,他毫無猶豫嗎?父親不會殺死自己的兒子,或至少應出於不得已的原因。沃斯基沒理由非要殺死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他對他的恨只是偽裝的。
對奇蹟的渴望減輕了她的麻木。屋子裡所有聲響——交談的聲音、急匆匆的腳步聲,似乎都向她表明有人要來破壞沃斯基的計畫,事情不會像他預計的那樣發展。她親愛的弗朗索瓦不是說過沒有任何事能將他們分開嗎?他不是說過即使一切看上去都完了,也要保持信心嗎?
「弗朗索瓦,」她自語道:「我的弗朗索瓦,你不會死的。我們還會見面的,你答應過我。」
外面湛藍天空中漂浮著幾片厚重的烏雲,一直延伸到大橡樹上方。透過眼前的這扇窗,她曾看到她的父親。她來到撒雷克島之日和奧諾琳穿過的那片草坪中央,有一塊新掘墾出來的空地,上面鋪滿沙子,像一塊競技場。她兒子就是要在那上面決鬥嗎?她突然產生這種預感,心揪緊了起來。
「噢!對不起,我的弗朗索瓦,」她說:「對不起!所有的懲罰都是因我從前犯的錯而起。這是贖罪啊,兒子替母親贖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候,一樓的一扇門開了,有人說著話走上台階。她從中分辨出沃斯基的聲音。
「那麼,」他說:「說定了?我們分頭行動,你們兩個往左,我往右。你們帶上那小子,我帶上另一個,我們在比賽地點集合。你們作那個小子的證人,我作這個的證人,盯著他們遵守一切規則。」
薇洛妮克閉上眼睛,因為她不想親眼目睹她的兒子——他很可能受到了虐待——像奴隸一樣被迫進行決鬥。她聽出他們分成兩隊,從兩邊走進圓形林蔭路裡的腳步聲。卑鄙的沃斯基一邊狂笑,一邊誇誇其談。
兩隊人馬分列圓形場地的兩邊,面對面站著。
「別再靠近了。」沃斯基命令:「兩位對手各就各位,你們兩個都站住。好了,不許說話,知道嗎?說話的人拳腳伺候。你們準備好了嗎?開始!」
可怕的事情就這樣展開了。依著沃斯基的意願,決鬥即將登場,兒子要當著她的面決鬥。她怎麼能不看?她睜開了眼睛。
她立刻看見兩人拳頭相向,互相推擠。不過,她沒能立即明白眼前所見之事,至少沒明白意義何在。她確實看見兩個孩子,但是哪個是弗朗索瓦,哪個是雷諾德呢?
「啊!」她結結巴巴地說:「這太殘忍了……不,是我弄錯了……這不可能……」
她沒有弄錯。兩個孩子穿著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絲絨短褲、同樣的白色絨布襯衫,繫著同樣的皮帶。兩人頭上都裹著一塊紅絲巾,像戴遮風帽一樣只露出眼睛。
哪一個是弗朗索瓦,哪一個是雷諾德?
此時她想起沃斯基莫名的威脅。這就是他所謂實現他擬定的計畫,這就是他隱約提起的那件有趣的事——不僅要看著兒子在眼前決鬥,還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她的兒子。
真是變態至極的計畫,連沃斯基自己都承認。現在沒什麼能讓薇洛妮克更痛苦。
事實上,她所期望的奇蹟就在她身上,來自於她對兒子的關愛。兒子在她面前決鬥,她確定他不會死。她會幫他抵擋敵人的進攻,識破敵人的詭計。她會幫他躲過匕首,避開死亡。她會為他注入非凡的毅力、無窮的力量、戰鬥的欲望,教他預測和把握良機的能耐。可是現在兩人都蒙著臉,該幫誰呢?該為誰祈禱呢?該對抗誰呢?
她一無所知,沒有任何跡象可尋。其中一個更高更瘦,動作比較敏捷。這個是弗朗索瓦嗎?另外一個較矮胖,也更強壯。那個是雷諾德嗎?她說不準。只要露出一點臉,甚至一個表情,她就能知道真相。但是怎麼能穿透那包得嚴嚴實實的蒙面頭巾呢?
決鬥繼續進行著,比她能看見兒子的臉更可怕。
「太棒了!」沃斯基為一次進攻叫好。
他的一個兒子將落入死神懷抱,而他卻好似業餘愛好者在觀看比賽,漠不關心地評論著一次次的進攻,希望更厲害的那個勝出。
對面站著他的兩名同夥,長相粗野,頭頂都是尖尖的,鼻子上架著眼鏡,一個奇瘦無比,另一個也很瘦,不過肚子鼓得像個裝滿水的羊皮袋。他們不叫好,保持冷漠,甚至也許討厭這場不得不看的表演。
「太好了!」沃斯基讚揚道:「漂亮的反擊!啊!你們都是好孩子!我該把勛章頒給誰呢?」
他在兩個對手旁邊跑來跑去,用嘶啞的聲音刺激他們,這聲音讓她想起過去的某些情景,她認定他喝了酒。然而,這個不幸的女人徒勞地伸出受縛的手,被塞住的嘴裡發出痛苦嗚咽聲。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受不了了……發發慈悲吧!」
這酷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她的心臟瘋狂地跳動,渾身發抖,就在她要昏倒之際,一件事使她恢復了知覺。經過一番激烈的肉搏,其中一個孩子向後一跳,迅速包紮好右手上的繃帶,他的右手流了幾滴血。薇洛妮克在他手上看見了弗朗索瓦帶有藍色條紋的小手帕。
她立刻不由自主地確信那孩子——更瘦更靈活的那個——比另一個更優雅高貴、動作更協調。
「那是弗朗索瓦,」她輕聲說:「……對,對,是他。那是你,對嗎,我的寶貝?我認出你來了,另外一個又粗俗又笨重。是你,我的寶貝……啊!我的弗朗索瓦,我親愛的弗朗索瓦!」
果然,如果說兩人搏鬥時同樣勇猛,那孩子則少了一些野蠻的衝勁和盲目的興奮。他更像試圖傷人而非殺人,他攻擊的目的是為了自保。薇洛妮克極為不安,她結結巴巴地說話,好像他能聽見似的。
「別讓著他,我的寶貝!他也是隻魔鬼……啊!我的上帝,你對他大方,你就會輸掉。弗朗索瓦,弗朗索瓦,當心了!」
刀光在被她稱作兒子的孩子頭上閃過,她嗚嗚地喊著,想要提醒他。弗朗索瓦避開了那一刀,她相信她的喊聲傳到了孩子那裡,她不由自主地繼續盯著他,提示意見。
「休息一下,喘口氣,千萬別讓他消失在你的視線外……他在盤算著什麼?他要進攻了,他進攻了!啊!我的寶貝,差一點他就傷到你的脖子。當心,我的寶貝,他奸險得很,會使出各種詭計。」
可是這位可憐的母親清楚地感覺到,儘管她不願承認,被她認定是兒子的那個孩子開始變弱了。從一些表現可以看出他已經挺不住,而另一個卻在猛烈程度和力量上都居於上風。弗朗索瓦後退了,他退到角鬥場的邊緣。
「唉!那邊的小子,」沃斯基冷笑道:「你不是想逃走吧?提起精神,該死的!腿站牢……記住說好的條件。」
孩子又一股勁衝了過去,這回輪到另一個孩子後退了。沃斯基拍手叫好,薇洛妮克小聲說:「他是為了我才冒生命危險的。那魔鬼一定對他說過:『你母親的命運掌握在你手裡。如果你贏了,她就會得救。』所以他發誓要贏。他知道我在看著他,他猜出我就在旁邊,他聽得到我。我親愛的兒子,願上帝保佑你。」
到了決鬥的最後關頭,薇洛妮克渾身顫抖,心中的希望和擔憂反覆交替,強烈的情緒變化使她筋疲力竭。她的兒子一會後退,一會又衝上前去。然而,在敵人的緊逼之下,他失去平衡,面朝天摔倒在地上,右手臂還壓在身下。
對手立即衝了上去,用膝蓋壓住他的胸膛,舉起手臂,匕首發出寒光。
「救命!救命!」薇洛妮克叫喊著,嘴裡的圍巾讓她喘不過氣。
她不顧被繩子勒緊的疼痛,靠牆支撐著身體。她的額頭被窗框的角割破流出血來。她覺得如果兒子死了,她也會死!沃斯基走近兩個對手,一動不動,無情地看著。
二十秒、三十秒過去了,弗朗索瓦用左手抵住敵人的進攻。但勝利者的手臂越來越往下,刀尖落到離脖子僅二、三十公分的地方。
沃斯基彎下腰,這時,他站在雷諾德身後,這樣就不會被雷諾德和弗朗索瓦看見。他異常投入地看著,似乎打算在某一刻出手相助。可是他會幫誰呢?他想救弗朗索瓦嗎?
薇洛妮克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她的命也在生死間徘徊。
刀尖碰到了脖子,應該劃破了皮,但只能碰到一點點,因為弗朗索瓦不斷奮力抵抗著。
沃斯基把腰彎得更低,他俯視著這場戰鬥,眼睛半刻不離刀尖。突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折刀展開,等待著。又過了幾秒鐘,匕首繼續下降。這時,他突然在雷諾德肩上劃了一刀。
孩子疼得大叫了一聲,立刻鬆開手。同時,弗朗索瓦成功掙脫,用抽出的右手撐地站起,重新展開進攻。他沒有看到沃斯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剛剛死裡逃生的他本能地衝上去,帶著對敵人的憤怒,朝著他的臉狠狠擊了一拳;這次,雷諾德整個人癱倒在地。
這一切才不過十秒鐘光景。如此意想不到的戲劇性場面把薇洛妮克搞糊塗了,這可憐的人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她寧願相信自己認錯了,認為真正的弗朗索瓦剛才被沃斯基殺死了。因此她倒了下去,失去知覺。
✽ ✽ ✽
過了很久,薇洛妮克才漸漸恢復知覺。她聽見鐘擺敲了四下,說:「弗朗索瓦已經死去兩個小時,因為死的一定是他……」
她絲毫不懷疑決鬥的結果,沃斯基絕不會允許弗朗索瓦獲勝。那麼她許的願是不利於這可憐孩子的,她剛才居然是在為那個魔鬼祈禱!
「弗朗索瓦死了,」她又說:「沃斯基殺了他!」
這時,門被推開,沃斯基的聲音傳了進來。
他走進房裡,腳步有些不穩。
「實在抱歉,親愛的夫人,我想沃斯基睡著了。都是令尊大人的錯,他在地窖裡藏了一瓶該死的索姆爾酒,被孔拉和奧托找到,喝得有點醉了!不過別哭,我們會把時間追回來的……另外,到了午夜,一切都要準備就緒。那麼……」
他走了過來,大聲喊道:「怎麼!沃斯基這個無賴竟然就這麼綁著您?沃斯基可真野蠻!您該多不舒服啊!我的上帝,您的臉多麼蒼白!喂!說句話啊,您沒死吧?您可不能跟我們開這種玩笑!」
他抓起薇洛妮克的手,她猛地把手抽回來。
「好極了!您還是那麼討厭沃斯基。那麼,一切都會好轉,會有辦法的。您要堅持到底,薇洛妮克。」
他豎起耳朵仔細聽。
「什麼?誰在叫我?是你嗎,奧托?上來吧!好了,奧托,有什麼新鮮事?你知道,剛才我睡著了,全怪這該死的索姆爾酒……」
兩名同夥中的奧托跑了進來,就是那個大腹便便的人。
「哪來的新鮮事?」他說:「聽著,我在島上發現一個人。」
沃斯基笑了起來。
「奧托,你喝醉了,這該死的索姆爾酒……」
「我沒醉,我看到了,孔拉也看到了。」
「哦!哦!」沃斯基變得嚴肅起來,「是孔拉和你一起嘍!你們看見了什麼?」
「一個白色的人影,我們走過去,他就藏起來了。」
「是在哪看見的?」
「在村子和荒原之間一片小栗樹林裡。」
「那麼,是島的另一邊?」
「沒錯。」
「很好,我們要留心點了。」
「怎麼辦?他們有好多人!」
「就算他們有十個人也不能改變什麼。孔拉呢?」
「在我們搭起的棧橋旁邊,他在那兒監視著。」
「孔拉機伶得很。原來的橋燒毀,把我們隔在另一邊,如果棧橋被燒掉,也會造成同樣的障礙。薇洛妮克,我相信有人來救妳了!妳等待的奇蹟,所期望的救星……太晚了,親愛的美人。」
他解開了繫在陽台上的繩子,將她抬到沙發上,把圍巾稍微抽出一點。
「睡吧,我的夫人,好好地休息吧!通往各各他山的路妳才走了一半,最後一段路很難走的。」
他開著玩笑走遠了。薇洛妮克聽見了幾句兩人之間的對話,發現奧托和孔拉只是幫凶,對整件事並不知情。
「您折磨的這個不幸女人是誰啊?」奧托問道。
「與你無關。」
「孔拉和我想知道更多內情。」
「何必呢?」
「就想知道多一些。」
「孔拉和你兩個人都是蠢才。」沃斯基答道:「當初找你們來幫我工作,讓你們一起逃出的時候,我就把計畫中可以透露的部分都說了,你們也接受了我的條件。你們活該倒楣,必須和我進行到最後……」
「否則會怎樣?」
「否則,後果自負。我可不欣賞懦夫!」
又幾個小時過去了。薇洛妮克覺得已無法改變結局,她滿心只希望一切快點結束。她不期盼奧托口中的那位救星,事實上,她根本沒想這一點。她的兒子死了,她只想盡快和他相會,不管要承受怎樣的酷刑。這酷刑對她又有什麼所謂呢?受蹂躪者忍耐度是有極限的,她就快要達到這極限,離臨終那一刻也不遠了。
她開始祈禱。昔日記憶再次不自主地浮現腦海,她覺得發生在身上接二連三的不幸似乎都是由她犯的錯誤引起的。
她疲憊地祈禱著,心情沮喪,對一切漠然,就這樣沉沉入睡。
沃斯基回來時她還沒醒過來,他不得不搖醒她。
「時間快到了,我的夫人。祈禱吧!」
他低聲說話,以免同夥聽見。他貼在她耳邊重述以前那些毫無意義的往事,他含含糊糊、滔滔不絕地說著。最後,他大聲說:「現在天還太亮。奧托,去食物櫃裡找找,我餓了。」
他們坐到桌前開始吃東西,但沃斯基很快又站起身。
「別看著我,我的夫人。妳的眼神讓我很不安,妳想怎麼樣?人們孤身一人時意識不太敏感,可是被妳這樣的眼神盯著,就忍不住激動。閉上您的眼睛,我的美人。」
他用一條手帕蒙住了薇洛妮克的眼睛,在腦後打了個結。光這樣他還覺得不夠,又從窗戶上扯下一塊紗布窗簾,把她整個頭裹了起來,又在脖子上繞了一圈。接著,他又坐下進餐。
三個人之間交談不多,隻字不提他們在島上的探險,也不提下午的決鬥。薇洛妮克對這些細節不感興趣,況且即使她注意聽也不會激動,那些話不過是耳邊風,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想著死。
天黑之後,沃斯基下令出發。
「那麼您下定決心了?」奧托問道,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反感。
「比從前更堅定。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可是不管怎麼說……」
「不管怎麼說?」
「好吧,說老實話,我們對這件事可不大感興趣。」
「不可能!你現在才發現啊,我的好人,你可是笑著把阿爾希娜姊妹吊起來的!」
「那天我喝醉了,是您逼我喝的。」
「那好,你就把自己灌醉吧,我的老朋友。拿著,這是瓶白蘭地,灌滿你的酒壺,讓我們清靜一會兒吧……孔拉,你準備好擔架了嗎?」
他轉向他的獵物。
「關心妳一下,我的寶貝。妳兒子用過的高蹺,我們用繃帶綁了起來,多實用又舒服哪!」
將近八點半,這支不祥隊伍出發了。沃斯基手提燈籠走在前頭,兩個同夥抬著擔架。
下午那幾片烏雲聚集一處,陰沉厚重,在島的上方翻滾著。天很快黑了下來,燈籠裡的蠟燭在風中搖擺。
「呦!」沃斯基口中咕噥:「真是太淒涼了,這才像攀登各各他山的夜晚。」
他發現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旁邊突然衝出來,趕緊躲開,嘴裡抱怨道:「這是什麼?瞧瞧,好像是一隻狗。」
「是那孩子的狗。」奧托說。
「啊!對,是有名的好好先生吧?來得正好。一切進行得太順利啦!稍等一會,你這髒兮兮的畜生。」
他踢了牠一腳,好好先生及時躲開。隔著一段距離,牠繼續跟著隊伍,低沉地叫了好幾聲。
上山的路很難走,圍繞著正門前面草坪的路直通到仙女石桌墳所在的半月形廣場上。路黑得看不清,三個人不時走出路外,被荊棘和常春藤枝絆到。
「停下!」沃斯基命令。「稍微喘口氣,夥計們。奧托,把水壺遞給我。我的心怦怦直跳。」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水。
「輪到你啦,奧托。怎麼,你不喝?怎麼了?」
「我覺得島上有人在找我們。」
「那就讓他們繼續找吧!」
「他們要是坐船來,或是沿著懸崖邊這條路上來該怎麼辦呢,今早那女人和孩子想從這裡逃跑,不就被我們發現了嗎?」
「該害怕的是地上的攻擊,而不是來自海上的。現在橋被毀了,就沒有通道了。」
「除非他們發現黑色荒原上地洞的入口,沿著地道一直追到這裡。」
「難道他們已經發現那個入口了?」
「我不知道。」
「好吧,就算他們發現了入口,剛才我們不是把出口從上到下堵住了嗎?想要疏通至少得耗大半天。但咱們半夜就能結束,天一亮,我們就離開撒雷克島。」
「要結束、要結束,也就是說我們又眼睜睜地犯了一次罪。可是……」
「可是什麼?」
「寶藏!」
「啊!寶藏,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你是擔心寶藏,對嗎?你這個強盜。放心吧,它早已是囊中之物。」
「您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不然你以為我待在這裡做這些骯髒事是為了尋開心嗎?」
他們繼續前進。一刻鐘後,下起了濛濛小雨,一道閃電劃過,暴風雨似乎還很遠。
他們好不容易走完崎嶇山路,沃斯基不得不幫同伴一把。
「我們終於到了。」他說:「奧托,把水壺遞給我……好,謝啦!」
他們把獵物放在橡樹底部,樹的旁枝老早被砍下。一束光照亮了那個簽名:V.d’H.。沃斯基整理好事先帶來的一段繩子,把梯子靠在樹幹上。
「我們就像對付阿爾希娜姊妹那樣做。我把繩子纏在留下來的粗樹枝上,當成滑輪。」
他停下來閃到一旁。剛才發生了怪事,他咕噥道:「怎麼回事?你們有聽見咻的一聲嗎?」
「是呀,」孔拉說:「就從我耳邊飛過。好像有什麼東西扔出來。」
「你瘋了。」
「我也聽見了,」奧托說:「我覺得是打在樹上。」
「哪棵樹?」
「當然是這棵橡樹嘍!好像是朝我們扔的。」
「沒聽見爆炸聲。」
「那麼就是石頭,一顆石頭打在這棵橡樹上。」
「要確認還不簡單。」沃斯基說。
他把燈籠轉了過來,立即破口大罵:「見鬼!看那邊,簽名的下邊!」
他們看了過去。
他所指的地方插著一枝箭,上面的羽毛還在顫動。
「一枝箭!」孔拉說:「這可能嗎?一枝箭?」
奧托咕噥道:「完蛋了,有人把我們當活靶。」
「向我們射箭的人離得不遠。」沃斯基注意到這一點,「睜大眼睛,仔細找找。」
「停下。」孔拉突然說:「往右邊一點,你們看到了嗎?」
「是的、是的,我看見了。」
離他們四十步遠、被雷劈斷的橡樹那邊,開滿鮮花的石桌墳的方向,他們發現一團白色東西,一個人影——至少他們這麼認為——正要躲藏到一堆矮樹叢後面。
「別說話,也別動。」沃斯基命令:「不要打草驚蛇!孔拉,跟著我。奧托,你待在這兒,拿上槍好好看著,如果有人走近,想要放走那位夫人,你就開兩槍。我們會馬上跑回來,明白嗎?」
「明白了。」
他朝薇洛妮克彎下身去,把頭巾稍微鬆了鬆。眼睛和嘴一直被蒙著,導致她呼吸困難,脈搏微弱緩慢。
「我們還有時間,」他低聲說:「不過要讓她按原定方式死去,就得趕快點。不管怎樣,她看起來並不痛苦,應該已經失去了知覺。」
沃斯基放下燈籠,他的同夥跟在後面,兩人躡手躡腳地挑最陰暗的地方走,朝白影鑽過去。
但他很快發現這個影子看似不動,實際上卻是和他同步在動,他們之間的距離維持不變。另外,旁邊還有個小黑影蹦蹦跳跳。
「這隻該死的狗!」沃斯基低聲咒罵。
他加快速度,距離仍是沒有縮短。他跑,那影子也跟著跑。最奇怪的是,這神祕人物奔跑時聽不見半點踩到樹葉或地面的聲音。
「見鬼!」沃斯基又咒罵:「他在耍我們。我們向他開槍怎麼樣,孔拉?」
「太遠了,子彈射不到。」
「無論如何,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個陌生人領著他們走到岬角,然後下至地道的出口,繞過隱修院,沿著西邊懸崖來到橋旁,橋上的木板還冒著黑煙。然後他從房子的另一邊又繞了回去,穿過草坪。
小狗不時快樂地吠叫兩聲。
沃斯基十分氣惱,不管他怎麼努力,也不能縮短半點距離。他一直跟著跑了一刻鐘,最後,他痛罵敵人:「你若不是懦夫,就停下!你究竟想做什麼?把我們引入圈套嗎?為什麼?難不成你想救那位夫人嗎?照她現在的狀態,沒有必要了。啊!可惡的混蛋,看我抓住你!」
突然,孔拉扯了扯他的衣角。
「什麼事,孔拉?」
「看,他好像不動了。」
果然,那白影在黑暗中逐漸清晰起來。透過灌木叢的葉子,可以看見他保持著一種姿勢,雙臂稍稍展開,背有點駝,腿彎曲著,像是趴在地上。
「他應該是摔倒了。」孔拉說。
沃斯基走上前去。「我該開槍嗎?混蛋!我的槍管早對準你了,舉起手來,否則我就開槍。」
對方一動不動。
「你倒大楣了!不聽話,就去見死神吧!我數到三就開槍。」
他走到離影子二十步遠的地方,舉起手臂。
「一、二……你準備好了嗎,孔拉?開槍!」
兩發子彈同時射出。
那人影倒下,兩人馬上衝了上去。
「啊!你死定了,混蛋!見識到沃斯基是不好惹的吧!嗄!混蛋,你可讓我沒少跑,你的算盤打得真好啊!」
離他幾步遠時,他放慢了腳步以免遭到突襲。陌生人一動不動,沃斯基又走近些,發現那人毫無生機,身體已經變形,成了一具屍體。沒必要多作攻擊了。
沃斯基開著玩笑說:「這是次精采的圍獵,孔拉。撿起獵物吧!」
但撿起獵物時他嚇了一跳,他手裡抓著的獵物輕飄飄,好像只是一件衣服,底下根本沒有人。衣服的主人把它掛在樹枝上趁機逃跑了,連那隻狗也消失蹤影。
「真是見鬼了!」沃斯基咆哮道:「這混蛋把我們耍得團團轉!可是,到底為什麼呢?」
他大發雷霆,愚蠢地在那塊布上踩來踩去洩憤。這時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可是,見鬼,我剛才自己都說過……圈套?是個調虎離山計,我們離開那位夫人,他的朋友就會趁機襲擊奧托。啊!我真是太蠢了!」
他在黑暗中匆匆趕路返回。一看見石桌墳,他就大喊:「奧托!奧托!」
「站住!誰在那邊?」奧托語帶畏懼。
「是我……見鬼,別開槍!」
「誰在那邊?是您嗎?」
「嗯!是我,蠢才。」
「可是那兩聲槍響……」
「沒什麼,只是搞錯了。待會再說。」
他立即走到橡樹旁,提起燈籠,把燈光照向薇洛妮克。她如原樣躺在樹下,頭上裹著圍巾。
「啊!」他說:「我可鬆了口氣。見鬼,真嚇死我啦!」
「您怕什麼?」
「當然是怕有人把她搶走!」
「不是有我在嗎?」
「你!你!你不比別人勇敢……如果有人襲擊……」
「我會開槍啊,你們會聽見信號。」
「誰知道呢!那麼,沒發生什麼事嗎?」
「沒事。」
「那位夫人沒太折騰吧?」
「剛開始是如此,她隔著頭巾一邊求饒一邊哼唧,弄得我快沒耐性了。」
「後來呢?」
「哦!後來就沒再這樣,我一拳把她打暈了。」
「啊!畜生!」沃斯基高喊:「要是殺了她,你也別想活。」
他急忙蹲下身,把耳朵貼在那不幸的女人胸前。
「幸好!」過了一會兒,他說:「心臟還在跳動,但也許撐不了多久。開工,夥計們,我們必須在十分鐘之內搞定。」
譯註:
1希伯來語,意為骷髏地,指耶穌被釘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