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德落伊老祭司

第14章 德落伊老祭司         這三人通曉法語一切精妙之處,懂得各種行話,他們準確地理解了突來這一句話的含義,個個嚇得目瞪口呆。      沃斯基問孔拉和奧托:「嗯?他說什麼?」      「沒錯,您聽得很清楚,他說的就是您聽到的。」      最後,沃斯基又搖了搖這位陌生人的肩膀。那人在床上翻了身,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好像又睡著了。突然,他敗下陣來,半坐起身說:「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就不能在這兒舒服地睡一覺嗎?」      燈光刺痛他的眼睛,他生氣地咕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找我做什麼?」      沃斯基把燈籠放在牆壁的一處凸起上,老人的臉完全被照亮。老人繼續胡亂抱怨著,發洩惡劣心情,但看見和他說話的人,他緩緩冷靜下來,表情也變得和藹,幾乎微笑著伸出手,大聲說:「哦,天哪!是你嗎,沃斯基?你好嗎,老夥計?」      沃斯基渾身一顫,他相信自己是被神祕力量期待的先知,所以老人能認出他,叫出他的名字,他沒感到特別驚奇。可是身為揹負天命、無上光榮的預言家,竟被德高望重的老祭司劈頭蓋臉地稱作老夥計,實在教他難以忍受。      他猶豫不決,十分擔心,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他問道:「您是誰?為什麼在這裡?您是怎麼來的?」      那人用驚異眼神盯著他,於是他又更大聲地問:「您倒是回答啊,您是誰?」      「我是誰?」老人用嘶啞顫抖的聲音說:「你是以高盧神特塔戴斯的名義向我提問的嗎?那麼,你不認識我嘍?喂,好好想想,那個善良的塞熱納克斯……嗯!你想起來了嗎?維蕾達的父親……夏多布里昂在《殉教者》第一卷提及那個受雷頓人愛戴的善良法官——塞熱納克斯?啊!我看你記起來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呢!」沃斯基高嚷。      「我沒胡說八道!我在解釋導致我來這兒的那些傷心往事。我厭倦了維蕾達的醜聞,她和那個該死的額多爾『失足』1。我便進入了——照今天的說法——修道院,也就是說我以優異成績通過了德落伊教入學考試。之後發生了一連串荒唐事——哦!那沒什麼……去過三、四次首都,馬比耶2和紅磨坊吸引了我。之後,我便接受了現在這個小差使。你看到了,這差使多悠閒……天主寶石的守護者,一個遠離火線的職位!」      聽到這番話,沃斯基更加擔心害怕,便向同伴尋求意見。      「砍掉他的頭。」孔拉再次說:「這是我的主意,沒有改變。」      「你呢?奧托?」      「我覺得要小心。」      「當然得小心。」      德落伊老祭司聽見了這句話,他拄著枴杖站起身來喊道:「這是什麼意思!當心我!這棍子可是硬的!把我當成騙子!你沒看見我的斧頭柄上面有個卐形的符號?這符號可是完美的神祕太陽符號。還有這個!這是什麼?(他舉起他的海膽念珠)嗯!這是什麼?是兔子糞嗎?你們膽子可真大!對著兔子糞叫蛇卵,『它們就會鳴叫著從體內噴出唾液,最後形成蛇卵。』是普林那親口說的!我希望你不會把普林那也當成騙子。好一個客人!竟不相信我。我可是擁有老德落伊教所有的證書、執照,普林那和夏多布里昂簽署的證明。好大的膽子!不,真的,你還會發現其他像我這樣貨真價實的德落伊祭司,他們都是些年過百歲的白鬍老翁,拿著鏽跡斑斑的器具!我是騙子?我熟知過去一切傳統和習俗!你想讓我像在凱撒面前那樣跳老德落伊教的舞蹈嗎?你想嗎?」      沒等對方回答,這位老人便扔掉枴杖,開始跳起荒唐的擊腳跳,還有急速輕快的快步舞,動作極為靈活。看他跳舞真是滑稽極了,他又跳又轉圈,駝著背,兩隻手臂在空中亂擺,兩條腿在衣服下面左右移動,鬍鬚隨著身子的扭動而飄舞,他用顫抖的聲音不時報著各種舞蹈名:「《德落伊老祭司舞步》,或叫做《凱撒的歡樂》。哦啊!《神聖的槲寄生之舞》,通常被稱作《聖槲寄生舞》!普林那譜寫的《蛇卵的華爾滋》……哦啊!哦啊!憂愁都不見了……《沃斯卡3之舞》,或叫做《三十口棺材的探戈》!紅色先知的讚歌!讚歌!讚歌!榮譽屬於先知!」      他又跳了一陣子那糟糕的舞蹈,接著停在沃斯基面前,嚴肅地說:「廢話少說!說點正經的吧!我負責把天主寶石轉交給你,你準備好接收了嗎?」      三個人完全嚇呆了。沃斯基不是如何是好,他實在弄不清這死老頭究竟是誰。      「喂!讓我清靜一下!」他生氣地喊叫:「您想做什麼?您有什麼目的?」      「什麼?我的目的?我剛跟你說過了,就是把天主寶石轉交給你。」      「可是您有什麼權利?以什麼名義哪?」      德落伊老祭司搖了搖頭。      「是的,東西在我手裡呀,這跟你想像的有落差。很顯然,不是嗎?你滿懷幸福激昂的心情來到這裡,為你完成的大業而驕傲。你可是填滿三十口棺材,把四個女人釘在十字架上,造成那麼多災難,雙手沾滿鮮血,惡貫滿盈。這些可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你難免期待著盛大隆重的接待儀式,要有古老的唱詩班,有成排的古代高盧占星師和吟遊詩人歌頌你的事蹟,祭壇上擺著活人祭品,反正就是高盧人那些裝模作樣的大排場!……不料,結果只有一個蜷縮在角落裡打盹的窮酸德落伊老祭司,直截了當地向你交貨。這是多麼大的失落,大人們!你想怎麼樣,沃斯基,我只是盡我所能,依靠口袋裡的錢辦事。我不是滾在金子堆上的,我先前沒告訴過你呀?漿洗幾件白袍後,我就只剩十三法郎四十生丁買點孟加拉煙火來放,好在晚上製造些地震。」      沃斯基嚇了一跳,突然弄明白了,他大發雷霆。「您說什麼?怎麼!那是……」      「當然是我!你希望是誰?聖奧古斯丁?難不成你以為神明顯靈,昨晚派天使降臨島上,穿著白袍把你引到橡樹下!你真是異想天開。」      沃斯基握緊拳頭。那麼他昨晚追趕的那個白衣人,正是這個騙子!      「啊!」他低聲埋怨:「我可不大喜歡別人耍弄我!」      「我耍弄你!」老人喊道:「孩子,你可真會開玩笑。那是誰像野獸般追趕我,把我累得氣喘吁吁?是誰把我最好的長袍射穿了兩個洞?這等客人!所以我也學會了作怪。」      「夠了,夠了!」沃斯基憤怒地說:「最後問你一次,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都說累了,我受命把天主寶石轉交給你。」      「是受誰之命?」      「啊,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曉得!我一直帶著這種信念活著:有一天,一個叫做沃斯基的日耳曼王子會殺死三十個人,當第三十名犧牲者嚥下最後一口氣,我就該放出約定好的信號。我必須奉命行事,所以準備好我的小包,到布雷斯特的五金商店買了兩管的三法郎七十五生丁孟加拉煙火,還有一批優質炸藥。在約定的時間,我待在瞭望台上,手裡拿著蠟燭,一切準備就緒。當你在樹上大聲喊:『她死了!她死了!』的時候,我想時機到了,便點燃煙火,用炸藥搖撼了大地深處。就是這樣,你心中有數了吧!」      沃斯基舉起拳頭走過去。這一連串的話語、這毫不動搖的沉著冷靜、這平靜譏諷的語氣,都讓他怒不可遏。      「再說一句,我就殺了你。」他喊道:「我受夠了!」      「你叫沃斯基?」      「是的,然後呢?」      「你是日耳曼王子?」      「對呀,對呀,然後呢?」      「你殺死了三十個人?」      「對!對!對!」      「很好,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有一顆天主寶石要轉交給你,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地交給你。就是如此,你理應得到這顆神奇的寶石。」      「可是我不在乎天主寶石!」沃斯基跺著腳大喊:「我也不在乎你,我不需要任何人。天主寶石在我手裡!它是我的,只屬於我。」      「拿出來看看。」      「這、這是什麼?」沃斯基從口袋裡拿出權杖圓頭裡找到的小球。      「這個?」老人一臉驚訝地問:「你從哪兒弄到的?」      「從這根權杖的圓頭裡。我想到了要把它擰開。」      「這是什麼?」      「這是天主寶石的碎片。」      「你瘋了。」      「那麼你覺得是什麼?」      「這是短褲上的一顆鈕釦。」      「證據呢?」      「這顆鈕釦的杆已經折了,就是撒哈拉黑人常用的那種鈕釦。我有一大串這樣的鈕釦。」      「證據,見鬼!」      「是我放進去的。」      「為什麼?」      「為了代替真正的寶石。馬格諾克偷拿走了,結果被灼傷,不得不把手砍掉。」      沃斯基不再說話。他完全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個古怪的敵人。      德落伊老祭司走到他跟前,面容慈祥,溫柔地對他說:「不,你看,孩子,沒有我的話你解決不了問題,只有我擁有那把鎖的鑰匙和保險箱的密碼。你在猶豫什麼呢?」      「我不認識你。」      「孩子,如果我對你提出的是什麼不體面、有損你榮譽的事,我理解你的顧慮。可是我要給你的東西絲毫不會傷害你的良心。嗯?行嗎?不行?還是不行?以特塔戴斯之名,你到底想要什麼,多疑的沃斯基?也許是奇蹟?老天,你怎麼不早說?我一出手就是一打奇蹟。每天早晨我喝咖啡牛奶的時候,就完成一個奇蹟。想想,一位德落伊祭司!奇蹟?我的作坊裡堆滿了奇蹟,多得我都不知要坐在哪兒。你喜歡什麼?起死回生之光?斷髮重生之光?揭示未來?你只會挑花眼。瞧,你的第三十位犧牲者是何時嚥下最後一口氣的?」      「我怎麼知道!」      「十一點五十二分。你太過激動,連手錶都停了。看看吧!」      這太荒唐了,情緒再激動也不會對手錶起任何作用。可是,沃斯基不由自主地掏出手錶:上面顯示著十一點五十二分。他試著上發條,但錶已經壞了。      沒等他喘過氣來,德落伊老祭司繼續說:「那嚇壞你了,嗯?這再簡單不過,對於一個稍微有點水準的德落伊祭司更是容易。德落伊祭司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還可以讓討他歡心的人看見。沃斯基,你想看見隱形的東西嗎?你姓什麼?我不是說你沃斯基這個姓,而是令尊的姓?」      「我不能說出來。」沃斯基說:「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個祕密。」      「那你為什麼要把祕密寫下來呢?」      「我從來沒有寫過。」      「沃斯基,你父親的姓用紅色鉛筆寫在你隨身攜帶的小冊上第十四頁。看看吧!」      受奇特欲望驅使著,沃斯基像自動玩偶般從襯衫內袋中拿出錢包,裡頭有一本白紙縫成的冊子。他翻到第十四頁,接著帶著一種莫名的恐懼說:「怎麼可能!這是誰寫的?你知道寫什麼?」      「你想讓我向你證明嗎?」      「給我閉嘴!我不許你說……」      「隨便你吧,我的老朋友,我所做的都是為了讓你明白而已。這對我可沒什麼價值!當我興起創造奇蹟,就停不下來了。純粹為了好玩,再來一個。你襯衫裡是不是戴著一條銀色小項鍊,上頭有個橢圓形墜飾?」      「是啊。」沃斯基回答,眼裡綻放出興奮的光芒。      「這墜飾是個相框,從前裡面嵌著一張照片,對嗎?」      「對,對,裡面有一張照片。」      「那是你母親的照片。我知道你把照片弄丟了。」      「是去年弄丟的。」      「準確地說,你以為自己把照片弄丟了。」      「得了吧!相框是空的。」      「你以為是空的,可實際並不是空的。打開看看吧!」      沃斯基瞪大眼睛,仍機械式地揭開襯衫釦子,從裡面拉出項鍊,露出相框。金色相框裡有一張女人的照片。      「就是她,就是她!」沃斯基大驚失色。      「沒錯吧?」      「沒錯。」      「那麼,你怎麼解釋這一切呢,嗯?這可不是裝出來的,全是真工夫。德落伊老祭司精力充沛,你會跟著他,對嗎?」      「是的。」      沃斯基甘拜下風,這個人征服了他。他生性迷信,遺傳了對神祕力量的崇拜,加上焦慮、精神失常的本性,均使他不得不屈服。雖然仍帶有懷疑,卻阻擋不了他服從命令。他問道:「很遠嗎?」      「就在旁邊的大廳裡。」      兩人的對話讓奧托和孔拉聽得一頭霧水。孔拉想提出異議,被沃斯基堵了回去。      「如果你害怕,就離開吧。」他又裝模作樣地說:「再說,我們手裡拿著槍,一有危險就開火。」      「向我開火?」德落伊老祭司譏諷道。      「向任何敵人開火。」      「好吧,你走在前面,沃斯基。」      沃斯基表示拒絕,老祭司大笑起來。「沃斯基,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哦!我也不覺得可笑,只不過逗逗樂……怎麼,你不想走在前頭?」      他把他們帶到墓室盡頭,在一片漆黑中,燈光照亮了牆角的裂縫,這條裂縫向下深入。      沃斯基猶豫片刻,爬了進去,他四腳著地在這狹窄彎曲的過道裡爬行。一分鐘後,他到達一間大廳的門口。      其他人跟了上來。      德落伊老祭司莊嚴地宣布:「這就是天主寶石大廳。」      這座大廳巍峨莊嚴,面積、形狀皆同上面那層墓室。內有同樣多的石柱,彷彿巨大廟宇裡的立柱,柱子的排列跟上層墓室一致——石柱用斧頭粗糙地雕琢而成,絲毫不講究藝術感和對稱。地面鋪上不規則的巨大石板,其間穿插著地溝,高處投下的光束在溝槽裡形成一個個互不挨著的光圈。      大廳中央,馬格諾克花園的正下方,有一個四五公尺高、乾壘石砌成的台子。上面放著一座凳腳結實的石桌墳,花崗岩製成的桌面呈扁橢圓形。      「就是它嗎?」沃斯基勒緊嗓門說道。      德落伊老祭司沒有直接回答,他說:「你覺得如何?我們的祖先是不是很有建造才能?多麼巧妙啊!有效地防止那些冒失的窺視著和褻瀆神明的探險者。我們是在這座島的地下深處,沒有朝天的窗戶,你可知道這光線從哪來的嗎?光線是從上面的粗石巨柱中來的,石柱中間被自上而下鑿出一條管道,上窄下寬,使光線可以暢通無阻地射進來。中午太陽充足的時候,彷彿人間仙境一般。你是個藝術家,肯定會讚不絕口。」      「那就是它嘍?」沃斯基再次提問。      「總之,它是一塊神聖的石頭,」德落伊老祭司鎮定地說:「俯視著地下最重要的祭品。但下面還有一個,被石桌墳擋住了,從這邊看不見,人們就是在那上頭宰殺上等的祭品。血從斷頭台流向地溝,到達懸崖,流入大海。」      沃斯基越來越激動,又再問:「那麼就是它嘍?我們走吧!」      「沒必要動,」老人的聲音鎮定得令人害怕,「不是這個。還有第三個,這第三個只要稍微抬起頭就能看見了。」      「在哪兒?你確定嗎?」      「當然!好好瞧瞧。在高處的石桌上面,是的,就在大石板拼湊起來的拱形天花板上。對嗎?你從這裡瞄得到嗎?一塊獨立的石板。跟下面的石桌長寬一樣,就像兩姊妹似的,不過只有一塊是真的,上面有製造標記。」      沃斯基有些失望,他希望寶石的出現更複雜,隱藏得更神祕。      「天主寶石在那兒嗎?」他說:「可是它毫無特別之處。」      「從遠處看,確實無啥特別,但走近你就會發現……上面有彩色條紋,閃閃發光的脈絡,特別的紋理……最後,裡面有一顆天主寶石。神奇的功效遠比材質本身更有價值。」      「什麼神奇的功效?」沃斯基問道。      「能賜生或賜死,你知道的,還能做許多其他的事。」      「什麼事?」      「哎呀!你問得太多了,我怎麼知道那些。」      「什麼!你不知道!」      德落伊老祭司彎下腰,悄悄地說:「聽著,沃斯基,我向你承認我有點吹牛了。我的角色——守護天主寶石——確實重要,這是個一線職位,不過還是受比我更高一級的力量控制。」      「誰的力量?」      「維蕾達的力量。」      「維蕾達?」沃斯基看著他,又擔心起來。      「或者至少我叫她維蕾達,她是最後一位德落伊女祭司,我不知她的真名。」      「她在哪兒?」      「在這兒。」      「在這兒?」      「是的,就在祭台上。她在睡覺。」      「什麼!她在睡覺?」      「她已經沉睡了幾個世紀,一直睡著。我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麼純潔安詳地睡著,彷彿森林中的睡美人一般。她在等待天神使者喚醒她,這個人就是……」      「這個人就是誰?」      「是你呀,沃斯基。」      沃斯基皺了皺眉。這荒謬的故事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神祕人到底想做什麼呢?      德落伊老祭司繼續說:「你似乎在擔心?瞧瞧,你不會因為雙手沾滿鮮血,揹上三十口棺材就無權晉升為可愛的王子。你太謙遜了,孩子。喂,希望我告訴你點事情嗎?維蕾達美極了,簡直是仙女下凡。啊!小夥子,你不動心嗎?沒有?還沒動心?」      沃斯基猶豫不決,事實上,他覺得周圍的危險在增加,彷彿湧起的海浪即將拍打過來。但是老人並不讓步。      「最後對你說一句,沃斯基——我小聲說,免得你的同夥聽到——你用裹屍布包起母親屍體時,按照她的意願把她從不離身的戒指留在了她的食指上,中間有一塊綠松石,周圍有一圈鑲在金珠裡的小綠松石。我沒說錯吧?」      「沒有。」沃斯基大驚失色,倒吸一口涼氣,「當時只有我一個人,這個祕密沒人知道。」      「沃斯基,如果說這枚戒指就戴在維蕾達的食指上,你相信嗎?你相信令堂在墳墓底下委派維蕾達找到你,並讓她親自把這枚神奇的戒指轉交給你嗎?」      沃斯基已朝石桌墳走去。他快速登上頭幾級台階,頭超過了平台的高度。      「啊!」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說:「戒指……戒指在她手上。」      德落伊女祭司躺在兩根石柱支撐的祭台上,潔白的袍裙直拖到腳底,她睡著了。她的頭和上半身轉向另一側,美麗的手臂幾乎裸露地順著祭台的桌面垂下。她的食指上戴著綠松石戒指。      「這是你母親的戒指嗎?」德落伊老祭司問道。      「是呀,毫無疑問。」      沃斯基急急忙忙奔到石桌墳前,幾乎跪在地上仔細檢查那些綠松石。      「數量是對的,其中一顆有裂痕,另一顆被壓下的金葉子擋住了半邊。」      「不必這麼小心翼翼。」老人說:「她聽不見,你的聲音不會把她吵醒。站起來吧,把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這種有魔力的愛撫才能使她從昏睡中清醒過來。」      沃斯基站起身,但他遲遲不敢碰這個女人,他對她有種無法戰勝的畏懼。      「你們兩個不要過來。」德落伊老祭司對奧托和孔拉說:「維蕾達眼睛睜開時只能看沃斯基,不該被其他任何東西嚇到。好了,沃斯基,你害怕嗎?」      「我不害怕。」      「你只是不太自在。殺人比讓人復活容易,嗯?快點,加把勁!揭下她的面紗,撫摸她的額頭,天主寶石就歸你所有。動手吧,你將成為世界的主人。」      沃斯基行動了,他面對祭壇站著,俯視那位女祭司。他向那一動不動的人彎下身去。白袍隨著她的呼吸有規律地上下起伏。他一隻手猶疑地揭開面紗,接著把腰彎得更低,以便另一隻手能觸摸她露出的額頭。      但就在此時,他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他呆呆地立在那兒,不知所措。      「喂,怎麼啦,夥計?」德落伊老祭司喊道:「你看起來很吃驚,又有什麼不對勁嗎?需要我的幫忙嗎?」      沃斯基不作回答。他發狂地看著,表情從錯愕、害怕逐漸轉變為瘋狂的恐懼,汗珠從額頭滴流下來,驚恐的眼睛彷彿看見了世上最恐怖的東西。      老人放聲大笑。「上帝啊,聖母啊,瞧沃斯基多麼醜陋!但願最後一位女祭司別睜開她神聖的眼睛,看見你可怕的臉!睡吧,維蕾達,睡一個無夢的好覺!」      沃斯基氣得咬牙切齒,話都說不完整。他突然明白了一部分真相。某個詞衝到他的嘴邊,但他忍住了,似乎害怕一旦說出這個詞,就等於讓一個已死之人復活——那個已經死了的女人,對,已經死了,儘管她還在呼吸,她只能是具屍體,因為是他殺死了她。      然而,最後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個詞,每個音節都給他帶來無法忍受的痛苦。      「薇洛妮克……薇洛妮克……」      「你覺得她們長得像嗎?」德落伊老祭司嘲諷道:「說真的,你有可能是對的,她們看起來很像。嗯!如果你沒有親手把另一個釘在十字架上,如果你沒有親自看她嚥下最後一口氣,你就會認作是同一個人,薇洛妮克·戴日蒙並沒有死,她甚至沒有半點傷痕,手腕上也不見被繩子綁過的痕跡。可是好好看看吧,沃斯基,這張臉多麼安詳、多麼平靜,令人寬慰!說實話,我開始覺得你搞錯了,你釘在十字架上的是另一個女人!想想吧……得了吧!你倒責怪起我來了。哦,特塔戴斯,來救救我吧,先知要殺我了。」      沃斯基再次站起身,正對著德落伊老祭司,他的臉被從未有過的仇恨和憤怒扭曲得變了形。這個德落伊老祭司不僅把他當孩子耍了一個小時,而且完成了一件最神奇的事情,他突然覺得他是最不可饒恕的危險敵人。必須立刻擺脫這個敵人,現在機會來了。      「我要被煮啦!」老人說:「你想把我拌什麼汁吃掉?看你那副要吃人的樣子!救命啊!殺人啦!哦!那雙鐵手要扭斷我的脖子!不然是用匕首?或是繩子?不,是用手槍。我很喜歡手槍,那最方便了。開槍吧,阿萊克斯!七發子彈裡已經有兩發射穿了我的一號長袍,還有五發。開槍吧,阿萊克斯!」      每一句話都像火上澆油,沃斯基急於結束這一切,於是命令:「奧托、孔拉,你們準備好了嗎?」      他伸出手臂,兩個同夥也舉起武器準備射擊。老人在他們前面四步遠的地方邊笑邊請求。      「求求你們了,好心的先生們,可憐可憐我這個不幸的人吧!我再也不調皮了,我會很乖,像幅畫一樣,我好心的先生們……」      沃斯基再施令:「奧托、孔拉,注意了!我數……一、二、三,開火!」      三發子彈同時射出。德落伊老祭司轉了個身,又重新站穩面對他的敵人,用悲慘的聲音說:「被打中啦!被穿透啦!死定啦!全完啦,可憐的德落伊老祭司……悲慘的結局!啊!可憐多嘴的德落伊老祭司!」      「開火!」沃斯基大叫:「開槍啊,蠢才!開槍!」      「開槍!開槍!」德落伊老祭司重複道:「砰!砰!砰!砰!打穿心臟!……兩槍!三槍!輪到你了,孔拉,砰!砰!……該你了,奧托。」      槍聲在大廳裡砰砰地迴響。幾個同夥隨著目標到處亂跑,又驚訝又氣憤,而那個老人卻刀槍不入,手舞足蹈地一會半蹲一會又跳起來,靈活得驚人。      「見鬼!我們在洞穴裡玩得多好啊!你是多麼愚蠢,沃斯基!神聖的先知,得了吧!太蠢了!你怎麼能相信這一切呢?孟加拉煙火!鞭炮!還有短褲的鈕釦!然後是你老母親的戒指!真是個蠢才!傻瓜!」      沃斯基停下來。他知道這三把手槍被卸去了子彈,但是怎麼做到的呢?用什麼聞所未聞的神奇法術?這奇幻的冒險究竟是怎麼回事?他面前的這個魔鬼到底是誰?      他扔掉無用的武器,看著那個老人。他應該抓住他,掐死他嗎?他又看了看那個女人,準備向她衝過去。但很顯然,他覺得要長時間對付這兩個不屬於真實世界的怪人,再也無能為力。      於是,他突然轉身,叫上他的同夥,往墓室那邊返回。德落伊老祭司在後面嘲笑:「跑了,好啊!他跑啦!天主寶石怎麼辦?他逃啦!你的後背著火了嗎?哦!哦!滾吧!哈!笨蛋先知!」      譯註:      1此處指舊時女子受誘騙,未婚發生關係。      2當時巴黎的一個跳舞場所,風景迷人,由多個花園組成,是上流社會人士出入的地方,經歷過毀滅和重建。      3沃斯卡,在法語中和沃斯基的名字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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