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地下祭廳
第15章 地下祭廳
沃斯基從未害怕過,也許這次逃跑並非出於真正害怕,他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驚慌失措,腦子裡盡是些互相矛盾又支離破碎的想法,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他預感到無法挽回的失敗,而這失敗某種程度上是超自然力量導致的。
他相信巫術和奇蹟,他覺得神明選中的沃斯基被剝奪了使命,讓另一個命運之子取代了。有兩股力量針鋒相對,一股來自他自己,另一股來自德落伊老祭司,而後者吞併了前者。薇洛妮克的復活,德落伊老祭司其人,他說的那些話,開的那些玩笑,那些旋轉、動作,這個怪人的刀槍不入,他覺得這一切都神奇得難以置信,並且在這蠻族時代的山洞裡造成了一種讓他混亂、窒息的氣氛。
他急於返回到地面,想呼吸新鮮空氣,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尤其想看被剝光了樹枝的那棵樹,薇洛妮克就是被他綁在那上面死去的。
「她的確死了,」他在通往第三間最大墓室的狹窄通道裡爬行,咬牙切齒地說:「她的確死了!我清楚什麼是死亡,且經常把死亡握在手中,我不會弄錯的。這個魔鬼究竟是如何讓她復活?」
突然,他在拾起權杖的平台前面停下來。
「除非……」他說。
跟在後面的孔拉喊道:「快點走,別閒聊了。」
沃斯基任憑別人拉著自己走,仍邊走邊繼續說:「你想聽聽我的想法嗎?那人指給我們看的女人不是薇洛妮克。何況那睡著的女人真的活著嗎?啊!這個老巫師無所不能。他也許製造了某種假象,那只是做得很像的蠟人。」
「您瘋了。快走吧!」
「我沒瘋,那女人不是活的。她死在樹上,確實死了。我向你保證,還會在樹上找到她。世上存在奇蹟,但不會有這樣的奇蹟。」
三人沒有燈籠,一下撞到牆上,一下撞到豎起的石頭上,他們的腳步聲迴盪在每一間墓室裡。孔拉不停地低聲抱怨:「我早就跟您說過,應該砍斷他的頭。」
奧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言不發。
他們就這樣摸索著到達第一間墓室的門廳,驚奇地發現早先明明在枯死的橡樹根下開鑿了一條小路,上面卻沒有光線照下來。
「這太奇怪了。」孔拉說。
「啊!」奧托說:「只要找到掛在牆上的梯子。瞧,我爬上梯子了……第一凳、第二凳,接下來的一凳……」
他往梯子上爬,但馬上便停下來。
「沒法前進了……好像塌方了。」
「不可能!」沃斯基說:「等等,我差點忘了,我有打火機。」
他點燃打火機,三人同時憤怒地叫喊起來。梯子上部和半個大廳都填滿了石塊和沙子,中間是那棵枯死橡樹的樹幹,他們沒有任何機會逃出了。
沃斯基感到一陣昏厥,倒在梯子上。
「我們完了!是那個該死的老頭策劃的,這說明不止他一個人。」
他悲傷地胡言亂語著,再沒力氣繼續這不公平的戰鬥。孔拉不禁大發雷霆:「我快認不出您了,沃斯基。」
「沒辦法對付這個老頭了。」
「沒辦法?我都跟您說過二十次了,應該先扭斷他的頭。啊!如果當時我沒有忍住就好了!」
「你當時連碰都不敢碰他。我們的子彈打中他了嗎?」
「我們的子彈,我們的子彈……」孔拉嘟囔道:「這一切太可疑了。把您的打火機遞給我,我還有一把從隱修院拿來的手槍,昨天一早我親自上膛的。我要好好看看。」
他檢查了武器,立刻發現裝在彈匣裡的七顆子彈都被換成空包彈,那當然只能放空槍了。
「這樣一切都解釋清楚了。」他說:「那個德落伊老祭司根本不是什麼巫師,如果手槍裡裝的是真正的子彈,打死他就像打死一隻狗那麼容易。」
然而,這種解釋讓沃斯基更加害怕。
「他是怎麼卸掉子彈的呢?他是什麼時候從我們的口袋裡拿走了武器,換掉子彈又放回去的呢?我的手槍一刻也沒離手啊!」
「我的也是。」孔拉說。
「我不相信他能在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碰我的槍。那麼……這不是剛好證明了那個魔鬼擁有神奇的力量嗎?什麼!看待事情應該實事求是。這個男人藏著祕密,他有辦法,有辦法……」
孔拉聳了聳肩。「沃斯基,這件事把您打垮了。已經接近目標,剛碰到困難就要放棄,您不過是個軟骨頭。我才不會像您一樣低頭。完了?為什麼?如果他追過來,我們可是有三個人。」
「他不會追來。他會把我們留在這兒,關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狗洞裡。」
「如果他不來,我就再回到那邊去!我有刀,這就夠了。」
「你錯了,孔拉。」
「我哪裡錯了?我比別人強壯,尤其比那糟老頭強壯,他的幫手只有那個睡著的女人。」
「孔拉,他不是一般的老頭,她也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要當心。」
「我會當心的。我走了!」
「你走……你走……可是你有什麼打算?」
「我沒什麼打算。準確地說,我只有一個打算,那就是消滅那個老頭。」
「不管怎樣,必須當心。不要正面攻擊他,要試著突襲。」
「當然!」孔拉邊走邊說:「我可不會蠢到迎面吃拳頭。別擔心,我會抓住他的,這個混蛋!」
孔拉的勇敢使沃斯基感到安慰。
「無論如何,」他的同夥離開之後,沃斯基說:「他說得對。德落伊老祭司之所以沒來追我們,是因為他在打其他主意,他一定想不到我們會來記回馬槍。孔拉絕對會攻他個措手不及。你覺得呢,奧托?」
奧托同意他的觀點。
「現在只有耐心等待了。」他回答。
一刻鐘過去,沃斯基逐漸恢復了鎮定。過高期望後沉重的失望,加上酒精在身上造成的疲憊和沮喪,他剛剛才會退縮。但戰鬥的欲望重新點燃,他決心要和對手做個了斷。
「誰知道呢?」他說:「也許孔拉已經把他解決了。」
現在他變得信心十足,這充分證明了他的神經質。他立刻就要出發。
「走吧,奧托!旅行即將結束,殺死這老頭就萬事大吉了。你帶上刀了嗎?反正也沒用,我的兩隻手就足夠了。」
「如果這個德落伊老祭司有同伴呢?」
「我們走著瞧。」
他又朝墓室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監視著各個墓室之間通道的出口。沿途聽不到任何聲音,第三間墓室裡的亮光指引著他們。
「孔拉應該得手了。」沃斯基說:「他沒跟那人開戰的話,早就返回來找我們了。」
奧托亦表同意。「很顯然,沒看到他是個好兆頭。德落伊老祭司這一刻鐘應該不好過,孔拉可是個壯漢。」
他們進入第三間墓室,東西都在原位,權杖在平台上,被沃斯基扭下來的圓頭在稍遠處的地面上。不過,他們進來時朝德落伊老祭司剛剛睡覺的地方瞥了一眼,驚奇地發現他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而是在黑窟窿與走廊的出口之間。
「見鬼,該怎麼辦?」他被老人意外的出現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不,他好像在睡覺!」
德落伊老祭司看上去果然像是在睡覺。可是他睡覺怎麼是這種該死的姿勢:肚腹著地,雙手交叉向前,鼻子貼著地面。
這是人該有的防備姿態嗎?或者至少他知道可能有危險等著他,怎會把自己如此暴露在敵人的拳頭之下呢?為什麼——沃斯基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最後一間墓室的昏暗——為什麼白色祭袍上似乎有紅色的斑點,應該是紅色的。為什麼?
奧托低聲說:「他的姿勢好奇怪。」
沃斯基也這麼想,他更確切地說:「對,那姿勢像一具屍體。」
「說得對,」奧托表示贊同:「像具屍體。」
過了片刻,沃斯基向後退了一步。
「哦!」他說:「這可能嗎?」
「什麼?」另一個人問。
「肩膀之間,瞧!」
「什麼?」
「一把刀……」
「什麼刀?」
「孔拉的刀。」沃斯基肯定地說:「是孔拉的匕首,我看得出來。刀插在兩個肩膀之間。」
他顫抖著補充道:「紅色的斑點是從那兒來的……是血,從傷口流出來的血。」
「這麼說,」奧托說:「他死了?」
「他死了……對,德落伊老祭司死了。孔拉偷襲他,把他殺了。德落伊老祭司死了!」
沃斯基猶豫了很久,準備撲到這具屍體上親自收拾一番。但比起敵人活著的時候,現在更不敢碰,他唯一敢做的就是衝上去拔掉屍體上的刀。
「啊!惡棍,」他高嚷:「你自討苦吃,孔拉可是個壯漢。放心,孔拉,我會記上這筆的。」
「孔拉人會在哪裡呢?」
「在天主寶石大廳裡。啊!奧托,我想快點找到老祭司安排的女人,我還得跟她算算帳!」
「你覺得她還活著嗎?」奧托語帶譏諷。
「當然還活著!就像之前德落伊老祭司一樣活著。這巫師不過是個會點兒小把戲的江湖騙子,沒什麼真本事,這就是證據!」
「江湖騙子,好吧。」他的同夥反駁道:「不管怎麼說,是他放出信號為我們指明這些洞穴的位置。不過他的目的是什麼呢?他在這裡做什麼?他真的知道天主寶石的祕密、獲得它的方法,和它準確的位置嗎?」
「你說得對,還有這麼多謎團,」沃斯基說,他並不喜歡過度斟酌冒險過程中的細節,「這些謎團會自行解開,既然不是這個令人惱火的傢伙造成的,我便暫時不予考慮。」
他們第三次穿過狹窄的通道。沃斯基以勝利者姿態進入大廳,昂首挺胸,目光堅定。再沒有障礙,再沒有敵人。不管天主寶石嵌在拱頂的石板之間,還是在其他地方,他一定會找到。就剩這個看似薇洛妮克的神祕女人了,她不可能是薇洛妮克,他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剛才還在,」他咕噥道:「但我懷疑她已經不在那兒。她完成了德落伊老祭司陰謀詭計中的角色,而且德落伊老祭司以為我離開了……」
他往前走,上了幾級台階。
女人還在那裡。
她躺在低處那座石桌墳上,和剛才一樣蒙著面紗。手臂不再垂向地面,只有手從面紗下露出,指頭上帶著那枚綠松石戒指。
奧托對他說:「她沒動過,一直在睡覺。」
「也許她真的在睡覺。」沃斯基說:「我去看看,讓我來。」
他走上前去,手裡緊握著孔拉的刀。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覺得只有拿在手裡為自己所用時才可能萌發殺人的念頭。
當離那女人只有三步遠時,他發現她露出的兩隻手腕上佈滿傷痕和瘀青,顯然被繩子緊緊綑綁過。一小時前,她的手腕上明明沒有任何傷痕!
這個細節再次讓他驚慌失措。首先,這證明了她的確是他親手釘上十字架的女人,她被人解救下來,就在自己眼前;另外,他突然再次回到神奇的領域:薇洛妮克的手臂似乎有不同的兩面,時而生機勃勃、完好無損,時而毫無生氣、傷痕累累。
他顫抖地握著匕首向她走近,彷彿當成救贖的武器。他混亂的腦子裡突然再次閃現刺下去的念頭,不是為了殺死她——因為這個女人早該死了——而是為了刺殺在他背後猛烈追擊的隱形敵人,為了一下子驅除他的妖術。
他抬起手臂瞄準位置,臉上露出最野蠻的表情,閃爍著犯罪的喜悅。突然,他像個瘋子般盲目地刺下去,十次、二十次,瘋狂的本性完全爆發出來。
「啊,去死吧,」他吞吞吐吐地說:「……再死一次就結束了,妳這個和我作對的惡魔……我要消滅妳……妳死我就自由了!妳死了我就是唯一的主人!」
他刺到筋疲力竭,停下來想喘口氣。當他失焦地盯著那個慘不忍睹、被刺得稀爛的屍體時,察覺上面出口透下來的光線之間有道奇怪黑影。
「你知道你讓我想起什麼嗎?」一個聲音說。
他嚇得目瞪口呆,那不是奧托的聲音。在他低著頭,匕首還愚蠢地插在屍體上時,那聲音繼續說:「你知道你讓我想起什麼嗎,沃斯基?你讓我想起我家鄉的鬥牛——我是西班牙人,非常愛好鬥牛。這些鬥牛殺死了可憐無用的老牛之後,會不時回到屍體旁邊,把牠頂翻,再用角刺牠,不停地刺。你就像牠們一樣,沃斯基,你殺紅了眼。為了抵抗活著的敵人,你瘋狂地襲擊死去的敵人,你想殺的是已死之人。你太殘忍了!」
沃斯基抬起頭。
一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倚在石桌墳的一根支柱上。這個男人中等身高,十分消瘦,身材健美,儘管鬢髮花白,看上去卻很年輕。他身穿深藍色帶金色鈕釦的呢料上衣,戴著一頂黑色水手帽。
「不用想了,」他說:「你不認識我。在下堂路易·佩雷納,西班牙最高貴族,擁有許多領土,是撒雷克王子。是的,別驚訝,『撒雷克王子』這個稱號是我自封的,我對此還是有點資格的。」
那人繼續說:「你似乎不太熟悉西班牙貴族,不過請你回憶一下,我是來拯救戴日蒙家族和撒雷克島居民的那位先生,令公子弗朗索瓦天真誠懇地期待的那個人。嗯?你想起來了嗎?瞧,也許我的另一個名字能讓你想起點什麼。這個名字比較出名……羅蘋?亞森·羅蘋?」
沃斯基盯著他,越來越害怕,隨著這個新敵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他心中的某種疑慮逐漸清晰化。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熟悉他的聲音,卻感覺被某種強大的意志控制著,被無情的譏笑鞭笞著。但這可能嗎?
「一切皆有可能,甚至你想的那件事也有可能。」堂路易·佩雷納繼續說:「容我再說一遍,你太殘忍了!怎麼!你以為你是俠盜、大冒險家,即使沾滿罪惡也不會完蛋!需要隨意殺人的時候,你就勇往直前。可是遇到一點困難,你就方寸大亂。沃斯基殺人,可他殺的是誰?他不知道。薇洛妮克·戴日蒙是生是死?她還被綁在那棵行刑樹上嗎?還是躺在祭台上?你是在樹上殺死她,還是在這裡殺死她的?不清楚。在刺下去之前,你甚至沒想過看看你要刺殺的人。對你來說,重要的就是舉起手臂刺殺,陶醉在血腥景象和氣味之中,把活人剁成爛泥。看看吧,傻瓜,要殺人就不該害怕,也別怕看對方的臉。看看吧,蠢才!」
他彎下腰,摘下屍體頭上的面紗。
沃斯基閉上眼睛,跪了下來,胸口緊貼著屍體的雙腿,他一動不動,雙眼緊閉。
「看見了嗎?嗯?」堂路易譏諷道:「你不敢看,是因為你已猜想到了,或者你馬上就能猜到,對嗎?卑鄙傢伙,你愚蠢的腦袋是否已經開始計算?島上只有兩個女人,只有兩個,薇洛妮克和另一個……另一個是叫艾芙麗德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艾芙麗德和薇洛妮克,你的兩個妻子,一個是雷諾德的母親,另一個是弗朗索瓦的母親。如果你綁在樹上、剛才刺殺的不是弗朗索瓦的母親,就是雷諾德的母親;如果躺在那裡、手腕被折磨得滿是傷痕的女人不是薇洛妮克,就是艾芙麗德。準沒錯……艾芙麗德,你的妻子和同謀……艾芙麗德,對你死心塌地的效忠者。你非常清楚,所以寧願聽我說,也不冒險看看死者那毫無生氣的臉,你的同夥對你百般順從,卻被你折磨致死。膽小鬼,看看吧!」
沃斯基把頭埋在雙臂裡。他不是在哭!沃斯基不會哭。然而他的肩膀在顫抖,這個姿勢表明他最憤怒的絕望。
如此持續了半晌,他的肩膀不再顫抖,但他依然沒動半分。
「我真同情你,可憐的老朋友。」堂路易繼續說:「你真的這麼愛你的艾芙麗德嗎?或是出於習慣,嗯?還是因為她對你盲目崇拜?你想怎麼樣?誰也不會像你這樣蠢。人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會詢問別人、會思考!而你就像一個新生兒跳進罪惡的海洋,真見鬼!你會下沉、會溺水,一點也不奇怪。那麼德落伊老祭司究竟是死是活?孔拉把匕首刺進他後背嗎?是我扮演了這個該死的角色嗎?簡單點說,是有德落伊老祭司和西班牙貴族兩個人,還是這兩人其實是同一個?孩子,這些對你來說是解不開的難題,但仍須解釋清楚。你要我幫你嗎?」
從前沃斯基行動前不加思考,這次當他抬起頭時,卻很容易看出他衡慮很久,且十分清楚眼前是怎樣的絕境。像堂路易所說,他當然想弄清一切,可是匕首握在手中,他抑制不住想殺人的衝動。他逐漸把目光對準堂路易,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拔出匕首站了起來。
「當心,」堂路易說:「你的刀和槍一樣被掉包了,那只是錫箔紙做的。」
玩笑毫無作用,沒什麼能干預沃斯基理智思考後的衝動,他想進行最後的一搏。他繞過祭壇,站在堂路易面前。
「就是你,」他說:「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擾亂我的計畫?」
「也就二十四小時罷了,我二十四小時之前才到達撒雷克島。」
「你決定管到底嗎?」
「如果可能的話,會管更遠。」
「為什麼?你的目的是什麼?」
「只是愛好,還因為你教我噁心。」
「那麼我們之間不可能達成共識嘍?」
「不可能。」
「你拒絕加入我的計畫?」
「當然!」
「你會分到一半。」
「我更喜歡拿到全部。」
「你是說天主寶石嗎?」
「天主寶石屬於我。」
其餘都是廢話,必須殺了這種對手,否則就會被他除掉。必須二選其一:不存在第三種結局。
堂路易無動於衷,一直倚靠在石桌墳的支柱,沃斯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琢磨著無論從力量、肌肉、重量,自己都佔優勢。既然這樣,他還猶豫什麼呢?另外,如果堂路易在刀刺到他之前就反抗或躲開,他可接受不了。若不及時躲開,他一定會被殺個措手不及。沃斯基信心十足地刺下去,彷彿在刺一隻被夾住的獵物。
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無法解釋過程,總之他輸了。三、四秒鐘之後,他趴在地上,被奪去武器落敗,兩條腿像是被棍子打折了,右手臂動彈不得,疼得直叫。
堂路易沒費力氣就把他綁起來,單腳踩在沃斯基龐大虛弱的身軀上,俯身說:「現在我沒什麼要交代的。晚點再跟你說,也許你會覺得有點長,但足夠證明我對這次冒險瞭如指掌,也就是說比你知道得多。只有一點還不清楚,等著你來補充。你的兒子弗朗索瓦·戴日蒙在哪裡?」
沃斯基沒有回答,他便再次問道:「弗朗索瓦·戴日蒙人在哪兒?」
沃斯基覺得偶然間又摸到了張意想不到的制勝王牌,或許自己還有機會,便固執地一聲不吭。
「你拒絕回答?」堂路易問:「一次、兩次、三次,你拒絕?好極了!」
他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四個男人從大廳角落裡冒出來,這四人皮膚黝黑,是摩洛哥的阿拉伯人那種類型。他們和堂路易一樣穿著短上衣,戴著漆皮鴨舌海員帽。
第五個人幾乎同時到達,是一位殘疾的法國軍官,右腿下半截是木腿。
「啊,是您嗎,帕翠斯?」堂路易說。
他按照禮節介紹:「沃斯基,德國佬。這位是帕翠斯·貝爾維上尉,我的老朋友。」
接著他又說:「上尉,沒什麼新消息嗎?您沒找到弗朗索瓦?」
「沒有。」
「一小時之內我們就會找到他,然後出發。我們的人都上船了嗎?」
「是的。」
「那邊一切都好嗎?」
「很好。」
他向四個摩洛哥人下令:「把這個德國佬包裝一下,弄到上面那個石桌墳上去。不用綑住他,他已經動不了了。啊!等一下。」
他俯身貼著沃斯基的耳朵說:「出發之前,好好瞧瞧天主寶石吧,就在棚頂的石板之間。德落伊老祭司沒有騙你,那就是人們尋覓了幾個世紀的天主寶石。我透過書信從很遠的地方發現了它。跟它永別吧,沃斯基!」
他打了個手勢。
四個摩洛哥人快速抬起沃斯基,把他抬到大廳深處通道的對面。
堂路易向愣愣在旁觀望的奧托轉過身去。
「我看得出你是個頭腦清醒的小夥子。奧托,看清形勢,你不想攪和了吧?」
「不想。」
「那麼你放心,不用怕,你可以跟我們一塊走。」
他們走出天主寶石大廳,來到另外三間墓室。這三間墓室一間比一間高,最後也是通往一處門廳。墓室盡頭的牆壁上倚著一把梯子,沙子和石灰砌成的牆壁上新近被鑿出一個洞。
他們從那裡到達露天,走上一條陡峭的階梯小路,路沿著峭壁盤旋而上,直通往前一天早晨弗朗索瓦領著薇洛妮克去的地方。那是通往暗道的路。他們在高處看見兩個鐵鉤掛著的小船,薇洛妮克和她的兒子本該乘船逃走。在不遠處的小海灣裡,隱約可見一艘潛艇。
堂路易和帕翠斯·貝爾維背對著海,繼續朝橡樹圍成的半圓地帶走去,在開滿鮮花的石桌墳附近停下。摩洛哥人在那裡等著,他們把沃斯基放在最後一名犧牲者死去的那棵樹下。樹上除了V.d’H.這個簽名以外,不再有那樁罪行的證據。
「不太累吧,沃斯基?」堂路易問:「腿好些了嗎?」
沃斯基蔑視地聳了聳肩。
「對,我知道,」堂路易繼續說:「你對你的底牌信心十足。但你應該知道,我也有幾張王牌,而且玩得更巧妙些,你身後的那棵樹就足以證明這一點。你想要其他的例子嗎?當你沉浸在罪惡中,不知殺了多少人時,我讓他們復活了。瞧瞧從隱修院那邊來的是誰?你看見他了嗎?他和我一樣穿著帶金色鈕釦的短上衣……這是其中一位犧牲者,嗯?你把他關在地牢裡折磨他,最後把人扔進海裡,你的寶貝兒子雷諾德在薇洛妮克眼前推了他一把。你想起來了?斯特凡·馬盧……他死了,對嗎?哦,根本不是。轉一轉我的魔法戒指,他就復活了。他不正來了。我幫了他一把,和他談過話。」
果然,他向那人走過去,和他握手,說:「您看,斯特凡,我跟您說過,正午鐘聲響起時,一切就會結束,我們會在石桌墳再會。現在正午的鐘聲剛好響起。」
斯特凡身體安好,沒有任何傷痕。
沃斯基害怕地看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老師……斯特凡·馬盧……」
「正是他。」堂路易說:「你想怎樣?這次你又做得像個傻子。可愛的雷諾德和你,把一個人扔進海裡,竟沒想到要彎腰看一眼他怎麼樣了。我救起了他,喲,別驚訝,我的好人,這只是個開頭,還有很多絕招等著出籠。想想吧,我可是德落伊老祭司的學生!……那麼斯特凡,進展如何?您的調查怎麼樣了?」
「沒結果。」
「弗朗索瓦呢?」
「找不到他。」
「好好先生呢,您按照約定把牠放出去找主人了嗎?」
「是的,但牠只把我從暗道帶到了弗朗索瓦的小船邊。」
「這裡沒有藏身之處。」
「沒有。」
堂路易不再說話,他開始在石桌墳前來回踱步。他早已決定採取一連串行動,但似乎在最後一刻有些猶豫。
終於,他對沃斯基說:「我沒時間浪費了,兩小時之內我必須離開這座島。馬上放了弗朗索瓦,你要多少錢?」
沃斯基說:「弗朗索瓦和雷諾德決鬥,他輸了。」
「你撒謊,弗朗索瓦贏了。」
「你怎麼知道?你看見他們決鬥了?」
「不,否則我就會阻止。可是我知道誰贏了。」
「除了我沒人知道,他們用頭巾蒙著臉。」
「那麼,如果弗朗索瓦死了,你就完了。」
沃斯基想了想。
這論據不容置辯。這次,換他提問。
「廢話少說,你拿得出什麼好處?」
「你的自由。」
「還有呢?」
「沒有了。」
「不,天主寶石。」
「不可能!」
堂路易聲音洪亮、動作果斷,他說:「不可能!最多是放了你。因為我太瞭解你了,你一無所有,到別處會被逮捕。但天主寶石能救你,給你帶來財富、力量、作惡的權利。」
「這正是我鍥而不捨的原因。」沃斯基說:「你向我證明了它的價值,讓我對弗朗索瓦這張底牌胃口更大。」
「我會找到弗朗索瓦的,只是耐心的問題。如果有必要,我會在這兒多待兩三天。」
「你找不到他,即使找到也太晚了。」
「為什麼?」
「弗朗索瓦從昨天開始就沒吃東西。」他冷酷殘忍地說出這句話。
沉默片刻,堂路易說:「那麼,如果你不想害死他,就說出來吧!」
「我在乎什麼?頂多是任務失敗,半途中斷。我會達到目的,那些阻礙我的人全要倒楣。」
「胡扯,你不會任憑自己的孩子死掉。」
「我已經任由另一個死掉了。」
帕翠斯和斯特凡嚇了一跳,然而堂路易卻直爽地笑起來。
「好極了!你倒是不虛偽,說話夠乾脆,有理有據。狗一樣的名字!德國佬的秉性顯露無遺!好一個自負、兇殘、厚顏無恥、神祕主義的混合體!一個總有任務要完成的德國佬,甚至願意搶劫殺人。你不僅是德國佬!你簡直是超級德國佬!」
他又笑著說:「那麼我就把你當成超級德國佬對待。最後問一次,你說不說弗朗索瓦在哪?」
「不。」
「很好。」
他冷靜地轉向摩洛哥人。
「動手,孩子們。」
一會兒工夫就完成了,動作十分精準俐落,井然有序,似乎經過了軍事演習般的嚴謹訓練。他們用樹上垂下的繩子將沃斯基縛著,不顧他的叫喊和威脅把人拉上去,緊緊地綁起來,就像他綁那些犧牲者一樣。
「叫吧,我的紳士,」堂路易平靜地說:「想怎麼叫就怎麼叫!你只能喚醒阿爾希娜三姊妹和三十口棺材裡的人!如果覺得有趣,你就叫吧!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多麼醜陋!那樣一副怪相!」
他後退幾步,想好好欣賞這幅景象。
「好極了!效果不錯,一切都恰到好處,連同那個簽名V.d’H.:沃斯基·德·豪恩佐萊恩!1你只需伸出耳朵仔細聽著,我要發表之前承諾過的那場小演講了。」
沃斯基在樹上扭動著,想要掙脫繩索,但他越掙扎勒得越疼,便不再動了。為了釋放憤怒,他開始兇狠地咒罵堂路易。
「小偷!凶手!你才是凶手!是你害死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被他兄弟擊傷,傷勢嚴重,可能會感染……」
斯特凡和帕翠斯走到堂路易跟前商討。
斯特凡憂心忡忡。
「誰能說清呢?」他說:「這個魔鬼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如果孩子生病了呢?」
「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堂路易肯定地說:「孩子好得很。」
「您確定嗎?」
「非常確定,不管怎麼樣,也能挺一個小時。一小時內,這個超級德國佬就會說出來。再過不久他就會妥協,吊在樹上,肯定會開口。」
「如果他堅持不妥協呢?」
「怎麼可能?」
「有可能,如果他也死在樹上呢?如果用力過猛造成動脈破裂,或者血栓?」
「然後呢?」
「然後,他的死會奪去我們得知弗朗索瓦下落的唯一希望。」
堂路易毫不動搖。
「他不會死!」他吶喊:「沃斯基這樣的傢伙可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不,不,他會說的。一小時之內他就會開口,這時間剛好夠我作個演講!」
帕翠斯·貝爾維不禁笑起來。
「這麼說您要發表演講嘍?」
「這可是了不起的演講!」堂路易感嘆道:「是關於天主寶石的整個探險!一篇歷史論文,是史前時期直到超級德國佬三十項罪行的總述!哎呀,可不是總有機會作這樣的報告,無論如何我也不錯過這個機會!上台吧,堂路易,上去自吹自擂吧!」
他站在沃斯基面前。
「你真走運!在最前面的包廂,一個字也不會漏掉。嗯!黑暗中的一線光明讓人高興對嗎?深陷窘境時,總感覺需要明確的方向指引。我向你承認,剛開始我也稀里糊塗。想想吧!幾個世紀的謎團,而你只會把事情弄亂!」
「強盜!小偷!」沃斯基咬牙切齒地說。
「罵人!為什麼?如果你不舒服,跟我們說說弗朗索瓦吧!」
「休想!他死定了。」
「不,你會開口的。我答應你會中斷我的演講。想讓我停下,你只需要吹口哨:《我有好菸》或者《媽媽,水上有小船》都可以。我馬上派人去找,如果你沒撒謊,我就讓你安靜地待著。奧托會幫你鬆綁,你們可以乘弗朗索瓦的小船離開。說定了?」
他轉向斯特凡和帕翠斯。
「請坐下,我的朋友們,因為演講會有點長,但為了講得動聽一點,我需要觀眾。觀眾同時也是法官。」
「我們只有兩個人。」帕翠斯說。
「有三個。」
「還有誰?」
「第三個來了。」
原來是好好先生,牠小跑過來,像平時一樣悠閒。牠向斯特凡打了個招呼,在堂路易面前搖尾巴,那模樣彷彿在說:「你,我認識你,我們是朋友。」接著牠坐在後面,似乎不想打擾別人。
「好極了,好好先生,」堂路易大聲說:「你也渴望瞭解這段探險。這份好奇心會給你帶來榮譽,你會對我滿意的。」
堂路易顯得興致高昂。他有聽眾、有法官,沃斯基在樹上扭動著,這般光景實在美妙。
他做了個類似擊腳跳的動作,這或許會讓沃斯基想起德落伊老祭司的旋轉。接著他站直身子,輕聲打招呼,擺弄出即將開口演講的人拿起水杯喝水的動作。接著他把雙手放在想像的講台上,莊重地說出開場白。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西元前七百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
譯註:
1此名字的縮寫為V.d’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