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沃斯基之子

第3章 沃斯基之子         薇洛妮克坐在船右側的箱子上,面朝奧諾琳微笑著。她的笑容中摻雜憂慮和猶豫,充滿了遲疑,猶如試圖刺破隨暴風雨而來最後一片烏雲的陽光,但依舊洋溢著幸福。      幸福這個詞似乎可以貼切地描述這張透著貴族氣息的可愛面龐。她的臉上流露出些許女人在遭遇不幸或陷入愛情之時出現的不凡純淨,無意識地帶著一絲莊重,而不見半點女性的矯揉造作。      她有一頭黑髮,在頸部低低地紮起,鬢角處微微發灰。她的膚色像南方人一樣呈小麥色,湛藍色大眼睛恍若冬日晴空般,整個眼珠僅見同一道色彩。她身材高大,肩膀很寬,上半身十分勻稱。      她以略帶男性化的優雅嗓音說起她失而復得的兒子時,感覺輕快又愉悅。薇洛妮克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想談。      布列塔尼婦女試圖提起困擾自己的問題,結果徒勞無功。她幾次說道:「瞧,有兩件事我想不通。是誰留下了行蹤,指示您從法韋村來到我常出現的地點,究竟有誰從法韋村去到撒雷克島?還有,另一方面,馬格諾克老爹是怎麼離開島上的呢?是自願的嗎?還是別人把他的屍體運出島?用什麼方法?」      「有必要如此多慮嗎?」薇洛妮克反問。      「當然了。想想看!除了我每兩週開小艇去貝格梅伊或神父橋採購之外,只有兩艘漁船總是沿著岸邊北上直至歐迪恩去賣魚。另外,他是自殺的嗎?那麼他的屍體為什麼會消失呢?」      薇洛妮克反駁:「我求求您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一切再明白不過了。我們談談弗朗索瓦吧!您說他人在撒雷克島?」      面對這個年輕女人的企求,奧諾琳終於妥協。      「從您那裡被帶走之後幾天,他就落腳到可憐的馬格諾克那兒。戴日蒙先生訓示了馬格諾克一頓,告訴他有位外國女人把這個孩子託付給他。馬格諾克把孩子交給他女兒餵養,後來他女兒去世了。至於我,我那時出外遠行,在巴黎待了十年。當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長成了個在荒野間、峭壁上奔跑的少年。從那時起,我開始在令尊那裡做事,他先前就移居到撒雷克。當馬格諾克的女兒去世時,孩子被送來了我們家。」      「他姓什麼呢?」      「弗朗索瓦……沒有姓,戴日蒙先生讓人稱呼自己為安東尼先生,孩子叫他爺爺。從來沒有人對此說過什麼。」      「他的性格怎麼樣呢? 」薇洛妮克急切地問道。      「哦!這方面可是老天爺的恩賜啦!」奧諾琳回答:「沒有半點像他的父親,也沒有半點像爺爺,戴日蒙先生親口說的。這孩子溫柔可愛、樂心助人,從不發怒,心情總是恬適。就是這一點吸引了他的爺爺,這也是戴日蒙先生回來找我們的原因。那孩子讓他想起自己拋棄的女兒。『完全和他媽媽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說:『 薇洛妮克就是像他一樣溫和甜美、柔順可人。』然後他就同意我的話,開始找您。他漸漸信任起我。」      薇洛妮克臉上閃耀著愉悅的光輝。她的兒子像她!她的兒子不僅英俊,還有一張愛笑的容顏!      「可是,」她說:「他認得我嗎?他知道他的母親還活著嗎?」      「他知道就好了!戴日蒙先生起初想要保守這個祕密,但是讓我說出去了。」      「全部?」      「不是的。他相信他的父親已經死了,戴日蒙先生和他自己一塊遭遇海難,而您出家修行,沒有人能找到您。我旅行歸來的時候,他是多麼希望得到您的消息啊!他十分渴望啊!啊!他的母親,他多愛她!他總是唱您聽到的這首歌,是他爺爺教給他的。」      「我的弗朗索瓦……我的小弗朗索瓦……」      「是的,他很愛您。」布列塔尼女人繼續說:「我是奧諾琳媽媽,但是您,您就是媽媽。他是為了尋找您才急著長大,想早點完成他的學業。」      「完成他的學業?他上學了嗎?」      「已經兩年了,跟著他爺爺,還有一個我從巴黎帶回來的勇敢青年,斯特凡·馬盧。這年輕人在戰爭中成了殘疾,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動過幾次內科手術。弗朗索瓦打從心底崇敬他。」      小艇在寧靜海面上快速行駛著,不時撞出白色的泡沫。雲在天邊消失,傍晚悄悄平靜地降臨。      「再多說一些!再多說一些!」薇洛妮克重複道,渴望聽到更多的消息,「那麼,他穿什麼衣服呢?我的兒子? 」      「他穿著短褲,露出小腿肚,一件帶有金色鈕釦的寬大絨布襯衫;還戴著一頂貝雷帽,和他好朋友斯特凡的一樣,不過他那頂是紅色的,非常適合他。」      「除了馬盧先生,他有其他的朋友嗎?」      「以前在島上的所有男孩都是他的朋友。但是,戰爭爆發後,除了幾個少年水手,其他孩子因為父親去打仗,所以跟著母親離開小島到孔卡諾和洛里昂的海岸工作。小島只剩下老人,島民不超過三十個人。」      「那他和誰一塊兒玩呢?和誰一起散步呢?」      「哦!這個嘛,他有最好的同伴。」      「啊!是誰?」      「一隻馬格諾克老爹送給他的小狗。」      「小狗?」      「最有趣的小狗,長得奇醜的滑稽樣,半獵犬半福克斯,但是特別逗趣!啊!是個典型的『好好先生』。」      「好好先生?」      「弗朗索瓦是這樣叫牠的,這個名字再適合牠不過了。牠總是一副高興模樣,看起來生活得很滿足、很獨立,常常整日消失蹤影,但是當你需要牠,當你感到悲傷或事不如願的時刻,牠總是能陪伴在你身邊。好好先生討厭眼淚,討厭訓斥和爭吵。一看到你哭泣或快要哭泣的時候,牠就會坐在對面朝你扮鬼臉,一隻眼閉上、另一隻半睜開,看起來可笑至極,惹你忍不住笑出來。『走吧,我的老朋友,』弗朗索瓦說:『你有道理,一切都好,不需要太擔心,是吧?』當你感到安慰的時候,好好先生就跑遠了,畢竟牠的任務達成了。」      薇洛妮克邊笑邊哭。她安安靜靜地聽了半晌,漸漸憂愁起來,內心的歡樂突然被一股失落感侵蝕。她想到了這十四年來失去了多少幸福,一直把自己當成失去兒子的母親,原來竟為了仍活著的兒子守喪。一個新生命誕生的時候,應該給予他的關懷和溫柔,以及從他那裡得到的溫柔,看著他長大、牙牙學語的驕傲,所有讓一位母親開心興奮的一切,在每一個嶄新日子裡洋溢於心中的情感,所有這些她都不曾體會。      「我們已經走了一半路了。」奧諾琳說。      她們向格勒南島駛去,右邊是本馬爾岬角,她們在距離十五海里的地方沿岸平行行駛,劃出一道陰暗的線,彷彿和地平線融為一體。      薇洛妮克回想起悲慘的過去,想起她幾乎已不復記憶的母親,想起在自私陰鬱的父親身邊度過的童年,想起她的婚姻。啊!尤其是她的婚姻。她想起和沃斯基的初次相遇,那時她年僅十七歲。她很快就對這個古怪男人產生恐懼,一面懷疑又一面受他的影響,就像那般年齡的人會受神祕不可思議的事件牽引一樣。      接著就是令人厭惡的綁架,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堪歲月。他把她關起來幾個星期,威脅她,用各種惡毒的方法控制她。他許諾與她共結連理,不顧少女的天性和意願。在他看來,經過這一樁醜聞,她應該屈服,更何況她的父親已然同意。      一想起婚後的日子,她就憤怒不已。即使在昔日夢魘如幽靈般纏繞她的時候,她也萬萬不願想起心靈深處的這段回憶:羞辱、絕望、創傷、背叛和丈夫不光彩的生活。他厚顏無恥、玩世不恭,逐漸露出本性;他自我陶醉,耍詐,偷朋友的錢,加上欺騙、勒索。她至今還殘留這番印象,他讓她恐懼得發抖,他天生邪惡兇殘,精神異常。      「想得夠多了,薇洛妮克夫人。」奧諾琳說。      「不是幻想,也不是回憶,」她回答:「而是自責。」      「自責,您?薇洛妮克夫人,您的生活充滿了苦難。」      「我是罪有應得。」      「一切都結束了,薇洛妮克夫人,您就要見到您的父親和兒子。好啦,就想些幸福的事吧!」      「幸福,我還能夠幸福嗎?」      「您當然能,而且幸福很快就要來到了!看,那就是撒雷克島。」      奧諾琳從椅凳下的箱子裡取出一個大海螺殼當作號角,像昔日水手一樣對著開口處鼓起腮幫,響亮地吹了幾聲,響聲彷彿牛叫一般響徹天空。      薇洛妮克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我在呼喚他。」奧諾琳說。      「弗朗索瓦!您在呼喚弗朗索瓦!」      「每次我回來,他都是這樣從我們居住的高崖上衝到碼頭。」      「那我能看見他了?」薇洛妮克面色慘白地說。      「您會見到他的。放下您的面紗,免得他認出您的長相。我會把您當成參觀撒雷克島的外地人跟您說話。」      撒雷克島清晰可見,但懸崖的底部被周圍大量的暗礁擋住。      「啊!對了,這裡暗礁不少,像鯡魚群一樣擠滿沿岸。」奧諾琳停息了發動機,拿起兩支短短的小槳。「剛才海面還很平靜,但這裡可從來不安生。」      果然,成千上萬的波浪相互撞擊,碎成浪花,不停地拍打著周圍的岩石,小艇好似在湍流形成的漩渦裡行駛。浪花翻滾,不管身在何處,都望不見整片或藍或綠的海面,只有白色浪花在渦流不間斷拍打下猛烈撞擊暗礁的獠牙。      「周圍都是這樣。」奧諾琳說:「只有乘小船才能接近撒雷克島。啊!德國鬼子在我們這裡可建不了潛艇基地。為了謹慎起見,兩年前洛里昂的官員曾經來過,想了解狀況預作準備。西邊那幾個洞穴,僅在退潮的時候才能進去,真是白白浪費了時間哪!在這個地方什麼都做不了,周圍的岩石像灰塵一樣多,尖尖的石頭如小人一般暗箭傷人。儘管這些很危險,但也許另外一些更可怕,那些我們看見的一座座巨岩,它們有自己的名字和罪惡的海難史。啊!那個!」      她的聲音變得沉悶,半遲疑地伸出手,似乎對準備好的動作略顯害怕,她指著那些浮出水面形狀各異的巨大暗礁,有的像蹲伏的動物、有的像築有雉堞的城堡、有的像巨大的針、有的像獅子頭、有的像大金字塔。所有這些石頭都是黑色花崗岩,上面帶著片片紅色,彷彿被血浸過一般。      她小聲嘀咕:「啊!那些石頭,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守護著這座島,卻像是兇猛野獸般,只喜歡作惡和殺戮。那些……那些……不,最好永遠不要談論那些東西,甚至不要去想。這就是那三十頭兇猛的野獸……對,三十頭,薇洛妮克夫人,有三十頭……」      她劃了一個十字,平靜下來後接著說:「有三十頭。您的父親說,人們把撒雷克叫做『三十口棺材島』是因為大多數人都會把暗礁(ecueil)和棺材(cercueil)這兩個詞弄混。也許吧,這很明顯。但不管怎麼說,這是真正的棺材。薇洛妮克夫人,如果真能打開它們,就能看見成堆的屍骨……戴日蒙先生說過,撒雷克(Sarek)是從石棺(sarcophage)這個詞來的,根據他的說法,是棺材這個詞的學名。還有更……」      奧諾琳突然停住,彷彿想起了其他事情,她指著一塊岩石說:「您瞧,薇洛妮克夫人,在那塊擋著我們的大石頭後面,您會清楚地看見我們的小港口。在碼頭上,您將望見弗朗索瓦的紅色貝雷帽。」      薇洛妮克漫不經心地聽著奧諾琳的解說,她身體探出船外,想早點映入兒子的身影。儘管如此,布列塔尼婦女仍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還有更絕的。您父親選擇移居撒雷克島的原因是島上有一堆石桌墳,它們無甚特別之處,只是彼此間非常相似。另外,您知道有多少座石桌墳嗎?三十座,和主要暗礁的數量一樣。這三十座石桌墳分佈在島周圍的峭壁上,正對著三十個暗礁,每一座的名字都和對應的暗礁相同,羅埃克墳、凱麗杜墳……等等。」      她點起這些名字,聲音比說起這一切時恐懼未減,彷彿她害怕聽到自己提起的這些事,這些來自於她恐怖而神聖的生命體驗。      「您怎麼想?薇洛妮克夫人?噢!這一切都太神祕,再提醒一次,最好對此封口。當我們離開小島的時候,我再告訴您這些。您就要擁抱弗朗索瓦了!和您父親一起……」      薇洛妮克沒有說話,目不轉睛地盯望著布列塔尼婦女方才指的地方。她背朝她的同伴,緊抓住船沿,瘋狂地搜尋著。在那邊,跨過這狹窄的間隙,就能看見她失而復得的兒子,她想快點看到弗朗索瓦,一秒鐘都不願多等。      她們觸到了那塊岩石。奧諾琳手拿的一支船槳輕輕擦過岩壁,她們沿著石頭駛到盡頭。      「啊!」薇洛妮克痛苦地說:「他不在那兒。」      「弗朗索瓦不在那兒!不可能!」奧諾琳喊叫。      但輪到她時,她看見前方三、四百公尺處,沙灘上作海堤用的幾塊大石頭上,三個婦女、一個女孩、幾名老水手正等待著小艇。沒有男孩,沒有紅色貝雷帽。      「太奇怪了。」奧諾琳低聲說:「我叫他,他卻沒有出現,這還是頭一次。」      「也許他生病了?」薇洛妮克暗示。      「不,弗朗索瓦從來不生病。」      「那麼?」      「那麼,我不知道。」      「您不擔心嗎?」薇洛妮克慌亂地問。      「他,我並不擔心……但是我擔心您父親,馬格諾克叮囑我不要離開他,是他受到了威脅。」      「不過,有弗朗索瓦保護他,還有那位老師馬盧先生。瞧瞧,回答我,您是怎麼想的?」      一陣沉寂之後,奧諾琳聳了聳肩。「一堆蠢話!我想得太荒唐了!沒錯,荒唐。別生我的氣,不管怎麼說,我內心還是個布列塔尼女人。除了短短幾年,其餘時間我都生活在充滿神話和鄉野傳奇的環境中……我們別再說這個了。」      撒雷克島是個高低起伏的狹長高原,長滿了古老樹林。下面是有些高聳的陡崖,岩壁破裂不堪。島四周好似環繞著多變的不規則花邊,風雨、日曬、冰雪、霜霧,所有天上落下、地下滲出的水都不停地作用在這花邊上。      唯一能夠登陸島上的地點在東海岸一塊窪地低處,那裡有幾間漁民的房子,戰後大半遭遺棄。這些組成了村莊,窪地前面有道小防波堤。那裡的海面無限平靜,有兩艘小船停泊。      上岸的時候,奧諾琳盡了最後一次努力。「您看,薇洛妮克夫人,我們到了。那麼,您有必要下船嗎?留在船上吧,兩小時之內我就把您的父親和兒子帶來,然後我們一起在貝格梅伊或者神父橋吃晚飯。如何呢?」      薇洛妮克起身跳到堤防上,沒有回答她。      奧諾琳不再堅持下去,跟上了薇洛妮克。「好吧!孩子們,」她問道:「弗朗索瓦沒來嗎?」      「正午的時候來過,」其中一個婦女答道:「只是,他以為您明天才能回來。」      「這倒是真的,不過他應該聽到我的信號……算了,我們去瞧瞧。」      男人們幫她卸貨的時候,她對他們說:「這個不該拿到隱修院去,行李也不要拿去,除非……拿著,如果我五點還沒有回來,就派個孩子幫我送去。」      「不,我親自幫您送去。」一名水手說。      「隨便你吧,寇雷如。啊!喂,你怎麼沒提到馬格諾克呢?」      「馬格諾克離開了,我把他送到神父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寇雷如?」      「我敢肯定,是您出發後的第二天,奧諾琳夫人。」      「他去那邊做什麼?」      「他跟我們說他要去……我不知道什麼地方,跟他的斷手相關,朝聖之旅……」      「朝聖?難不成是去法韋村?聖巴爾博教堂?」      「是的……就是那兒,聖巴爾博教堂。他提起過這個名字。」      奧諾琳不再多問。現在怎麼還能懷疑馬格諾克的死呢?她和薇洛妮克一同離開,薇洛妮克放下面紗,兩個人走上了一條有若干台階的石子路。這條路在橡樹林中,向上通往小島北方的頂峰。      「不論如何,」奧諾琳說:「我不能確定戴日蒙先生是否願意離開。他認為我說的所有故事都是無稽之談,儘管他自己對很多事也感到奇怪。」      「他住的地方遠嗎?」薇洛妮克問。      「走路要四十分鐘,幾乎到了另一座島上。您等會就可看到,它緊挨著第一座島,本篤會修士們在那裡建立了一座隱修院。」      「他的身邊只有弗朗索瓦和馬盧先生嗎?」      「打仗之前還有兩個人。之後,馬格諾克和我幾乎包攬了所有活計,另外有一位廚娘瑪麗·樂高夫。」      「她在您離家的時候代替您嗎?」      「是的,當然。」      她們到達高處,路沿著海岸的陡坡蜿蜒起伏,到處都是老橡樹,透過稀疏的葉子可以看見槲寄生。海洋在遠處呈灰綠色,在近處彷彿白色的腰帶圍繞著小島。      薇洛妮克接著說:「奧諾琳夫人,您有什麼計畫?」      「我一個人進去,先跟您父親談談。然後,我會到花園門口找您,讓弗朗索瓦以為您是他母親的一位朋友,他漸漸就會猜想到。」      「您覺得我父親會歡迎我嗎?」      「他會展開雙臂迎接您的,薇洛妮克夫人,」奧諾琳高聲說:「我們都會很高興的,但願……但願他一切安好。弗朗索瓦沒有跑來,真是太奇怪了!從島上的每一處,都可以看見我們的小艇,幾乎從格勒南島就可以看到。」      她又開始說起那些戴日蒙先生所謂的無稽之談,她們沿路安靜地走著,薇洛妮克焦躁不安。      突然,奧諾琳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跟著我做,薇洛妮克夫人。」她說:「儘管修士們淨化了這個地方,可是古時候留下許多帶來厄運的壞東西,尤其在那片森林,大橡樹林裡。」      古時候,這裡無疑是指德落伊教祭司1和用活人獻祭的時代。事實上,她們進入了一片稀落的橡樹林,樹聳立在長滿青苔的石丘上,頗有古代神明的氣息,每一尊神有自己的祭壇,有神祕的祀典和可怕的力量。      薇洛妮克學布列塔尼婦女在胸前劃十字,禁不住顫抖地說:「多麼悲哀啊!這荒蕪的高原上沒有一朵花。」      「只要下些工夫,就會變得很漂亮了。您會看到馬格諾克種的花,在島的盡頭,仙女石桌墳的右邊……我們把那裡叫做『開滿鮮花的骷髏地』。」      「花漂亮嗎?」      「我告訴您,可是美不勝收哪!他到不同的地方親自選土,備好土後,還得加工把土和一些特殊葉子混在一起,他知道那些葉子的作用……」      她又小聲說:「您會看見馬格諾克的花,世上無與倫比的花……神奇的花朵……」      在一座山丘的轉彎處,路突然變得低窪。巨大的斷崖將島一分為二,另一半在對面,稍微矮些,也小得許多。      「那邊就是隱修院。」奧諾琳說。      小島也被破碎的岩石圍繞著,這些岩石彷彿圍牆一般,讓小島更顯陡峭。岩壁底部凹陷進去,宛如一只花環。這圍牆與主島之間以一塊與城牆厚度相當的岩石相連,那岩石的脊背狹窄、細長,好似斧刃那樣鋒利。要從這岩石走過去絕無可能,更何況一道大裂痕將它攔腰截斷。因此,人們在兩端搭了一座橋,直接支在岩石上,橫跨巨大的裂痕。      她們一前一後走過去,因為橋很窄,也不大結實,人走上去或有風吹來時,就會晃動。      「瞧,看那邊,小島的頂端,」奧諾琳說:「能望見隱修院的一角。」      通往隱修院的路穿過草地,上面呈梅花狀種著小松樹。另外一條路通向右邊,隱沒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薇洛妮克目不轉睛地盯著隱修院,低矮的正面漸漸顯露出來。幾分鐘後,布列塔尼婦女驀地停下,轉向右邊的灌木叢,喊道:「斯特凡先生!」      「您在叫誰?」薇洛妮克問:「馬盧先生嗎?」      「是的,弗朗索瓦的老師。他在橋邊跑呢,我從樹縫裡看見了他。斯特凡先生!……他為什麼不回答呢?您看見人影了嗎?」      「沒有。」      「我肯定那是他,帶著白色貝雷帽。橋就在我們身後,等他過來吧!」      「為什麼要等?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隱修院有什麼危險的話……」      「說得對。我們快走吧!」      不祥的預感促使她們加快腳步,接著,她們無來由地跑了起來。越是接近事實真相,她們越是感到害怕。      小島再次變窄,路被隱修院的圍牆擋住。這時,屋內傳來一聲慘叫。      奧諾琳驚叫:「有人在吶喊!您聽到了嗎?女人的吶喊!是廚娘瑪麗·樂高夫!」      她趕緊跑到柵欄門前,抓出鑰匙,但顫抖的雙手把鑰匙弄斷在鎖中,打不開。      「從缺口過去!」她命令道:「看那,在右邊!」      她們衝過去,跨越圍牆,穿過一片滿佈廢墟的寬草坪,彎曲小徑在常青藤枝條和苔蘚的覆蓋下時隱時現。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奧諾琳大喊:「我們來了!」      「別再叫了!太可怕了……啊!可憐的瑪麗·樂高夫……」      奧諾琳抓緊薇洛妮克的手臂。      「我們繞過去。正門在另一邊,這邊的門都是關著的,窗戶也都有遮板擋著。」      但薇洛妮克的腳被樹根纏住,踉蹌了一下,跪倒在地上。當她重新站起來時,布列塔尼婦女已經走遠,從屋子左邊繞了過去。薇洛妮克沒有跟上,而是不自覺地徑直朝屋子走去。她登上台階,對著緊閉的房門使勁敲打,用身體撞。      她覺得像奧諾琳那樣繞過去是浪費時間,也許失去的這一刻永遠無法彌補。然而,正當她覺得這努力徒勞無功打算放棄時,屋內又傳出一陣叫喊,那叫喊聲來自她的上方。      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薇洛妮克分辨出那是她父親的聲音。她後退了幾步。突然,二樓的一扇窗戶被打開了,她看見了父親,他的臉因無法言喻的痛苦而扭曲,喘息著說:「救命啊!救命啊!啊!魔鬼……救命啊!」      「爸爸!爸爸!」薇洛妮克喊道:「是我啊!」      他低頭了一陣,似乎沒有看見他的女兒。他試圖快速越過陽台,但隨著身後突來一陣巨響,窗玻璃的碎片飛散出來。      「凶手!凶手!」他叫喊著又回到了屋裡。      薇洛妮克慌亂無助地四處張望。要怎麼拯救父親呢?牆太高了,沒有任何可抓著攀爬的地方。突然,她在離二十公尺遠處發現房子腳下有一個梯子。雖然梯子很重,她還是擠出驚人力氣把它扶了起來,靠在開啟的窗戶下面。      在生命中最悲慘的時刻,薇洛妮克儘管思維混亂、情緒激動,身體懼怕得發抖,腦中的種種想法還是自動地聯繫起來。她思忖著,為何聽不見奧諾琳的聲音?她為何遲遲沒進屋阻止這一切?      她也想到了弗朗索瓦。到底弗朗索瓦人在哪兒?他跟馬盧先生一塊逃走了嗎?他去求救了嗎?還有,被父親稱作魔鬼和凶手的又是誰呢?      梯子搆不到窗戶,薇洛妮克馬上意識到跨過陽台需要多大力氣,但她毫無遲疑。上方,有人正在打鬥,爭鬥中不時傳來她父親令人窒息的慘叫。薇洛妮克爬了上去,最多只能觸及陽台的橫檔,好在一條狹窄的挑檐讓她能單腿跪坐上面,將頭探到陽台,目睹屋內發生的慘劇。      這時,戴日蒙先生再次退到窗邊,比剛才更往後靠,薇洛妮克幾乎可以看見他的正面。他不再動彈,眼神驚恐萬分,雙臂張開擺出一副難以辨明的姿勢,彷彿在等待可怖之事降臨。      他吞吞吐吐地說:「凶手……凶手……就是你嗎?啊!你會受詛咒!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也許他在向外孫求救。也許剛剛是弗朗索瓦在搏鬥,也許他受傷了,也許他死了!      薇洛妮克突然力氣倍增,成功地登上了挑檐。      「我來了!我來了……」她想喊出來,但聲音哽在喉中。      她看到了!她看見……在她父親對面五步遠處,靠牆站著一個人,持槍向戴日蒙先生慢慢瞄準。這個人……噢!太可怕了!薇洛妮克認出奧諾琳說的紅色貝雷帽,帶有金色鈕釦的絨布襯衫……特別是,她在這張顯露兇殘而扭曲的稚嫩臉龐上,發現了和沃斯基被激發出仇恨兇狠本質時同樣的表情。      孩子絲毫沒有察覺她的存在,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射擊的目標。推遲這決定命運的時刻,彷彿讓他獲得殘忍的快感。      薇洛妮克沒出聲,話語、喊叫都不能阻止這樁罪行。她該做的,就是跳到兩人中間。她爬上去,緊緊抓住陽台邊緣,翻越窗戶。      太遲了,子彈已經射出。戴日蒙先生在痛苦呻吟中倒下。      當孩子的手臂還舉著、老頭倒下的一瞬間,屋裡的門打開了。奧諾琳出現了,眼前的可怕景象給她迎頭一擊。      「弗朗索瓦!」她大叫:「你!你!」      孩子撲向她,布列塔尼婦女試圖攔住他的去路。他沒有和她打鬥,退後一步,突然舉起手中的武器開了一槍。      奧諾琳膝蓋彎曲,癱倒在門邊。弗朗索瓦從她的身體上越過,逃開了。她繼續喊著:「弗朗索瓦!弗朗索瓦!不,這不是真的……啊!這可能嗎?弗朗索瓦!」      外面傳來一陣笑聲。是的,那孩子笑了。薇洛妮克聽見這來自地獄般的恐怖笑聲,跟沃斯基如出一轍。這些痛苦灼傷了她,像往昔面對沃斯基時的傷痛一樣!      她沒有去追凶手,也沒出聲喊他。      她身邊,一個微弱的聲音喃喃呼喚著她的名字:「薇洛妮克……薇洛妮克……」      戴日蒙先生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眼神呆滯地望著薇洛妮克。      薇洛妮克跪著爬到父親跟前,試著拉開沾滿鮮血的背心和襯衫,以便為他包紮傷口。他推開她的手,她意識到傷勢已無法治癒。父親似乎有話想說,她把腰彎得更深。      「薇洛妮克……原諒我……薇洛妮克……」      這是他逐漸遠去的意識裡想到的頭一句話,她哭著親吻他的額頭。      「別說了,爸爸……別再浪費力氣了……」      但他有別的話要說,他的嘴徒勞地發出了幾個沒有意義的音節,薇洛妮克絕望地聽著。他的生命即將消逝,意識消散在黑暗中。薇洛妮克將耳朵緊貼到父親的唇邊,最後一個詞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她捕捉到這幾個詞:「當心……當心……天主寶石……」      突然,他半坐起來,眼睛閃爍著光芒,彷彿迴光返照一般。薇洛妮克感覺到,父親看著她便能明白她的來意和她將面臨的一切危險。他用滿懷恐懼的粗啞聲音清晰地說:「別留在這裡,妳留下就會死……逃離這座島……離開,趕快離開!」      他的頭又低了下去。他再度開口小聲地說出幾個讓薇洛妮克十分驚訝的詞:「啊!十字架……撒雷克的四個十字架……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十字架的極刑……」      ——就這些。      周圍一片死寂。年輕女人覺得這寂靜彷彿肩頭重擔,逐秒加重。      「逃離這座島……」一個聲音重複著這句話,「快離開吧!這是您父親命令的,薇洛妮克夫人。」      奧諾琳在她的身邊,面無血色,雙手用沾滿鮮血的餐巾捂在胸前。      「您需要包紮!」薇洛妮克大叫,「等等……讓我看看。」      「過會兒再說,等會再來管我。」布列塔尼婦女含糊地說:「啊!這個魔鬼!我要是及時趕到就好了。但是下層的門被堵住了……」      薇洛妮克向她懇求道:「讓我幫您包紮吧,聽我的……」      「晚一些……先去看看廚娘瑪麗·樂高夫,她人在樓梯下面。她也受傷了,快不行了……去看看她……」      薇洛妮克從裡面的門走出,她兒子就是從這邊逃走的。出門後有一座寬闊的樓梯,瑪麗·樂高夫蜷縮在樓梯的頭幾階上。      她很快就闔眼了,死前沒再恢復意識,這是莫名悲劇中的第三個犧牲者。      根據馬格諾克老爹的預言,戴日蒙先生是第二個犧牲者。      譯註:      1古代居爾特人和高盧人的祭司,身兼教育、司法、行政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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