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女伶瓦蕾莉

第10章 小女伶瓦蕾莉         這是奇蹟嗎?未免太離奇了!十分鐘前大家才剛從梅拉瑪府的庭院離開,現在竟又回到梅拉瑪府的庭院來。可是,確實已經過了塞納河,明明只走過一趟,並沒繞一圈回到起點。另外從雲飛路出發後,車子明明開了三公里左右(三公里約莫是過去巴黎南北向的長度,等於從榮軍院到孚日廣場),此刻卻又站在梅拉瑪府的院子裡。      沒錯,一定是奇蹟!儘管知道十分鐘前與現在,是待在不同的地方,但除非觀察入微或機警謹慎,根本分不出兩地的歧異。乍看之下,只會覺得是一樣的場所,梅拉瑪府既在這兒,也在那兒,一處靠近榮軍院,一處則靠近孚日廣場。      映入眼簾的,一草一木分毫不差,輪廓及色調均無二致,外觀極度類似,亦都座落在庭院盡頭,不僅如此,連散發出的氛圍都一模一樣,歲月在狹窄細長的城牆間留下飄蕩的魂魄,磚牆因鄰近河流而透著些許濕氣。      包括石材也出自同一座採石場,裁割成相同的大小,且同樣因年代久遠而變了色澤。院子裡的鋪路石同顯斑駁,石磚與石磚間留有空隙,散著亂草,色調亦不如往常,大家還注意到屋頂也是一樣的暗綠色調。      吉蓓特腳步搖晃,喃喃自語:「我的天!怎麼可能!」      阿德安·梅拉瑪眼前又浮現飽受折磨的家族故事。      艾納里帶著他們走向台階。      「我的小愛蘭緹,」艾納里說:「還記得那天我帶妳們到梅拉瑪府的院子時,妳有多驚訝嗎?雷吉娜和妳立刻指認這六級石階。不過,妳們走過的其實是這座庭院,爬的也是這個石階。」      「簡直一模一樣。」愛蘭緹說。      的確,他們腳下的石階,跟雲飛路的完全相同,六級台階之外,上方也覆著破損的玻璃遮蓋。推門進入這幢奇怪的屋子後,又發現大廳地板鋪著的地磚,樣式及產地皆相同,鋪設手法也是一個樣兒。      「連腳步聲都沒變。」伯爵想起他進入雲飛路宅邸時,就是這個腳步聲。      伯爵本想看看一樓其他房間,但因時間緊迫,艾納里沒讓他繼續看,催促他們爬上二十五級的樓梯,樓梯上鋪著同款式的地毯,還有同樣精工鐵製的扶手。上樓後,迎面即看到三扇房門,跟雲飛路一樣。然後他們走進客廳。      客廳帶給他們的驚異不亞於庭院。廳內的擺設裝潢、品味氛圍如出一轍,同樣的家具及小裝飾品,布料磨損的程度也相當,還有顏色相同的掛毯、圖案相同的地板,水晶吊燈、燭台、抽屜鎖頭、燭台托盤一樣不缺,連搖鈴繩也只剩半條。      「愛蘭緹,這就是歹徒打算囚禁妳的地方,對嗎?」艾納里說:「很難不弄錯吧?」      「我分不清究竟被綁到哪裡了。」她回答。      「就是這兒,親愛的愛蘭緹。妳爬的是這個壁爐,躺的是這座書櫃,最後從這扇窗戶逃跑,來看看吧!」      他從窗戶指著種有灌木叢的花園,周邊圍繞著高牆。花園盡頭有一間廢棄小屋,屋旁牆角處有一個供傭人出入的小門,愛蘭緹開的就是這道門。      「貝舒,」艾納里出聲命令:「帶法傑霍過來,最好直接把車子開到台階前,然後叫你的人等在外頭,等一下會需要他們。」      貝舒隨即照辦。大門開啟傳來的轟隆聲,以及汽車駛上鋪石路的聲音,跟雲飛路那兒又是一模一樣。      上樓的時候,貝舒匆匆對其中一名警察交代:「你叫另外兩位待在樓下大廳,然後馬上到警局申請三位同仁支援,就說情況緊急。來了以後,安排他們坐在地下室樓梯口,就是地下室門口那邊。也許用不到他們,只是以防萬一。對了,在警局千萬別洩漏一個字,功勞全是我們的,我可不希望有人來分一杯羹,知道嗎?」      他們把安東尼·法傑霍放在扶手椅上。艾納里重新關上門。      此刻已經有點超過艾納里預計的二十分鐘,法傑霍開始有了動靜。艾納里拿下他臉上的紗布,丟到窗外,然後對吉蓓特說:「夫人,麻煩將帽子及大衣擺在一邊,您得告訴自己,現在正置身雲飛路宅邸,而不是別人家,因為對安東尼·法傑霍來說,我們仍留在雲飛路。儘管各位不會跟我唱反調,我還是要再次提醒。畢竟現場諸位,包括我,都很在乎事情能否順利解決。」      此時,法傑霍深呼吸一口氣,把手放在額頭上,彷彿想趕跑令他昏睡的莫名睡意,艾納里緊盯著他。      伯爵忍不住開口問:「所以這男人是惡徒的後代?」      「沒錯,」艾納里說:「您一直覺得有人與梅拉瑪家族作對,是躲在暗處、陌生的加害者,您猜得沒錯,可惜不足以解開謎團。現在,除非把事情拆開來看,否則難以理解全貌,也無法找出答案。這齣悲劇,除了我所謂的台詞、演員之外,布景也舉足輕重,每個房間、每件家具都關乎劇情發展。我得說愛蘭緹和雷吉娜看見的擺設裝潢,您的客廳確實一樣也不少,但是,他們看到的其實是這裡的客廳。」他停下來,環顧四周,確認一切準備妥當。      現場氣氛緊繃,大家都竭力保持冷靜,安東尼·法傑霍逐漸從昏沉中清醒,麻醉藥的劑量很微弱,他不久就恢復知覺,夠讓他想起發生什麼事。他記得被揍了一拳,而之後發生的事,他的記憶完全空白,也沒想到自己著實昏睡了好一會兒。      他想了又想,不禁開口:「發生什麼事?我怎麼覺得好累,腰痠背痛的,是過多久了?」      「我發誓,沒過多久,」艾納里笑著說:「不超過十分鐘,但我們正要開始吃驚,你有見過拳擊手被打一拳後,就昏倒在拳擊場上十分鐘的嗎?很抱歉,我沒想到自己打這麼大力。」      法傑霍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想起來了,」他說:「你惱羞成怒,因為我拆穿你的假面具,認出你是羅蘋。」      艾納里一臉抱歉。「什麼?你還在講那件事!雖然你只睡十分鐘,事情進展已大不同,什麼羅蘋、巴內特啊!都是老話題了!這裡沒人再對那些蠢事有興趣!」      「那對什麼有興趣?」法傑霍滿臉問號,在場人士雖曾與他友好,現在卻都面無表情,甚至避開他詢問的目光。      「對什麼有興趣?」艾納里嚷著:「當然是你的來歷啊!大家只想知道你跟梅拉瑪家族的故事,但坦白講根本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      「當然啦!你最好也一起聽吧!因為你知道的也只是部分,而非全部。」      兩人交談的同時,其他人都按艾納里要求保持沉默,且有志一同,假裝沒離開雲飛路客廳。就算有一絲懷疑鑽進安東尼·法傑霍腦中,只要看見吉蓓特和伯爵,也會相信他身處梅拉瑪府。      「來吧!」他說:「我倒想聽聽你怎麼說,快講,說完換我。」      「換你交代我的來歷嗎?」      「對。」      「根據你口袋的文件嗎?」      「沒錯。」      「可是那些文件不歸你了。」      法傑霍找了找口袋,不禁發出咒罵:「流氓!你偷走了。」      「我已經跟你說,大夥兒沒空關心我的事,把你的事講完就夠了。現在,麻煩閉嘴。」      法傑霍強忍氣憤,雙臂交叉,他撇過頭,刻意不轉往愛蘭緹的方向,裝出滿不在乎及蔑視的態度。      從這時候起,艾納里就當安東尼·法傑霍不存在。他的話,是對伯爵兄妹說的。終於到了揭露梅拉瑪家族祕密的時刻,這回是鉅細靡遺,不再一知半解。艾納里用詞精確,沒半句廢話,他不作無謂的推測,只憑證據說話。      「不好意思,我得追溯到梅拉瑪家族的歷史,因為罪惡的源頭,比兩位想像的更加久遠。您們一直受兩個不祥的日期糾纏,也就是兩位無辜祖先慘死的日子,殊不知這兩個日期早已注定,是因感情糾紛而起的殺機,時間在十八世紀末,當時梅拉瑪府已經蓋好了二十五年,對嗎?」      「對,」伯爵承認,「門前有塊石板,上頭的日期是西元一七五○年。」      「然後,在一七七二年,您的祖先法蘭索·梅拉瑪,就是居爾·梅拉瑪將軍大使的父親,亦是死在牢裡的阿逢斯·梅拉瑪的祖父,他重新裝潢宅邸,當時的裝潢一直維持到現在,對嗎?」      「是的,我手上有完整的裝潢清單。」      艾納里接著說下去。      「當時法蘭索·梅拉瑪剛迎娶了富有金融家的女兒安麗葉,兩人十分相愛,安麗葉生得國色天香,法蘭索覺得美女應該配華宅,因此花了大錢重新裝潢,但並非隨意浪費,他眼光不差,除了親自監工,也請教優秀設計師的意見。據法蘭索的描述,他和溫柔的安麗葉過著非常幸福的日子。在年輕丈夫眼中,沒有任何女人比他太太漂亮,而品味一流的他挑選、訂購來裝潢內居的藝術品及家具,當然也是頂級精品,他花了許多時間擺設,甚至明列清冊。      「後來,伯爵夫人忙著教育孩子,她的生活依舊平靜愉悅,可是法蘭索·梅拉瑪卻有點變樣了。很不幸地,他迷戀上女伶瓦蕾莉,她年輕漂亮、聰明風趣,本事不大,野心倒不小。表面看來毫無異狀,法蘭索·梅拉瑪還是深愛妻子,也很尊重她;照他的說法,他留了七、八分的心給愛妻,只是每天早上十點到下午一點,便會藉口散步或拜訪有名的畫家,跑去找情婦共度午餐時光。他很小心,所以溫柔的安麗葉完全不知情。      「唯獨一件事讓出軌的丈夫不太高興,就是他得離開位於聖日爾曼區的心愛宅邸及收藏,到情婦寒酸的住處,那兒沒一樣東西他看得順眼。背叛老婆他不感內疚,離開宅邸才真是讓他痛苦。由於許多富商及大地主,都會在塞納河另一岸的古沼澤區蓋渡假別墅,他便也在那兒建了與雲飛路這棟幾乎相同的宅邸,裝潢完全比照辦理,只是外觀不太一樣,免得讓人認出伯爵的品味,豈不露了馬腳?他以情婦的名字命名,喚新居為『芙璃·瓦蕾莉』。有一次他走進『芙璃·瓦蕾莉』的庭院,還以為自己回到舊家,因為連關門的聲音都一樣。      「院子裡鋪著產地相同的石磚,台階也是六級,大廳有同款的地磚,每個房間的家具及擺設都相同。總歸是完全照他的品味及習慣來做,他再也不會看不下去,儼如又回到家了。他用同樣的方法打理新家,也不忘分類、造冊、清點,不管是新家、舊家,他都不能忍受任何小東西不見,或者沒放在原來的位置。      「講究細節,崇尚細膩,可是這些,唉!卻帶他走向毀滅,甚至讓家族數代陷入悲慘命運。伯爵外遇的傳聞漸漸在貴族名流圈傳開。大家傳得繪聲繪影,迦里艾尼修道院院長馬蒙德和演員福勒黎,都透過回憶錄或書信,用隱晦的詞語影射這事。      「女方大發雷霆,又深信情人一定會聽她的,所以逼迫法蘭索做出抉擇,不是選擇女人,而是選擇房子。法蘭索想都沒想就選了雲飛路的宅邸,他用美麗的便箋寫信給情婦,還引述格林男爵1的話:『我又老了十幾歲,美麗的芙蘭達,妳也是。我們在一起二十年了,走了二十年,能好聚好散不是最好嗎?』他就這樣拋棄了瓦蕾莉,舊沼澤街的宅邸則留給她,他跟心愛的收藏品道別時,沒有絲毫遺憾,反正他回家還能見到一樣的東西,這次他是真的回到安麗葉身邊了。      「瓦蕾莉憤怒到極點,某日她闖入雲飛路宅邸,幸虧安麗葉不在。她歇斯底里,吵鬧不休,惹得法蘭索破口大罵,用力將她推出門外。從那刻起,她只想著復仇。三年後革命爆發,她美貌不再,脾氣又壞,但依然富有,嫁給革命家福傑·登維萊的朋友馬丁先生。革命給了她一個角色:她告發不願搬離大宅的梅拉瑪伯爵,在熱月政變2的前幾天,伯爵及溫柔的安麗葉一起被送上斷頭台。」      艾納里停下來。在場者個個聽得入神,都想知道接下來的事,唯獨法傑霍一臉漠不關心。      梅拉瑪伯爵說:「我們不清楚祖先的溫柔情史,不過確實聽長輩說過,告發玄祖父母的是一位瓦蕾莉夫人,名不見經傳的演員。之後一段顛沛流離中,很多東西都佚失了,家族檔案也只留下帳簿跟物品清單。」      「但這個祕密,」艾納里說:「馬丁夫人始終沒忘。因為丈夫馬丁也上了斷頭台,她成了寡婦。她一直待在『芙璃·瓦蕾莉』,足不出戶,與兒子相依為命,不斷提醒兒子仇人的名字。法蘭索夫婦的死並不能讓她滿足,加上法蘭索的長子居爾·梅拉瑪在拿破崙麾下立下戰功,在復辟時代又身居外交要職,這讓她重生仇恨怒火。她誓言毀了居爾·梅拉瑪,開始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等到如日中天的居爾獲准重新入住雲飛路宅邸時,她便開始策劃邪惡陰謀,將他送進監牢。      「在一連串可怕的證據前,居爾·梅拉瑪不得不低頭。他被指控犯罪,其實犯案的並不是他,問題是被指認出的犯案現場客廳,就跟他家一模一樣,家具、牆壁上的掛毯都是。於是,瓦蕾莉再次復仇成功。      「二十二年後,一百多歲的她過世了。兒子雖然先她一步進了墳墓,但留下一個十五歲的孫子多明尼克·馬丁,也同樣學會仇恨及犯罪,他從祖母那兒得知有兩棟梅拉瑪府,知道能藉此祕密為非作歹。這回輪到他出手,他精心策劃了迫使拿破崙副官阿逢斯·梅拉瑪自殺的陰謀。阿逢斯被控在客廳謀殺兩名女子,但那其實不是雲飛路的客廳。這個多明尼克·馬丁就是目前警方追捕的老人,是洛荷絲·馬丁的父親。真正的悲劇就此揭幕。」      根據艾納里的敘述,真正的悲劇現在才開始,前面不過是序幕及預備。過往的傳說說明了來龍去脈,現在,在場者可以從遙遠的年代回到今朝。演員仍然存在,如今他們做的壞事,更令人感到切身之痛。      艾納里繼續說下去。      「瓦蕾莉在十八世紀末過世,多明尼克接下復仇大業,直到二十世紀初。就算過了一世紀,要說是法蘭索·梅拉瑪的情婦下令,促使凶手殺害勒庫塞市議員的話也不為過,畢竟,是她激起孫子的怨恨。      「仇恨仍未停歇,可復仇動機已不再單純。除了從小受仇恨思想洗腦,以及遵照祖母遺願的理由外,多明尼克·馬丁會頻使陰謀,也是為了錢。他設計副官阿逢斯·梅拉瑪,害他舉槍自盡,除了復仇,更夾雜著掠奪及詐騙。然而搜刮來的錢財,下場跟祖母的遺產一樣,很快被多明尼克揮霍殆盡,他只好靠騙錢及偷竊為生。不過,做這些壞事風險極大,他找不到像雲飛路宅邸那樣的不在場證明,因為宅邸大門深鎖多年,梅拉瑪一家自阿逢斯出事後,便舉家搬遷避居鄉下,導致多明尼克無法幹一筆大的,也無法再攻擊世仇。      「那時為了生活,他似乎帶了一票狐群狗黨,陸續犯下幾件小案子,細節我不太清楚。他很早就結婚了,對方品德高尚,十分正直,卻死於悲傷及憂鬱,應該給他留了三個女兒,維多莉娜、洛荷絲和費莉西,她們在瓦蕾莉的宅邸長大成人。維多莉娜和洛荷絲很早就幫著爸爸為非作歹,只有遺傳母親正直天性的費莉西不願同流合污,寧願離家出走,嫁給一位名叫法傑霍的勇敢男人,跟他到美洲去。      「十五年過去了,多明尼克的生活仍然不好過,而他和兩個女兒怎樣都不願賣掉僅剩的祖產,也就是瓦蕾莉大宅。為了保有完整自由的使用權,他們不轉讓也不抵押,以求一有機會馬上利用。當然,怎能不期待?因為雲飛路上的宅邸又重新開放了,阿德安·梅拉瑪伯爵及胞妹吉蓓特忘了過去可怕的教訓,返回巴黎定居。何不利用他們的出現,再來一次對付居爾和阿逢斯·梅拉瑪的招數?      「陰謀被提起的同時,多明尼克遷居美洲的女兒費莉西及其夫婿,恰在布宜諾賽利斯去世,他們生了個兒子,當時年僅十七歲,身無分文,一籌莫展,怎麼辦呢?他於是決定來巴黎看看。某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沒事先通知,他按了祖父及阿姨家的門鈴。門微微開了。『有什麼事?您是誰?』『安東尼·法傑霍。』」      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對自己見不得光的家族史明明也很感興趣的安東尼·法傑霍,微微轉過頭,聳聳肩冷笑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去哪兒蒐集這一堆毀謗我的東西?瓦蕾莉?舊沼澤街的宅邸?兩棟雙胞胎似的屋子?從沒聽說這些蠢事!肯定是你捏造的。」      艾納里不理會安東尼的插話,接著往下說。      「安東尼·法傑霍來到法國,對過去的事並不知情,外祖父及阿姨也只讓他知道無關緊要的部分。這個年輕人友善又聰明,他深愛母親,遵照母親的教誨行事,因此多明尼克他們也沒想能夠一下子改變他,他們花了點時間,很快就發現年輕人雖然才華洋溢,但個性散漫懶惰,且揮霍成性。於是,在用錢方面他們未加制止,反而鼓勵他:『享受人生吧!親愛的,到社交界玩玩,結交對你有用的朋友,盡量花錢,如果不夠我們會想辦法。』安東尼花天酒地,欠下巨額賭債,財務慢慢出了問題。終於,有一天阿姨們宣布破產,他得工作。大阿姨維多莉娜不也在工作?她在聖德尼路不是有間雜貨店?      「安東尼心不甘情不願。工作?他才二十四歲,怎能把時間花在工作?像他這麼機靈、友善又俊俏的男孩,又怎能受限於這些綁手綁腳的麻煩事?兩姊妹便順勢說出法蘭索·梅拉瑪及瓦蕾莉的事,向他透露兩棟宅邸的祕密,然後,避提謀殺案,只說了對他有利可圖的部分。兩個月後,安東尼想盡辦法,終於結識梅拉瑪女爵和阿德安伯爵,並得以引介入府,成為雲飛路宅邸的貴賓。至此,計謀呼之欲出。吉蓓特女爵剛離婚,漂亮又富有,他打算跟女爵結婚。」      這項指控引起法傑霍嚴正抗議。「剛剛那些荒唐的污衊,我可以當作沒聽到,也懶得反駁,但我無法接受你扭曲我對吉蓓特·梅拉瑪的感情。」      「我沒說你不愛,」艾納里讓步,話說得保留,「當時的法傑霍年紀輕輕,心地善良,難免有些浪漫情懷。但無論如何,他得先完成計畫。為了表現闊氣,他堅持得荷包滿滿,要求阿姨們賣掉一些瓦蕾莉的家具,老多明尼克為此大發脾氣。他處心積慮追求了一年,到頭來卻白費心機,因為當時伯爵根本不信任他。有一天他突然冒昧造訪,梅拉瑪女爵還按鈴找來僕人,將他掃地出門。      「他的夢想破滅,一切都得重來,太慘了!到底怎樣才能擺脫不幸?恥辱與怨恨打碎了母親對他的良好影響,瓦蕾莉傳下的劣根性則趁機經由這個傷口,滲入他內心,他發誓要報仇。那段期間他四處流浪打零工,偷拐搶騙,做了許多壞事,口袋空空時就回到巴黎,賣掉一些家具,也不管會和外祖父起衝突。這些賣掉的家具被寄到國外,上頭都有夏布的簽名,貝舒和我不就在古董商家找到證據嗎?      「宅邸越來越空,又何妨?最重要的是保住房子,別動到客廳、樓梯、大廳和庭院的擺設。喔!馬丁姊妹對這點絲毫不讓步。兩間客廳絕對要一模一樣,否則犯案時很可能被識破。她們握有法蘭索·梅拉瑪的清冊及明細複本,不允許任何東西不見。      「洛荷絲·馬丁尤其堅持。她從父親那兒得到瓦蕾莉留下的雲飛路宅邸鑰匙,好幾次利用晚上偷偷潛入。因此,有一天梅拉瑪伯爵才會發現少了幾樣小東西,就是因為洛荷絲來過。她割斷搖鈴繩,因她家的搖鈴繩已經少了半條。她還偷走燭台及抽屜鎖頭,因為在她家這些東西都遺失了,事情就是這樣來的。沒價值的東西?沒錯,以一般人的觀點來說是這樣,但姊姊維多莉娜可不這麼覺得,她是二手雜貨商,對她而言什麼都是寶。她在跳蚤市場賣妹妹偷來的贓物,剛好被我買下來,另一方面我循線追到她的店舖,最後在那兒見到法傑霍。      「那時馬丁家情況很糟,家徒四壁,連填飽肚子都有問題。能賣的都賣了,剩下的,祖父又保護得好好的。該怎麼辦呢?此時,歌劇院準備舉行大型慈善晚會,正大肆宣傳。腦筋動得快的洛荷絲·馬丁萌生大膽的想法,就是去偷鑽石馬甲。      「『好主意!』安東尼·法傑霍興致勃勃,才花二十四小時便準備就緒。慈善晚會當晚,他溜進後台,在假花上放火,擄走雷吉娜·奧布里,將她丟進偷來的車裡。原本綁架成功後,只要在車上搶走馬甲,事情就告完結。但洛荷絲·馬丁有別的想法。瓦蕾莉的曾孫女可沒忘了家族仇恨,無論如何,有機會報仇絕不放過。她決定回到舊沼澤街,在與梅拉瑪府一樣的客廳裡進行搶案。說實在的,萬一被發現,可不剛好將辦案方向導向雲飛路,等於拿對付居爾和阿逢斯·梅拉瑪的手段再次陷害現在的伯爵?      「所以,竊案現場是瓦蕾莉的客廳。洛荷絲刻意露出手指,模仿女爵戴上鑲有小珍珠的戒指,排列方式也呈三角形狀,並穿上以黑天鵝絨布鑲邊的深紫色洋裝,安東尼·法傑霍則學伯爵穿上淺色長統靴。事發兩小時後,洛荷絲·馬丁潛進梅拉瑪府,將禮服偷藏在書櫃裡,幾星期後,被我帶到梅拉瑪府的貝舒警長搜出,鐵證如山。伯爵被捕,女爵逃走,梅拉瑪家族第三度身敗名裂。先是醜聞、坐牢,然後自殺,而瓦蕾莉的後代卻躲過法律的制裁。」      艾納里娓娓道來,沒人想從中打斷。他不帶任何感情,有時輔以手勢說明,讓大家彷彿親身經歷,一起抽絲剝繭,逐漸找出故事的結局。      法傑霍若無其事地笑起來。      「實在有趣,故事講得多精采,這部長篇小說真是高潮迭起,極具戲劇張力,佩服、佩服,艾納里。但很遺憾,關於我的身世,我與馬丁家根本沒半點所謂的親戚關係,也完全不知有第二棟宅邸,這些只存在你豐富的想像中。很不巧,我的角色絕對與你分配給我的相反,我從未綁架過任何人,也沒偷什麼鑽石馬甲。梅拉瑪伯爵兄妹、愛蘭緹、貝舒和你本人,各位朋友,也看到我的作為了,只有正直和無私。你錯得離譜啊,艾納里。」      反對有理,在某些方面來說,伯爵兄妹確實被感動過。法傑霍的種種外在表現實在無可非議。再說,或許他真的不知道第二棟宅邸的存在。      艾納里並未就此罷手,但仍舊沒有直接回嗆。      「外表可以騙人,態度也能造假。法傑霍一副正直模樣,我可不買帳。第一次在他阿姨維多莉娜的店舖遇見他,我就認為他是敵人。還有那晚,跟貝舒一起躲在掛毯後方聽他說話,更確定我的懷疑,法傑霍這廝在演戲。但我不得不承認,從見到他那天起,他的行為讓我如墜入五里霧中,因為這個敵人似乎未按計畫行事,他做的與我想的完全相反,不但沒攻擊梅拉瑪兄妹,還出手相救,簡直轉換陣營了。怎麼會這樣?喔!非常簡單。是愛蘭緹,我們美麗又溫柔的愛蘭緹,闖進他的生命。」      法傑霍聳聳肩笑道:「哎呀,越來越可笑了,艾納里。愛蘭緹能改變我的本性?況且,我甚至比你還早開始跟蹤嫌犯,並幫忙追捕,又怎麼會是他們的同夥?」      艾納里回答如下。      「愛蘭緹走入他生命已經有段時間了。梅拉瑪伯爵,您應該記得自己因發現愛蘭緹與過世的女兒十分相像,而跟蹤她好幾次。歹徒這邊也常跟蹤您,有時是安東尼,有時是他阿姨,安東尼因此注意到愛蘭緹,他會遠遠跟到她家附近,在暗處徘徊,某個晚上愛蘭緹出門,他甚至想上前攀談。開始只是好奇,但隨著見面次數增加,逐漸轉為強烈的情感。別忘了安東尼先生感情豐富,擅長在詭計中混雜著浪漫情懷,他可不喜歡曖昧。成功綁架雷吉娜幫他壯了膽,讓他不再猶豫。儘管洛荷絲·馬丁覺得危險,仍然同意幫他,於是他綁架了愛蘭緹。      「他原本打算軟禁愛蘭緹,限制她的行動,等她筋疲力盡。只不過希望落空,愛蘭緹逃走了,這下他真的非常沮喪。是的,那幾天,他痛苦不已。他不能沒有愛蘭緹,他想見她,想得到她的愛。結果某天晚上,計畫大轉彎,他去拜訪愛蘭緹母女,介紹自己是梅拉瑪家的老朋友,並肯定伯爵及女爵的無辜,問愛蘭緹願不願意幫他來證明他們的清白?      「梅拉瑪伯爵,您不就親眼看到,改變計畫後他得到的好處,也看到他如何執行計畫?一夕間他便贏得愛蘭緹的好感,幸運地修補了錯誤,還與她合作;另外更得到令妹的感激,說服女爵上法庭據理力爭,教她如何捍衛清白,也好救您出獄。在我絞盡腦汁、閉關思考時,他已經登堂入室,成了您的貴賓。這位好心人受到大家熱情款待,不知哪來如此身價的他提議拿出好幾百萬幫助愛蘭緹實現助人的夢想,也因此將自己拉出深淵,終於,愛蘭緹同意跟他結婚。」      譯註:      1 格林男爵(Baron Friedrich Melchior de Grimm,一七二三~一八○七):法國書信體文學大家,為《文學通訊》(Correspondance Littéraire, Philosophique et Critique,一七五三~一七九三)之主編。      2 「熱月政變」發生於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為推翻羅伯斯比(Maximilien Robespierre,一七五八~一七九四)主導之恐怖統治所發動的政變,亦為法國大革命劃下句點。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