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亞森·羅蘋
第11章 亞森·羅蘋
安東尼·法傑霍走近艾納里。他的一舉一動全被赤裸裸攤在陽光下,無所遁形,大概因為想起麻醉藥害他昏昏欲睡、全身無力,又想到竟然被一個他打從心底認為毫無勝算的對手打得落花流水,原本嘲諷冷漠的表情已不復見。他站在艾納里面前氣得全身發抖,卻無從發洩,還得強忍怒火逼自己從頭聽到尾,他勉強吐出幾句話。
「你說謊!你不過是個混蛋,因為嫉妒才攻擊我!」
「或許吧!」艾納里叫道,猛然轉向他,終於願意來場正面衝突。「或許因為我也愛愛蘭緹。不過你的敵人不是我,你現在真正的敵人,是活在過去的那些同夥,就是你的祖父、阿姨們,他們對過去仍抱著死忠的信念,而你則想重新做人。」
「我不認識那些嫌犯!」安東尼·法傑霍大吼,「我只知道他們是敵人,我要跟他們對抗,趕走他們。」
「你對抗是因為他們礙到你了,你擔心受牽連,決定先發制人。但那幫惡徒,或者說狂人,不可能屈服的。由於市政府剛好有項沼澤區道路拓寬計畫,其中一條就是舊沼澤街。假如真的進行拓寬,新路將會穿過瓦蕾莉宅邸。這點是多明尼克·馬丁及他的女兒們都無法接受的,老家絕不容侵犯,那是他們的肉、他們的血,任何破壞都是褻瀆。於是,洛荷絲·馬丁去找名聲可議的市議員關說。議員設下圈套,卻被她逃脫了,老多明尼克一槍殺死了勒庫塞先生。」
「這我哪裡知道?」安東尼反問,「這樁謀殺案還是你告訴我的。」
「沒錯,但謀殺犯是你的祖父,洛荷絲·馬丁則是共犯!就在同一天,他們將矛頭指向你的心上人,他們認定愛蘭緹是罪魁禍首。畢竟,假如你沒認識她,假如你不是一意孤行,堅持與她結婚,就不會背棄家族利益。所以愛蘭緹該死,這肉中刺非拔除不可。他們誘騙愛蘭緹到一處偏僻的修車廠,萬一你沒及時出現,愛蘭緹早被活活燒死了。」
「所以,我是愛蘭緹的朋友!」法傑霍大聲說:「與這些壞蛋誓不兩立。」
「對,但這些壞蛋,是你的家人。」
「胡說八道!」
「就是你的家人。我能證明當天晚上你們曾發生激烈爭執。你責怪他們的罪行,大叫你不想殺人,還禁止他們碰愛蘭緹一根頭髮。儘管如此,你跟他們仍脫不了關係。」
「誰跟歹徒有關!」法傑霍退後,全力反擊。
「有,還跟他們一起偷竊。」
「我沒偷東西。」
「你偷了鑽石,更甚者,還把鑽石藏起來,佔為己有。他們想分贓卻被拒絕,因而起了內訌,反目成仇。你們之間,是生死交關的戰爭。他們遭警方通緝,因為擔心被你出賣,於是搬離宅邸,避居郊區的小屋。但他們不會善罷干休。他們想要鑽石,也想保住祖屋!所以他們寫信給你,不然就通電話,接連兩晚約在戰神公園見面,雙方仍談不攏!你拒絕平分鑽石,也不願放棄結婚。於是他們三人使出殺手鐧,打算除掉你。在昏暗的公園裡,一場激烈的打鬥開始了。仗著年輕力壯,他們打不過你,想不到當你準備離開時,維多莉娜·馬丁緊抓著你不放,為了擺脫她,你給了她一刀。」
法傑霍有點重心不穩,臉色變得蒼白。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分鐘,讓他亂了陣腳,他的額頭滴下汗水。艾納里再接著補充。
「從此以後,似乎沒什麼需要擔心了。大家都對你有好感,你取得梅拉瑪伯爵和女爵的信任,還成了馮烏朋的朋友、貝舒的顧問,大局由你掌控。你的意圖何在?就是擺脫過去,並讓瓦蕾莉宅邸被徵收,進行拆除工程,徹底與馬丁家斷絕關係,你想再找機會補償他們吧!現在,你重新得到敬重,將與愛蘭緹結婚,並買下雲飛路宅邸。如此一來,你結合了兩個長久敵對的家族,就能問心無愧、光明正大地接收這棟房子和家具,至於瓦蕾莉那棟宅邸,再也無法被拿來犯罪。這就是你的目的。
「唯一的阻礙是我!你知道我對你的敵意,也知道我對愛蘭緹的感情。因此,為保險起見,也為了避免功虧一簣,你提高警覺,想辦法舉發我。我不就是你最好的護身符?告發我,就能保你不被指控,對嗎?你故意在紙上寫了亞森·羅蘋的名字,並悄悄塞進女雜貨商的口袋。你耍這個小手段,想讓人懷疑亞森·羅蘋就是尚恩·艾納里。然後又投書報社告發他,甚至推出貝舒與我對立。你和我誰能獲勝?誰能讓對方先被抓?當然是你,不是嗎?你志得意滿,自認勝券在握,所以公開挑釁。結局快揭曉了,再幾個小時,或者只要幾分鐘。我們都在對方面前,在警方的監視下,我們之中,貝舒只會挑選其一。危機迫在眉睫,我認為最好以退為進,如同有人說的,在恰當時候才予以對方致命一擊。」
安東尼·法傑霍望著四周,想尋求支持及認同,但伯爵兄妹及馮烏朋都嚴厲地看著他。愛蘭緹看來心不在焉,貝舒則是一臉漠然,只等著逮捕罪犯。
他發抖著,卻依然挺直腰桿,試圖迎戰。
「你有證據嗎?」
「非常多。八天以來,我都躲在暗處監視馬丁家,已成功找到證據。我有洛荷絲和你寫給對方的信件,還拿到幾本記事簿,應該是女雜貨商維多莉娜·馬丁的日記,裡面詳述了瓦蕾莉家的故事和你所有的事。」
「那你為何不交給警方?」安東尼·法傑霍指著貝舒囁嚅問道。
「首先,我想讓你這狡猾又沒羞恥心的傢伙心服口服,再者,我想留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什麼機會?」
「歸還鑽石。」
「我沒有鑽石!」安東尼·法傑霍叫道,氣得跳腳。
「你有。洛荷絲·馬丁說東西在你這兒,被你藏起來了。」
「藏在哪裡?」
「在瓦蕾莉府。」
法傑霍十分火大,回擊說:「所以你知道那棟不存在的宅邸?你知道那棟奇怪又詭祕的屋子在哪兒?」
「當然囉!洛荷絲·馬丁打算買通市議員更改報告那天,我到了現場才發覺,是跟拓寬道路有關的內容。知道是哪條路後,就很容易找到前有院子、後有花園的瓦蕾莉府。」
「那麼,你怎麼不帶我們去?如果你想揭發我,要求我交出藏在那裡的鑽石,為什麼我們不去瓦蕾莉府?」
「我們已經在府裡啦。」艾納里平靜地說。
「你說什麼?」
「我說,拜那點麻醉藥之賜,讓你小睡了一會兒,才能將你連同梅拉瑪伯爵及女爵一起帶來這裡。」
「莫非這裡就是……」
「對,瓦蕾莉府。」
「但我們不是在瓦蕾莉宅邸!我們在雲飛路。」
「我們是在你搶劫雷吉娜及挾持愛蘭緹的客廳裡。」
「不可能……不是真的……」安東尼發狂地喃喃自語。
「怎麼樣?」艾納里冷笑,「對你這位瓦蕾莉的曾孫,多明尼克·馬丁的孫子,不把假象弄得逼真,你怎會乖乖就範!」
「這不是真的!你說謊!不可能!」法傑霍重複說著,努力想找出一絲相異處,卻找不到。
艾納里毫不留情地強調:「就是這裡!這就是你和馬丁家人住的地方!整間宅邸幾乎空了,只剩客廳保留全套家具,樓梯、庭院也還維持百年來的樣貌。這裡就是瓦蕾莉府。」
「你說謊!你說謊!」法傑霍結結巴巴地說,表情痛苦。
「這裡就是瓦蕾莉府。宅邸早被包圍了,貝舒跟我們一塊從雲飛路那兒來的,他已派人守在院子及地下室。安東尼·法傑霍,這裡就是瓦蕾莉府!糾纏多明尼克和洛荷絲·馬丁一輩子的古宅!他們固定會回來走動。你想看到他們嗎?嗯?你想親眼見他們被捕嗎?」
「看他們?」
「當然囉!如果你看到他們現身,就能肯定這是他們家,相信我們是在舊沼澤街,而不是雲飛路。」
「警察要逮捕他們?」
「除非,」艾納里開玩笑地說:「貝舒拒絕抓……」
壁爐上的鐘敲了六下,聲音細小而尖銳。艾納里隨即宣布:「六點了!你知道他們一向準時。我在某個晚上聽到他們相約六點整回家看看。來窗子這邊看,安東尼。他們總是從花園那頭進來,你瞧。」
法傑霍走近窗戶,勉強從紗質窗簾望出去。其他人則靠著座位探頭張望,大家都異常緊張,不敢亂動。
接著,靠近廢棄小屋的地方,那扇讓愛蘭緹逃跑的小門慢慢打開了。多明尼克先進來,接著是洛荷絲。
「啊!太可怕了……」法傑霍喃喃道:「真是一場噩夢!」
「這不是夢,」艾納里冷笑,「是現實,馬丁先生和馬丁小姐回到他們的地盤了。貝舒,你願意幫忙安排手下,守在客廳正下方的房間嗎?你知道吧?就是放有舊花瓶的那個房間,小心別出聲。只要一丁點動靜,馬丁父女會立刻像影子般消失無蹤。另外提醒你,這棟房子是有機關的,花園底下有個隱密出口,能通往無人煙的小路,直達附近的馬廄。因此,得等到他們距離窗戶十步遠時才能撲上去,將他們綑綁,帶到客廳來。」
貝舒急忙走出去,樓下傳來一陣吵雜聲,隨即恢復安靜。
另一頭,那對父女謹慎地一步步前進,凶手緩慢的步伐或許不是擔心,而是保持小心謹慎,他們老早習慣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繃緊全副精神。
「喔!真可怕。」法傑霍重複著。
吉蓓特的情緒沸騰,她凝視著兩名緩步前行的歹徒,心中的不安難以言喻。為了拯救梅拉瑪家族,她和哥哥剛剛說服自己正待在雲飛路的家。多明尼克和洛荷絲就是害他們遭受苦難的家族後代,這夥人像是從黑暗的過去走出來,想再次將梅拉瑪家族逼到絕境,再次讓他們失去名譽,選擇自殺。
吉蓓特從座位上滑落,跌跪在地,伯爵則生氣地緊握雙拳。
「我懇求您別輕舉妄動。」艾納里說:「你也別動,法傑霍。」
「放過他們吧!」法傑霍哀求著,「如果被關起來,他們會自殺的,我常聽他們這麼說。」
「所以呢?他們做的壞事還不夠多嗎?」
還距離十五到二十步,大家已能清楚看見兩人的臉。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女兒看起來較為冷酷,而爸爸有稜有角的臉讓人印象深刻,不帶一絲人性,也看不出年紀。
突然,他們停下腳步。有什麼聲音嗎?什麼事讓他們停下來?或純粹只是對危險特別敏感?
確認無事後,他們又開始往前走。
突然,一群人像獵犬般撲向他們,三名壯漢率先衝向兩人,在他們試圖逃脫或反抗前,便扣住這對父女的脖子和手腕。沒有呼喊,幾秒鐘後,他們從院子消失,被帶往地下室。經過長時間的追捕,多明尼克和洛荷絲,兩位躲在暗處的惡徒後代,犯下重罪卻逍遙法外的父女,終於落網。
現場一陣靜默。吉蓓特跪下祈禱,阿德安·梅拉瑪覺得墳墓的棺蓋總算抬起,他終於能大口呼吸。艾納里靠近安東尼·法傑霍,抓住對方的肩膀。
「輪到你了,法傑霍。你是最後一名繼承者,你幫著這受詛咒的家族作惡,像他們兩個一樣,你得償還百年的欠債。」
安東尼·法傑霍的臉上已不見幸福和無憂無慮。這幾個小時裡,他滿臉愁容,萬念俱灰。他害怕地發抖。
愛蘭緹走近艾納里,懇求道:「救救他!拜託您。」
「沒辦法,」艾納里說:「貝舒在監視。」
「拜託您。」年輕女孩重複說著,「如果您想,一定辦得到。」
「但是他不想被救,愛蘭緹。他只要說句話就行,他偏不講。」
法傑霍一聽,不禁精神大振,隨即問:「我該做什麼?」
「鑽石在哪裡?」
當法傑霍還在猶豫時,馮烏朋發狂似地責罵他。
「鑽石在哪裡,馬上講!否則,我就把你痛打一頓。」
「別浪費時間了,安東尼。」艾納里命令他:「我再重複一次,宅邸被包圍了,貝舒正在部署他的人馬,他們多到你無法想像。如果希望我把你從他手中救出來,就快說!鑽石呢?」
他抓住法傑霍一隻手臂,馮烏朋抓另一邊。
「我可以得到自由?」
「我保證。」
「那之後我會怎樣?」
「你回去美洲,馮烏朋會給你十萬法郎,送你到布宜諾賽利斯。」
「別說十萬法郎!二十萬法郎都沒問題!」馮烏朋嚷說全由他買單,「只要留下鑽石,三十萬也可以!」
安東尼·法傑霍還在猶豫。
「要我叫人來嗎?」艾納里說。
「不……不……等一下……好吧!既然這樣,我同意。」
「說吧!」
法傑霍低聲說:「在隔壁房間,起居室裡。」
「別開玩笑了!」艾納里說:「那房間是空的,所有家具都賣光了。」
「還有吊燈,老馬丁把它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你把鑽石藏在吊燈裡!」
「不,我換掉吊燈下方較小的水晶珠子,換了一半,再用細鐵絲把鑽石綁上去,好讓人把這些鑽石看成跟吊燈珠子一樣,都是鑿洞穿線掛上的。」
「天啊!你這麼做實在太厲害了!」艾納里驚呼,「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在馮烏朋的幫忙下,艾納里掀開掛毯,打開房門。起居室確實是空的,只剩天花板仍掛著十八世紀風格的吊燈,垂落切割精細的水晶珠子。
「這是怎麼回事?」艾納里驚訝地說:「鑽石呢?」
三人開始尋找,滿臉問號。馮烏朋結結巴巴,有氣無力地說:「我什麼也沒找到,只看到燈裡少了一些水晶珠子。」
「那怎麼辦?」艾納里說。
馮烏朋搬來一張椅子,把椅子放在吊燈下,接著爬上去,卻立刻失去平衡跌落下來。他嘀咕著:「被拔掉了!鑽石又被偷了!」
安東尼·法傑霍非常驚愕。「不,再仔細看看,這是不可能的,難道被洛荷絲發現了?」
「一定是這樣!」馮烏朋哀嘆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把鑽石放在這裡不是嗎?」
「對,我發誓。」
「那可好,全被馬丁他們拿走啦。瞧,鐵絲被鉗子剪斷了,真是災難!從沒見過這種事!難道會是……」他突然發出哀號,逃出起居室,往大廳奔去,一邊喊叫:「有小偷!有小偷!小心,貝舒,他們拿了我的鑽石!一定要逼他們說出來,這群壞蛋!得扭斷他們的手腕,用老虎鉗壓碎他們的拇指。」
艾納里回到客廳,蓋回掛毯,盯著法傑霍說:「你確定把鑽石放在那裡嗎?」
「上個禮拜的今天,也是晚上的時候,我回來時鑽石還在原處,而且那晚他們都在外面。」
愛蘭緹走向前,輕聲說道:「相信他吧!艾納里,我確定他說的是實話。他已經遵守諾言,換您信守承諾了,您答應救他的。」
艾納里沒回答,珠寶失蹤似乎打亂他的計畫,他反覆說著:「真奇怪,實在想不通。既然他們拿走鑽石,又何必回來?他們把鑽石藏哪兒了?」
這個意外並沒讓他分心太久,加上梅拉瑪兄妹也頻頻催促他,他們跟愛蘭緹一樣,堅持救安東尼·法傑霍。於是他立刻改變態度,滿臉笑容對他們說:「走吧!我看不管怎樣,各位還是對法傑霍先生抱以同情,他可沒這麼值得!好吧!看看該怎麼辦!振作點,我的老朋友!你看起來像被判死刑,是貝舒讓你害怕嗎?可憐的貝舒!你想知道如何擺脫他嗎?想知道如何從天羅地網中溜走嗎?還有如何避開牢獄之災,安排你逃到比利時,睡個安穩覺嗎?」
他搓著手。
「對,去比利時,就今天晚上!這計畫不賴吧?那麼,我要踩三下了。」
他用腳在地板踩了三下。
第三下時,房門猛然打開,貝舒突然跳進來。
「誰都不准走!」他大吼。
雖然艾納里只是好玩,雖然貝舒也是聽到明確的信號才闖進來,只是他看來非常滑稽,惹得艾納里忍不住大笑,其他人則是一頭霧水。
貝舒重新關上門,凝重且莊嚴,跟平常出勤務一樣的表情。他說:「鐵令如山,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能離開宅邸。」
「剛好,」艾納里認同,他正舒服地坐著。「我喜歡公權力,雖然由你講出來就很蠢,但你至少口氣堅定。法傑霍,聽到了嗎?假如你想去散步,得先舉手徵求警長的同意才行。」
貝舒火上心頭,大聲說:「你笑話講夠了吧,我們還有另外一筆帳要算,事情可沒你想的這麼簡單。」
艾納里笑了起來。「我可憐的貝舒,你太滑稽了。為什麼所有悲傷的事,只要你一登場就變得好笑?法傑霍和我的帳已算清了。所以你不用再扮演偉大警長的角色,也別再揮舞逮捕令。」
「你在唱什麼戲?算清什麼帳?」
「全部。法傑霍不用吐出鑽石了,既然老馬丁和他女兒已經落網,相信定能找到鑽石。」
貝舒口沒遮攔地說:「我才不在乎什麼見鬼的鑽石!」
「你真是粗俗!在女士面前講話這麼沒水準!總之,在場的人全部同意,鑽石的事已經解決了,另外在梅拉瑪伯爵、女爵及愛蘭緹的堅持下,我決定放過法傑霍。」
「是你掀出他所有的底細,」貝舒冷笑,「在你揭穿他、毀了他之後,竟要放過他?」
「不然你想怎樣?他那天救了我一命,我可沒忘。再說,他也不是壞人。」
「他是歹徒!」
「喔!半個歹徒,充其量是耍點不入流的小聰明,是技術不太好的工程師,而且他也試著改過遷善。總之,還算是個高尚的人。貝舒,幫助他吧!馮烏朋要給他十萬法郎,而我會在美洲某銀行,替他找份出納員的工作。」
貝舒聳聳肩。「廢話少說!我要把馬丁家人帶去拘留所,車上還有兩個空位。」
「那樣正好!坐起來舒適多啦。」
「法傑霍……」
「你不能帶他走,否則愛蘭緹會很難堪,那我可不答應。你走吧!」
「你說什麼?」貝舒大叫,怒火中燒,「你仍沒聽懂我說什麼,我說,車上兩個位置給馬丁家人,還能再坐兩個人。」
「你想帶走法傑霍?」
「對。」
「還有誰?」
「你。」
「我?你想逮捕我?」
「沒錯。」貝舒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艾納里裝出萬分驚訝的樣子。
「他真是瘋了!該關的是他吧!有沒有弄錯!我做牛做馬,釐清所有案情,好處全歸你,不但把馬丁父女都交給你,還解開梅拉瑪家族的祕密,我把全部的榮耀當禮物奉送予你,就算你說都是你發現的我也不計較。我讓你成為績效最好的探員,得到『超級警長』的美名,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
梅拉瑪兄妹在一旁默默聽著,心想這怪人到底想做什麼?雖然是玩笑話,講得卻不無道理。法傑霍看來比較放心了,而愛蘭緹在擔憂之餘,應該也滿想笑的。
貝舒用誇張的語調宣布:「馬丁父女?那是歸功於警方的監視及馮烏朋的緊迫盯人!樓下大廳有三名壯漢,是警方的人!花園還有三個,也很強壯!瞧瞧他們的模樣,就知道不是等閒之輩。假如你想逃,他們會輪番上陣把你打得跟狗一樣。我已經下令,只要我一吹警哨,他們就馬上跟我會合,二話不說就是拿槍指著你。」
艾納里點點頭,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你想逮捕我!你想逮捕名為尚恩·艾納里的紳士,這位有名的航海家……」
「不,不是尚恩·艾納里。」
「那不然是誰?吉姆·巴內特?」
「都不是。」
「那到底是誰?」
「亞森·羅蘋。」
艾納里噗嗤一笑。「你想逮捕亞森·羅蘋?啊!這真是太好笑了。沒人抓得到亞森·羅蘋,我的老朋友。說要抓尚恩·艾納里,甚至吉姆·巴內特都還有成功的可能。但,羅蘋?看來,你沒想過羅蘋代表什麼意思吧?」
「代表他跟別人沒什麼兩樣,」貝舒叫道:「他該付出應付的代價。」
「不,」艾納里用力強調,「代表這個男人從不會受制於任何人,尤其是像你這類的笨蛋;代表這男人只忠於自我,他享受人生,隨心所欲,就算願意和警方合作,也是照他覺得恰當的方式。你可以滾了。」
貝舒滿臉通紅,氣得發抖。「說夠了沒?你們兩個,快跟我走!」
「不可能。」
「要我叫人來嗎?」
「他們進不了這個房間。」
「等著瞧。」
「別忘了這是歹徒的巢穴,房子裝了機關。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他轉動牆上一個小圓盤,上頭飾有玫瑰圖案。
「只要轉一轉這個玫瑰轉盤,所有的門就會自動上鎖。你的命令是不讓人離開,我則是不讓人進來。」
「他們會想盡辦法破門而入。」貝舒發瘋似地叫著。
「那就叫他們進來看看。」
貝舒從口袋拿出警哨。
「你的哨子壞啦。」艾納里說。
貝舒用盡全力吹,可一點聲音也沒有,哨子毫無動靜。
艾納里開心得不得了。「天啊!笑死我了!你想戰鬥嗎?我的老朋友,你瞧瞧,如果我真是羅蘋,你想我會毫無防備,貿然闖進佈滿警網的地方嗎?我會沒事先察覺你的背叛和忘恩負義?老朋友,我再說一次,房子裝了機關,我對這間屋子的機關可是瞭若指掌。」
然後,他湊到貝舒面前說:「你這笨蛋!簡直跟神經病一樣,你以為把人都找來就抓得到我!我剛才不是告訴你有個祕密出口嗎?那是瓦蕾莉跟馬丁家人的祕密通道,沒人曉得在哪裡,連法傑霍也不知情,只有我知道!所以,我想走就走,法傑霍也是,誰也阻止不了。」
他面向貝舒,把法傑霍推向身後,慢慢靠近壁爐及窗戶中間的牆壁。
「這個凹下去的地方,以前是貴婦的私人會客室,安東尼,找找右邊,有片刻著花紋的隔板,那片隔板是活動的,找到了嗎?」
艾納里留意著貝舒的舉動,發現他正想掏槍,便緊緊抓住他的手臂。
「別那麼嚴肅!笑一個吧!不是很好笑嗎?你想都沒想過會有祕密通道,也沒料到警哨會被我掉包。拿去,真貨在這兒,現在儘管用吧!」
話聲甫畢,艾納里一個轉身就消失了。貝舒想追,卻一頭撞上牆壁,他敲著門板,回應他的只有裡頭那響亮的笑聲,大家接著聽到有東西鬆脫及劈里啪啦的聲音。
貝舒簡直快瘋了,不再浪費時間傷害自己的拳頭,他立刻拿起警哨跑到窗戶邊,開窗往外跳。一到花園,他猛吹警哨召集人馬,所有人立刻趕往廢棄小屋,沿著那條荒涼小徑往祕密出口方向追去。貝舒不停吹著哨子,哨聲響徹雲霄。
梅拉瑪兄妹倚著窗,焦急看著警方的行動。
愛蘭緹嘆氣道:「艾納里及法傑霍不會被抓住吧?真是太可怕了。」
「不,」吉蓓特難掩不安地說:「不會的。天色漸漸暗了,警察找不到人的。」
儘管法傑霍犯下竊盜案,三人仍希望他能順利逃走,而在他們眼中,人品毫無瑕疵的艾納里雖是個怪怪的冒險家,最好也能全身而退。艾納里為了解開謎團,費盡心血,使他們不能不選擇站在他這邊,共同對抗警方。
過了一分鐘,愛蘭緹又說:「他們若真被逮捕,就太可怕了。應該不可能發生吧?」
「不可能!」她身後傳來愉快的聲音。「警方抓到他們的機率,比找出根本不存在的地下通道還小。」
舊私人會客室又打開了,法傑霍跟在艾納里身後出來。
艾納里笑個不停,心情顯然很好!
「沒有祕密出口,沒有會移動的隔板,也沒有門鎖機關!這間老屋子根本沒變,也沒裝什麼機關。我只是稍微刺激貝舒,然後他就失去理智,輕易被矇騙過去。」
接著,他冷靜地對安東尼·法傑霍說:「你看,法傑霍,這跟演戲一樣,事前必須排練準備,準備周全後就只管全力演出,這樣,貝舒才會像彈簧般跳腳,飛快地衝向我要他去的地方,現在所有的警察正都趕往隔壁馬廄,然後會破壞馬廄的門。他們穿過草坪了。來吧!法傑霍,沒時間浪費了。」
艾納里態度冷靜,保證任何騷動紛亂都無法靠近他。危機看來已經遠離。外頭傳來呼喊貝舒的聲音,他的手下正往小路搜索,並砸毀馬廄大門。
伯爵握著艾納里的手,問:「先生,還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嗎?」
「不,伯爵先生。再過一、兩分鐘,等那票人走了,我們便能離開。」
艾納里向吉蓓特鞠躬,她也遞出手。
「您為我們做的,再多的感謝都不夠,先生。」她說。
「不止這樣,您還保住了梅拉瑪家族及這個姓氏的名譽,」伯爵說:「我衷心向您致上謝意。」
「再會,我的小愛蘭緹,」艾納里說:「法傑霍,向她道別吧!將來她寫信給你時,會寫著『住在布宜諾賽利斯的出納員安東尼·法傑霍』。」他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個用橡膠蓋著的小紙盒,什麼用意他沒多說,他最後一次說完再見,便帶著法傑霍離開,兩人在梅拉瑪兄妹和年輕女孩目送下離去。
大廳沒人,夜色雖暗,仍能看到院子裡停了兩輛汽車,其中一輛是警車,上頭坐著遭綑綁的馬丁父女。馮烏朋坐在司機旁邊,拿著左輪手槍監視他們。
「大獲全勝!」艾納里叫道,走到馮烏朋旁邊,「我們在壁櫥裡逮到一名共犯,就是他偷走鑽石的,貝舒和他的人追上去了。」
「那鑽石呢?」馮烏朋信以為真。
「法傑霍找到了。」
「找到了?」
「對。」艾納里肯定地說,拿出他剛從抽屜取出的紙盒,稍微打開盒蓋。
「天啊!我的鑽石!給我。」
「沒問題,不過有條件,我們得先幫安東尼。你開車載我們走吧!」
從聽說找到鑽石那一刻起,馮烏朋什麼都願意配合。三人離開庭院,跳上馮烏朋的車,他立刻發動引擎。
「上哪去?」他問。
「比利時,時速一百公里。」
「好。」馮烏朋回答,邊搶走艾納里手上的盒子,放進衣袋。
「隨便你,」艾納里說:「可是,如果我們不能在警方電報到達海關前穿越邊界,我會拿回鑽石,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馮烏朋心繫口袋裡鑽石的安全,艾納里當真要拿回鑽石,他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心慌意亂的馮烏朋不作二想,狂催油門,全速前進,即使經過小村落也沒減速,終於通過邊界。
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剛過午夜十二點。
「在海關兩百公尺前停車。」艾納里說:「我帶法傑霍過去,以免他遇到什麼麻煩,一點時回來跟你會合,我們再一起回巴黎。」
馮烏朋等到一點,又等到兩點,終於驚覺不對勁。他把離開庭院之後發生的事想了一遍,突然想通艾納里的企圖。他想到自己死命保護不讓任何人搶走的盒子,才一秒瞬間,他就想到盒子裡放的恐怕不是鑽石,而是別的東西。
在路燈下,他雙手顫抖地打開盒蓋。盒子裡放了十幾個切割過的水晶,明顯是來自那個損壞的吊燈……
馮烏朋照原路火速返回巴黎,他知道自己上了艾納里和法傑霍的當,被利用來載他們離開法國。如今拿回鑽石的希望渺茫,只能指望老馬丁和他女兒洛荷絲能說出些什麼。
但是一回到巴黎,他就看到報導,前一晚,老馬丁上吊身亡,女兒洛荷絲則服毒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