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貝舒警長
第4章 貝舒警長
艾納里緊抓住兩位年輕女士的手臂,以免她們跌倒。
「保持冷靜,真糟糕!昏倒的話,就糟蹋這大好機會了。」
老管家在前方帶路。不在訪客名單上的馮烏朋和貝舒,也進了庭院,馮烏朋在貝舒耳邊低語:「嘿!我聞到鑽石味了,好險有跟過來!您記得留心鑽石,盯牢艾納里。」
一行人踩著高低不平的石磚地穿過庭院。庭院左右兩側圍繞著高牆,牆壁光禿一片,連扇窗也沒有,正好也是隔壁棟的外牆。庭院盡頭,就是梅拉瑪府,數扇偌大的矩型窗頗收畫龍點睛之效,宅邸看來氣派非凡。眾人爬上六級台階。
雷吉娜·奧布里結結巴巴地說:「萬一大廳地板也鋪著黑白相間的地磚,我會休克。」
「撐著點!」艾納里回應。
結果,大廳果真鋪著黑白相間的地磚。
是艾納里使勁抓著兩位女伴的胳臂,才讓她們不致雙腿一軟,昏倒在地。
「拜託,」他笑著低聲說:「我們還沒進屋呢!」
「樓梯的地毯,」雷吉娜喃喃自語道:「一模一樣。」
「沒錯,」愛蘭緹低聲說:「樓梯的扶手也是……」
「那又怎樣?」艾納里說。
「萬一客廳也相同怎麼辦……」
「進得去再說,如果伯爵真的是歹徒,我不覺得他會想帶我們進去。」
「那該如何?」
「那就得想辦法讓他不得不帶我們去。等著瞧吧,愛蘭緹!勇敢點,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開口。」
這時前來迎接訪客的阿德安·梅拉瑪伯爵,領著他們進入一樓的房間,房裡擺設有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美麗桃花木家具,應是他的書房。伯爵頭髮花白,約四十五歲年紀,氣色不錯,長相可說不得人緣,表情也不太和善。他看來心不在焉,偶爾若有所思,眼神透露困惑。
伯爵向雷吉娜打招呼,而看到愛蘭緹時,他先是微微一顫,但很快恢復彬彬有禮的態度,問候、寒暄樣樣周到,卻僅止於行禮如儀。尚恩·艾納里自我介紹後,順道介紹兩位女伴,對貝舒和馮烏朋卻一個字也沒提。
馮烏朋有點誇張地一鞠躬,滿臉堆滿假笑說:「在下是珠寶商馮烏朋,歌劇院鑽石強盜案的失主馮烏朋。這位是我朋友,貝舒先生。」
雖然這番陣仗讓伯爵頗為驚訝,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仍舊一一問好,耐心等待對方說明來意。但顯然,馮烏朋、歌劇院失竊的鑽石、貝舒,似乎對伯爵一點意義也沒有。
於是,艾納里態度從容,不疾不徐地開口。
「先生,」他說:「說起來真是巧哩,其實今天出門前,我正好翻了一下舊名人錄,竟發現我們有點遠親關係。我外曾祖母是索登人,嫁給梅拉瑪家族在聖東日區的旁系宗親。」
伯爵眼睛一亮,家族譜系的話題果然引起他的興趣,他與尚恩·艾納里熱烈談論著兩人親戚關係的淵源。
馮烏朋壓低音量對貝舒說:「什麼!他跟梅拉瑪是親戚!」
「我還跟教宗有血緣關係哩!」貝舒嘀咕著。
「他真是敢講!」
「才剛開始而已。」
不過,艾納里倒是越講越自然。
「親愛的表哥,您真有耐性,我恐怕浪費您不少時間了,巧合的事不止這樣,容我快點切入主題跟您說明吧!」
「請說,先生。」
「會知道您掉了東西,是因為某天早上搭地鐵時,我正在看報,剛好讀到您刊登的尋物啟事,自此引發一連串的巧合。我得說當下看到這則啟事時,確實覺得奇怪,因為您想找回的藍絲帶、鎖頭、燭台托盤和鉗子的握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照理說應不需大費周章地登報公告。不過,我沒想太多,幾分鐘後就忘了這事,若非……」
艾納里故作停頓才接著說:「親愛的表哥,想必您聽過『跳蚤市場』吧!跳蚤市場好玩的地方就在於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亂七八糟卻饒富趣味。我本身就常在那兒挖到寶,總之,從不曾失望空手而歸。以那天早上為例,我就找到一個古羅馬的陶製聖水缸,雖然破了,但經過修補整理,仍是極具特色。另外又買了湯碗、頂針等等,總之,意外收穫不少。然後,我突然在路邊一堆凌亂的鍋碗瓢盆裡,發現一小條絲帶。是的,親愛的表哥,破損褪色的藍色絲質拉鈴繩,旁邊還有鎖頭、銀製燭台托盤……」
梅拉瑪伯爵態度丕變,激動大喊:「太不可思議了!我就是在找這些東西!先生,能告訴我上哪兒找嗎?」
「這簡單,問我要即可。」
「啊!您都買下來了!多少錢?我付您雙倍,不然三倍!可是我要……」
艾納里安撫他。「親愛的表哥,我會還給您的。全部只花了我十三法郎五十分!」
「東西在您府上嗎?」
「東西就在我口袋,剛從家裡帶來的。」
梅拉瑪伯爵不顧身分,貿然地伸出手。
「等一下,」尚恩·艾納里笑嘻嘻地說:「我想要點小報酬,放心!真的很小。實在是出於一股強烈的好奇,故想看看這些東西擺放何處,順便瞭解您如此珍惜的原因。」
伯爵猶豫了。艾納里的請求是有點無禮,但伯爵的遲疑也不尋常!最後他終於回答:「沒問題,先生。請跟我上二樓的客廳。」
艾納里向兩位年輕女孩使了眼色,好像在說:「瞧,沒什麼辦不到的。」
然而,他也瞧見女孩臉上的驚恐。客廳是她們受難的地方,重返現場,只會令她們陷入不好的回憶,再生恐懼。馮烏朋明白案情有了新進展,貝舒也大為振奮,緊跟著伯爵不放。
「不好意思,」伯爵說:「由我來帶路。」
他們離開一樓房間,穿過大廳上樓,樓梯間迴盪著眾人的腳步聲。雷吉娜邊走邊數台階,共二十五級……二十五!一模一樣的數字。她再度感到暈眩,這回更嚴重,根本站不穩。
大家急忙圍過去。發生什麼事?哪裡不舒服?大夥兒七嘴八舌問著。
「沒事,」雷吉娜氣若游絲,雙眼緊閉,「沒事,只是有點頭暈,很抱歉。」
「小姐,您最好坐下來。」伯爵邊說邊推開客廳的門。
馮烏朋和艾納里將她扶到沙發坐下。而當愛蘭緹走進客廳,一見房內擺設,不禁失聲尖叫,她感到天旋地轉,然後昏倒在扶手椅上。
這下可真是一片混亂,眾人急得團團轉,手忙腳亂的,活像齣鬧劇。
伯爵喊道:「吉蓓特!潔若德!快!拿嗅鹽跟酒精來。法蘭索,麻煩叫潔若德來。」
法蘭索頭一個趕到,他是梅拉瑪府的管家兼門房,潔若德是他太太,大概是公館裡唯一的僕人。潔若德緊跟在後,年紀與法蘭索差不多,皺紋似乎更多。隨後進房的就是伯爵喚作吉蓓特的女人,伯爵焦急地對她說:「妹妹,這兩位年輕女士身體不舒服。」
吉蓓特·梅拉瑪(已離婚,所以改回娘家姓氏)身材高,一頭棕髮,神色高傲,面貌年輕,長相端正,但衣著或舉止略顯過時老派。她比哥哥平易近人,漂亮的黑眼珠透著嚴肅。艾納里注意到她穿著綴有黑天鵝絨滾邊的深紫色洋裝。
雖然眼前這幕讓吉蓓特摸不著頭緒,她仍保持冷靜,先在愛蘭緹額頭灑些花露水,請潔若德照顧她,接著來到雷吉娜這邊。馮烏朋在一旁頗為著急,尚恩·艾納里拉開擋人視線的馮烏朋,他得確定自己沒看錯。
吉蓓特·梅拉瑪俯身問:「小姐,您還好吧?放輕鬆,好嗎?您覺得如何?」
她讓雷吉娜聞了嗅鹽,雷吉娜張開眼睛,看見這位女士及她身上那套黑天鵝絨滾邊的深紫色洋裝,接著又看見女士的雙手。雷吉娜很快起身,驚恐莫名地大叫:「戒指!三顆珍珠!別碰我!妳就是那天晚上的女人!沒錯,就是妳,我認得妳的戒指、妳的手,還有這個房間、這些藍色絲質家具,還有地板、壁爐、掛毯、桃花心木腳凳……啊!離我遠一點,別碰我。」她喃喃吐出幾個含糊難懂的字後,再次搖搖晃晃地昏倒了。
一旁恢復知覺的愛蘭緹,也認出汽車裡見到的尖頭鞋,又聽見刺耳的鐘聲,她害怕地說:「啊!這鐘聲,一模一樣,加上同個女人……太可怕了!」
每個人都驚訝不已,目瞪口呆。事情演變至此,現場恐怕只有一個人笑得出來。尚恩·艾納里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旁觀者清的模樣,他覺得有趣極了。
馮烏朋想詢求艾納里和貝舒的意見。而貝舒緊盯這對兄妹,兩人一樣呆若木雞。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伯爵喃喃地說:「戒指怎麼了?我想這位小姐頭昏得厲害吧!」
這時艾納里開口,他想安撫伯爵,好像剛剛的事沒什麼要緊似的。
「親愛的表哥,您說得對,我這兩位女性朋友是激動了點,有些胡言亂語了。這部分我會給您個交代,不過,還是先言歸正傳吧!您是否能再撥點時間,我們來處理一下關於失物的事?」
梅拉瑪伯爵沒有馬上回答。他顯得為難,態度也很不安,只是斷斷續續地說:「這又是什麼意思?我們猜得到嗎?真難想像……」
他把妹妹拉到一旁,兩人熱烈地交談。但艾納里往兩人走去,拇指及食指間夾著一個做工精細的小銅片,上頭刻有兩隻展翅的蝴蝶。
「親愛的表哥,這就是鎖頭。我猜應是書桌其中一個抽屜失落的吧?它跟另外兩個簡直一模一樣。」
他逕自把銅片放回原處,銅片內側突出處和書桌抽屜的洞口完全吻合。裝完鎖頭,尚恩·艾納里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本該繫住銅製搖鈴把手的藍絲帶,大家發現壁爐邊也掛著一條被扯斷的絲帶,同樣是藍色的。艾納里走近壁爐,兩段絲帶恰好能接成一條,斷裂處完全吻合。
「很好。」他說:「至於這個燭台托盤,親愛的表哥,該放哪兒呢?」
「放這燭架上,先生。」梅拉瑪伯爵粗聲粗氣地說:「原本有六個,不過您看到了,現在只剩五個,您手上拿的跟這五個一模一樣。剩下被拆走的鉗子握把,您可自己試著裝回去。」
「鉗子握把在這兒。」艾納里說,他就像個魔術師,不斷從百寶袋裡拿出不見的東西。「現在,親愛的表哥,換您履行承諾囉!請告訴我們為何如此看重這幾樣不值錢的東西,它們又怎麼會不見。」
眼看失物全部物歸原位,伯爵恢復鎮定,似乎忘了雷吉娜的咒罵及愛蘭緹的囈語。方才是因為艾納里半哄半騙,他迫於無奈才答應讓這群人上樓,現在他只想盡快擺脫不速之客,因此簡短扼要地回答:「凡是祖傳之物我都非常珍愛,您口中這些不值錢的東西,對我及舍妹而言卻是如稀世珍寶一般重要。」
答案簡潔有力。尚恩·艾納里又問:「親愛的表哥,愛惜傳家寶本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人們對家族傳承的重視。不過,東西又為什麼不見呢?」
「我不知道,」伯爵說:「某天早上,我發現燭台托盤不見了。跟我妹妹仔細一找,才發現鎖頭掉了,絲帶少了半條,鉗子握把也沒了蹤影。」
「是被偷走的嗎?」
「絕對是,一次全偷走。」
「怎麼可能!歹徒大可偷銀製糖果盒、精緻的藝術品、掛鐘、銀器,或其他有價值的東西,卻選了最不值錢的偷?為什麼?」
「我不知道,先生。」
伯爵冷淡地重複這幾個字,他對這些問題感到厭煩,無意再談下去。
「親愛的表哥,或許您會想聽我解釋為何冒昧帶兩位小姐來這兒,還有她們情緒失控的原因。」艾納里說。
「不,」梅拉瑪伯爵斷然表示:「這與我無干。」
他急著想結束談話,準備往門口走去,卻看見貝舒走到他面前嚴厲地說:「與您有關的,伯爵先生。我們得釐清幾個問題,現在。」
貝舒蠻橫地張開雙手,擋在門前。
「您又是哪位,先生?」伯爵高傲地問。
「貝舒警長,任職於警察總局。」
梅拉瑪伯爵聽了直跳腳。「您是警察?您憑什麼進我家?我梅拉瑪公館竟然會有警察!」
「伯爵先生,我進門時早已報上名字。只是一路聽聞下來,不得不搬出警長的頭銜。」
「一路聽聞下來?」梅拉瑪伯爵喃喃地說,臉色越來越難看,「坦白說,先生,我並沒允許您……」
「這不重要。」貝舒嘀咕著,毫不顧及禮貌。
伯爵走回妹妹身邊,再次熱烈急促地交談,吉蓓特·梅拉瑪跟她哥哥一樣激動。接著兩人並肩站著,態度頑強,擺明等著攻擊者放馬過來。
「這下激怒貝舒了。」馮烏朋低聲對艾納里說。
「沒錯,我看他越來越激動。這傢伙我瞭解得很,他總是先挑釁對方,偏偏又沒弄清楚來龍去脈,突然間才一發不可收拾。」
愛蘭緹和雷吉娜都醒了,雙雙站在艾納里後方。
貝舒開口說:「不會耽誤您太久時間的,伯爵先生。幾個問題要麻煩您明確回答,昨天您幾點出門?還有梅拉瑪女士?」
伯爵聳聳肩不想回答。妹妹態度溫和許多,覺得還是回答較好。
「我們兩點出門,四點半回家喝下午茶。」
「然後呢?」
「然後就待在家裡,我們從不在晚上出門。」
「那麼,另一個問題,」貝舒嘲諷地說:「我想知道昨晚八點到十二點之間,您們在客廳做什麼。」
梅拉瑪伯爵氣得直跺腳,要他妹妹閉嘴。貝舒明白無法逼他們開口,不禁十分惱火,但他自覺勝券在握,因此話也不問了,脫口而出所有指控,一開始語氣還算客氣,後來越發顯得尖銳、冷酷又激動。
「伯爵先生,昨天下午您與令妹都不在家,而是在塔伯山路三之一號門口,您假扮布里古醫生,等著一位年輕女孩,騙她上車,令妹用布蓋住她的頭,您們把她帶到這棟房子。結果女孩逃走了,您追到大街上,沒能成功抓回來。這名女孩就在現場。」
伯爵咬牙切齒,緊握雙拳說:「你瘋了!你瘋了!你們這些瘋子到底在耍什麼把戲?」
「我沒瘋!」警長大聲說,有點像在演肥皂劇,表情誇張且措辭庸俗。艾納里覺得很好笑。
貝舒接著說:「我只是陳述事實。證據?我有的是證據。愛蘭緹·瑪佐拉小姐,認識吧?您曾在薛尼茲服飾店門口等過她,她就是人證。瑪佐拉小姐曾爬上貴府壁爐,躲在書櫃上方,逃走時還不慎打翻青銅盃。後來她打開窗戶,拚命跑過花園,才逃過一劫。她將以母親的腦袋發誓。愛蘭緹·瑪佐拉,您會以母親的腦袋發誓對吧?」
艾納里挨在馮烏朋耳邊說:「這傢伙真的瘋了。他有什麼權利審判?還判得糟透啦!就憑他一人之詞,我早說他會這樣!」
貝舒大呼小叫,可以說是衝著伯爵叫囂,伯爵眼神驚慌,流露出極大的恐懼。
「不只這樣,先生!還有更嚴重的!是別起事件!」他指著雷吉娜·奧布里,「這位小姐,就是這位小姐,您認識她對吧?那晚在歌劇院被綁架的就是她,被誰綁走呢?嘿!是誰把她帶來這間客廳?她認得客廳裡的家具,對吧,小姐?扶手椅、腳凳、地板……嘿!先生,誰帶她來的?誰逼她脫下鑽石馬甲?不就是梅拉瑪伯爵及他的胞妹吉蓓特·梅拉瑪?證據?看看這只鑲了三顆珍珠的戒指,證據實在太多了。留給法院裁決吧!先生,我的長官……」
他話還沒說完,梅拉瑪伯爵已氣得直跺腳,發狂地衝上前掐住他脖子,斷斷續續地咒罵。
貝舒用力掙脫,揮舞著拳頭,繼續駭人聽聞的控訴。他指證歷歷,不忘提及他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尤其指出長官及民眾是如何對他委以重任。艾納里說得沒錯,他果然瘋了。大概是自覺失態,貝舒猛然住口,先抹去前額滲出的汗水,然後一改先前失控的態度,冷靜嚴肅地說:「我承認越權了,這不是我的權限,我會致電警局。您最好留下來,聽聽長官如何指示。」
伯爵跌坐在一旁,把臉埋在雙手,看來已放棄反抗。但吉蓓特·梅拉瑪卻攔住警長,激動得話都說不清。
「警察!警察要來這兒?進屋裡來嗎?不行,絕對不行!不可能!那些指控……您無權這樣做,這是違法的。」
「很抱歉,夫人。」貝舒說,大獲全勝讓他突然彬彬有禮起來。
吉蓓特只好緊抓警長的手臂,哀求道:「求求您,先生。我們兄妹倆是受害者,這是可怕的誤會。我哥哥不可能犯案,我求求您……」
貝舒毫不妥協。他知道電話在迎賓室,便走去打了電話,再回到客廳。
等待檢警單位前來的期間,貝舒越來越亢奮,在艾納里和馮烏朋面前高談闊論,雷吉娜和愛蘭緹雖然怕那對兄妹,卻也不免同情起他們。檢調人員來得迅速,半小時後,警察總局局長帶著警員前來,隨後法官、書記官和檢察官也抵達,顯然貝舒的說法已經引起重視。
檢警開始進行調查,首先問了老僕人夫婦。他們住在側邊的房間,只負責料理三餐、做些簡單的打掃工作。忙完以後,不是回房休息,就是待在廚房裡,而從房間或廚房看出去,恰巧就是花園。
至於兩位年輕女士則言之鑿鑿,眼前的景物足以讓她們想起一切。愛蘭緹特別指出她逃跑的路徑,甚至在重回現場前就清楚描述花園、灌木叢、高牆、獨立小屋、小門,以及連接熱鬧馬路的荒涼小徑。事情已經無庸置疑。
此外,搜索屋內時,貝舒還別有斬獲,讓他走路有風,而且更確立罪證。原來在搜查書櫃內部時,貝舒注意到一排老舊四開精裝書。他覺得十分可疑,便一本一本檢查。結果裡面是空心的,竟是外型像書的空盒,其中一個塞了一塊銀布,另一個則裝著馬甲。
雷吉娜立刻驚呼:「我的禮服!我的馬甲!」
「但鑽石已經不見了!」馮烏朋大叫,慌慌張張地,像是又被偷走一次鑽石般。
「我的鑽石,您對鑽石做了什麼,先生?啊!把贓物吐出來……」
梅拉瑪伯爵無動於衷地看完整齣戲,臉上浮現詭譎表情。當法官指著鑽石不翼而飛的禮服及馬甲質問他時,他搖搖頭,緊抿的雙唇露出怪異微笑。
「我妹妹不在嗎?」他低聲說,一邊四處張望。
老女僕說:「我想夫人在她房裡。」
「請代我向她訣別,並建議她同我一樣。」
接著,他很快從口袋掏出一把左輪手槍,對著太陽穴準備扣下扳機。
此時一直在旁警戒的艾納里,一個箭步上前推開他的手肘。子彈射偏了,打碎某扇窗玻璃,員警們連忙撲向梅拉瑪伯爵。
法官開口道:「您被逮捕了,先生。梅拉瑪女士也一併帶走。」
然而當大家想找女爵時,竟發現臥房及起居室皆不見其人影,整座宅邸亦遍尋不著。她逃去哪兒了?誰幫她逃走的?
艾納里非常擔心她會自殺,要大家繼續找,結果徒勞無功。
「無論如何,」貝舒喃喃自語:「您就快找回鑽石了,馮烏朋先生。情勢對我們有利,我做得不錯。」
「不過,尚恩·艾納里也花了不少工夫哩。」馮烏朋提醒著。
「他不夠果斷,」貝舒回答:「若非我出面指控,案子恐怕還有得拖呢!」
✽ ✽ ✽
幾小時後,馮烏朋回到他位於歐斯曼大道上的豪宅。他與貝舒在餐廳吃完晚餐就邀請警長回家,繼續談論雙方心繫的案情。
「等一下,您聽,」談到一半,馮烏朋突然這麼說,他們都覺得屋子另一頭似乎傳來聲響。「僕人的寢室不在那邊啊!」
他和貝舒走到走廊盡頭,那兒有個小房間,小房間另外開了道門,正好面向樓梯。
「這是我特別隔出來的空間,」他說:「拿來接待朋友用的。」
貝舒豎耳傾聽。「沒錯,裡面有人。」
「這就奇怪了,沒人有鑰匙啊!」
兩人舉起左輪手槍,一躍進門,馮烏朋隨即大叫:「活見……」
貝舒也嚷了起來:「活見鬼!」
沙發上躺著一位婦人,尚恩·艾納里跪在沙發前,輕吻她的前額及頭髮,一邊溫柔地按摩,幫她緩和情緒。
他們走近一看,認出是吉蓓特·梅拉瑪,她雙眼緊閉,面無血色,胸口起伏劇烈。
艾納里生氣地站起來,擋在兩位擅闖進門的先生面前。
「又是你們!拜託行行好吧!就不能讓我們清靜一下嗎?你們又來做什麼,兩位?」
「什麼,我們又來做什麼?」馮烏朋大吼,「這可是我家啊!」
貝舒也生氣地說:「好樣兒的!你還真膽大包天!所以是你幫女爵逃走的囉?」
艾納里突然安靜下來,輕巧地轉了一圈。「我的天啊!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貝舒。沒錯,正是在下。」
「你竟敢做這種事!」
「當然囉!親愛的朋友,你忘了在花園部署警力,所以我告訴她從花園逃走,在鄰近的小路等我,我會開車去接她。審判大典結束之後,我在小路跟她碰頭,再送她來這兒,一直照顧到現在。」
「可是誰讓您進來的?真該死!」馮烏朋說:「得有房間鑰匙啊!」
「那倒不必,我只要幾把鉗子就能輕鬆打開所有的門。親愛的朋友,我來過您家好幾次了,才會覺得這獨立的房間是最適合梅拉瑪女爵躲藏的地方。再說誰想得到馮烏朋會收留梅拉瑪女爵?沒有人。貝舒也想不到!在您的庇護之下,她就能清靜地住在這兒,直到事情水落石出。您的貼身女僕會以為她是您的新歡,畢竟您也追不到雷吉娜了。」
「我要逮捕她!我要通知警察!」貝舒叫喊。
艾納里哈哈大笑。「啊!這太好笑了吧!你應該跟我一樣清楚,誰都不能動她一根汗毛。」
「你真這樣想嗎?」
「當然!因為保護她的人是我。」
貝舒火冒三丈。「那麼,你就是保護小偷囉?」
「小偷?你又知道她是小偷了?」
「什麼!落網的犯人是她哥哥,你不也出力幫忙了嗎?」
「太可怕了,別污衊我!不是我讓他被捕的。是你呀,貝舒。」
「我是遵照你的指示行事,而且事實證明他確實有罪。」
「何以見得?」
「怎麼!你不敢肯定嗎?」
「的確不敢,」艾納里帶著令人惱火的嘲諷口氣說:「整件案子還有很多疑點。身為貴族的伯爵會是小偷嗎?女爵如此高傲自重,除了親吻她的頭髮,我不敢放肆,她會是小偷嗎?坦白說,貝舒,我問自己假如慢了那麼一點點,假如沒有立刻衝上前阻止伯爵自殺,後果會如何?你要負多大的責任啊?貝舒!」
貝舒聽著,有點站不穩,臉色也變得蒼白。馮烏朋則憂心忡忡,他覺得鑽石又再次消失在黑暗中了。
尚恩·艾納里恭敬地跪在女爵身邊,輕聲說:「您是清白的,對嗎?像您這樣的女人絕不可能偷竊的。答應我,告訴我關於您及令兄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