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落入陷阱
第11章 落入陷阱
睡了幾小時後,勞爾·阿維納跳下床,換好衣服,直往岩石群的峽谷去。為了能認出與歹徒打鬥的地方,他特別留了條手帕在現場。
然而手帕不在原處,而是出現在不遠處一棵杉樹上。手帕被打了兩個結,再以匕首釘在樹幹上,勞爾很確定他沒給手帕打結。
「喲,」他自言自語,「對方向我宣戰了,看來敵人對我頗為忌憚。好極了!不過這X先生還真囂張……他到底身懷何種絕技,竟能像條鰻魚般從我手裡溜走?」
阿維納對此事特別感興趣,而等徹底搜查過後,他的興致更高了。敵人鑽入的缺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縫,屬於地質斷層帶,在花崗岩石群很常見。這個出現在兩塊岩石中間的裂口,深度最多六十至八十公分,但長度很長,尤其非常窄,裂口下端盡頭處,窄到只剩一般細頸瓶口的寬度,很難想像一個男人能通過,遑論又戴著帽緣比他肩膀還寬的帽子、穿著一雙大木鞋。然而,他確實鑽過去了,而除了這個裂口,也找不到別的出口。
歹徒果然是靠伸縮功,才能神奇地逃脫,而伸縮功就如勞爾親身體驗的,對方會變得細長、身形會縮小,讓人抓不住後便順利溜走,也就是說,感覺像手裡有東西融化一般。
凱特琳和蓓德虹也來了,兩人對昨晚的意外仍心有餘悸,臉上更露出失眠留下的疲態,她們紛紛哀求勞爾將離開的日期提早。
「為什麼?」他叫道,「就為了那塊大石頭?」
「很清楚,」蓓德虹說,「昨晚有人圖謀不軌。」
「哪有什麼圖謀,我敢打包票沒事。剛才我勘查過事發現場,岩石是自己掉下來的,純粹是巧合,我們就倒楣遇上了,沒什麼可疑之處。」
「可是,您一定是看到什麼才跑上山坡……」
「我沒看到什麼,」他態度肯定,「我只是想確定上頭沒人,確定石塊不是因人為因素掉落。經過昨晚及今早的探查,我對這部份已沒有疑慮。況且,要推下這麼大的石塊,需要花不少時間,也沒人能事先猜到兩位的行程,你們很清楚昨晚會出門散步完全是臨時起意。」
「可是歹徒知道您會散步啊!畢竟您好幾個晚上都出門了,所以他攻擊的對象不是我們,是您,勞爾。」
「兩位就甭擔心我了。」勞爾笑著說。
「當然會擔心啊!您不該冒險,我們也不樂見。」
這對姊妹十分驚慌不安,當勞爾打算去花園散步時,兩人甚至輪番拉著他的臂膀拜託他:
「一起離開這吧!我們很害怕,真的沒心情待在這兒了,包圍我們的只剩危機和陷阱……走吧!您為何就是不肯走呢?」
勞爾沒辦法,只好回答:
「為什麼?因為案情即將水落石出,破案的日期早定好了,無法更改,你們也得知道葛森先生的死因,還有爺爺的黃金從哪來的,這不是你們的心願嗎?」
「對,」蓓德虹說,「但不是非得待在這兒才能知道吧!」
「就只能在這兒,還得是預定的時間,九月十二、十三或十四日。」
「日子誰定的?您嗎?或是別人?」
「不是我,也不是別人。」
「那是?」
「是命運,命運一旦注定了,就沒法兒改了。」
「若您有破案的信心,怎麼還會有疑點解不開呢?」
「沒有疑點了,」他帶著無比信念,斬釘截鐵地表示,「除了幾個小細節,真相已昭然若揭。」
「那就採取行動啊!」
「我只能等到在預定的日子行動,也只有那時候,才可能逮到X先生,並將所有黃金粉末交到兩位手上。」
勞爾如此預言,口氣輕鬆,像個喜歡變戲法、熱衷於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巫師。他又向兩姊妹提議:
「今天是九月四日,只要再待六或七天就好。再忍耐一下好嗎?別淨想些不愉快的事,好好把握最後一星期的鄉村生活吧!」
姊妹倆耐著性子留下了,她們發了點燒,心情也不安定,偶爾還會莫名其妙吵架。在勞爾眼中,兩人依舊如海底針難以捉摸,卻也因此更顯迷人。這對姊妹無法離開彼此,尤其無法離開勞爾。
三人又度過幾天愜意的日子。在等待最後對決的期間,姊妹絞盡腦汁猜測可能突發的狀況,頻頻思量到底會發生在離開前或離開後,同時,她們受勞爾影響,終能放鬆心情,享受美妙適意的生活。不管勞爾的話題是輕鬆或沉重、有趣或無聊,都能逗得姊妹倆哈哈大笑,勞爾甚至能感受到她們對自己的殷切熱情。
有時候,當他們聊著心事,他會自問與兩姊妹有關的問題,他喜歡想這些,卻不會真往心底放。
「天啊!現在我越來越愛這兩位美女朋友了,可是我比較喜歡哪一位呢?剛開始我喜歡凱特琳,她永遠那麼無憂無慮,著實打動我心,讓我願意為她赴湯蹈火。後來蓓德虹出現了,她嫵媚動人,女人味十足,讓我心神蕩漾。坦白說,我也搞不清楚喜歡哪個。」
其實,或許兩位女士的個性他都愛,無論是純真單純、質樸坦率,或歷經世故、複雜難懂;也或許在兩種截然不同的類型裡,他只喜歡其中一位,而對她,如同對每次冒險遇到的女人,勞爾必定會付出全副心力。
就這樣,九月五日、六日、七日、八日、九日都過去了,隨著預計破案的日子越逼近,蓓德虹和凱特琳越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甚至能像勞爾一樣冷靜沉著,當阿諾德先生及夏洛特打掃城堡時,她們便自己收拾行李箱。
戴歐多赫·貝舒則對夏洛特大獻殷勤,絲毫不介意動手幫忙整理家務。夏洛特會先回家鄉住一禮拜,所以貝舒說了要陪她一起搭火車。之後兩姊妹則與勞爾一道,他要開車載她們去布列塔尼旅遊,同時,阿諾德會負責收拾整理巴黎的公寓。
九月十日,蓓德虹吃過午餐後,出門到村裡辦些貨款發票的手續,回莊園後,她先是看到坐在船上釣魚的勞爾,然後在二十公尺遠處的橋頭那邊,發現凝望勞爾的凱特琳。
蓓德虹在離小船二十公尺遠的地方坐下,跟她妹妹一樣注視著勞爾。他俯身望向水面,似乎沒注意到浮標正在搖晃,水底有什麼風光引得他察看嗎?或者純粹是興之所至?
勞爾大概發覺有人在看他,因為他先轉頭望向凱特琳的那方,對她微笑,然後又轉向蓓德虹這邊,同樣報以笑容。兩位女士一起上了船。
「您想我們嗎?」其中一個笑著問。
「當然。」勞爾回答。
「想誰呢?」
「兩個都想。我還真沒辦法把你們一分為二,少了你們我怎麼活呢?」
「確定明天要離開了嗎?」
「對,明天早上,九月十一日。為了謝謝兩位配合,我特別安排了一趟布列塔尼小旅遊。」
「我們要離開了……但案子還沒解決啊!」蓓德虹說。
「都解決了。」勞爾回應。
三人陷入一陣沉默,勞爾沒再釣魚,並非覺得釣不到,而是溪裡一條魚也沒有,只是三人依舊盯著上下起伏的魚標,偶爾交談個幾句,直至暮色低垂,籠罩這片幸福氛圍。
「我想去看看我的車,」勞爾開口,「兩位要一起來嗎?」
他們來到離教堂不遠處,勞爾停車的車庫,一切正常,引擎如往常般轟隆作響,運轉沒問題。
七點時,勞爾留蓓德虹和凱特琳在家,告訴她們明早十點半左右會來接人,然後他們再一起搭乘傑羅姆港的渡輪橫渡塞納河。離開莊園後,勞爾到茅屋找貝舒,為了方便起見,他決定在貝舒家度過最後一晚。
晚飯後,兩位男士各自回房,沒多久,貝舒便鼾聲大作。
於是勞爾走出屋外,取走用兩個鉤子懸掛在茅屋屋頂下的梯子,他帶著梯子,沿小徑而走,小徑右邊是漲潮線莊園的圍牆,他走到高處左轉,再爬上圍牆,直達牆脊。濃密的樹蔭及枝葉剛好落在他身上,將他藏得很好,然後他用繩子把梯子吊落至牆外,輕輕讓梯子橫倒在荊棘叢裡。
他在樹蔭裡待了半小時,從高牆上能看清城堡的動靜,月色皎潔,散發柔白寧靜的光芒,彷彿也在漆黑中搜尋,而落在銀白溪水的倒影,宛若月娘入浴。
遠處城堡的燈一盞一盞熄滅了,哈迪卡提爾的大鐘響了十聲。
勞爾還在監視。儘管他認為兩位年輕女士不會碰上危險,但亦不樂見任何意外發生。勞爾動作輕巧,敵人理應想不到有埋伏,應該會照常出沒,繼續完成害人的勾當,往自以為只差臨門一腳的目的前進,甚至不會察覺已遭監視。
突然,勞爾一凜。是出了什麼狀況,讓他準備伺機逮人嗎?難道即將有什麼陰謀出籠?從他剛才沿路攀走的圍牆內側,大約距離五十步遠的地方,也就是離那天清晨凱特琳鑽進的小門不遠處有棵大樹,他發現樹幹上緊靠著某物體,動也不動,看來不像樹幹的一部份。其實物體有輕微晃動幾次,接著降低高度,直到貼近地面。若不是勞爾親眼抓到這細微的動作,大概完全無法區分大紫衫樹影和長條人影。此時,人影開始順著暗處匍匐前進。
人影爬上在廢棄花房四周及下方,碎石遍佈、雜草灌木叢生的小山丘,那兒有條小路,從高處看好似灰白色的曲線。人影一點一點站直,拖著地走,而後消失在矮樹叢間。
勞爾一面確保自己不被看到,一面火速跳下藏身的大樹,他刻意挑月光照不到的路線快跑前行,兩隻眼睛緊盯廢棄花房頂端。他只花幾分鐘便抵達花房下方,在沒有太多防身準備下,隻身進入闢於殘磚碎瓦中的小路,爬上蜿蜒的山徑。
他越走越覺得怪,不禁緊握手槍。抵達坡頂後,他環視四周,沒看到可疑之處,心想敵人大概從另一邊山坡下山,他又往前走了三步。
勞爾遲疑了一、兩秒,四周有些安靜過頭,一點風吹草動也沒有,彷彿風雨前的寧靜。他全神戒備,再往前跨一步,突然,他聽到腳底下傳來樹枝斷裂的劈啪聲,瓦礫堆中竟然冒出一個裂口。
接著,勞爾便跌入洞穴。陰謀早已計畫妥當,歹徒一等他摔落,馬上重擊他胸口,讓他無法站直,失去平衡,然後痛打一頓直到他癱軟無力,再立刻拿塊布把他包起來,他被壓制在地,在他弄清楚身處何方、試著反抗前,歹徒已將他牢牢綑綁。
整套步驟執行起來,迅速確實、乾淨俐落,根據勞爾的判斷,應是一人所為。接下來的行動也毫無拖延,歹徒另外取來幾條用來繫住船隻的繩索,繩索另一端皆固定綁在泊船處的木樁、鐵樁或水泥柱上。然後歹徒才從高處,往他身上倒下礫石泥沙。
之後便無動靜,只留下死寂、黑暗及礫石墳土的重量。勞爾被活埋了。
勞爾自認並非容易自亂陣腳、灰心喪志之人,無論發生任何事,他從不會忽略最糟糕的情況,但他會先找出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也難怪他立刻想到,弄了半天,對方明明能殺他卻沒動手。殺他易如反掌!只要賞他一刀就能解決心腹大患不是嗎?如果歹徒不殺他,表示他沒有被殺的必要,歹徒只想讓他在特定時間內束手無策,不要出來壞事,好讓他順利幹完活兒。
而以上假設與勞爾已確切掌握的事實不謀而和。
看來,敵人在破案前沒有收手的打算,破案一事,勞爾相信命運的決定,萬一他真的倒下死亡,只能算他倒楣。
「但我絕不會倒下,」勞爾對自己說,「我的原則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沒什麼好怕的。」
他一跌進洞裡,便本能地盡量找出最好的位置,他用盡全力保持微蹲姿勢、繃緊雙臂肌肉,並挺直胸膛,也為自己預留了些許活動及呼吸的空間。此外,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其實他為了尋找戴帽子男人可能的藏匿處,曾數次鑽進花房瓦礫堆下,他注意到這個洞穴離從前花房的入口並不遠。
眼下有兩條活路,一條是洞穴外的路,但必須穿過磚石、瓦礫、沙土及廢鐵堆;否則就是走地底,借道從前搭建花房的那塊地。不過想逃脫,得先想辦法移動,這事恐怕比登天還難,繩結綁得牢靠,任何掙扎只會讓繩索纏繞更緊。
不過他仍然想盡辦法轉身,挪出一個空間來,同時,腦袋依舊靈活運轉著。他假想整個埋伏的過程,對方想必早就監控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爬上牆頂,躲在樹蔭時已洩漏行蹤,對手接著用計,引他落入陷阱。
奇怪的事發生了,儘管被厚布包住,四周又隔著堆積如山的沙石,他竟能聽見外頭的聲響,而且相當清楚,毫不模糊,至少塞納河邊及他這頭的聲音是聽得一清二楚。聲音很明顯是透過瓦礫堆中的某處空隙傳進來的,該空隙應是沿著地底,往塞納河方向埋設的壁爐管道,管道幾乎與地面平行。
因此,他能聽到河道上船隻鳴起的氣笛聲、馬路上汽車的喇叭聲,還聽到哈迪卡提爾的教堂大鐘響起十一點的鐘聲,在最後一次鐘聲響起前,勞爾聽見有人發動汽車引擎的轟隆聲,那是他的車。就算有成千上萬部車,他也認得出自己車的聲音。
引擎聲遠離,彎進村莊,上了大馬路,然後速度加快,往利里博恩方向前去。
利里博恩真是目的地嗎?敵人——開走車的一定是敵人——難道不會一路開到盧昂,或者直接開到巴黎?他去那裡又要做什麼?
勞爾掙扎許久,不免有點累了,他稍微休息一下,繼續思考。最後歸納出以下情況:明天九月十一日早上十點半,是他應該前往城堡接走凱特琳與蓓德虹的時間,所以等到十點半或十一點,都算正常,凱特琳及蓓德虹不至於擔心,也不會找他。但之後呢?若過了一天還等不到人,歹徒又製造他自行離開的假象,那不就沒有搜救行動了?
不過敵人應該也猜到,兩位年輕女士很可能選擇留在城堡等候,但敵人的計謀就是想趁所有人都不在時為所欲為,姊妹倆不走豈非功敗垂成?無論如何,敵人非得讓這對姊妹離開不可。辦法呢?只有一個,從巴黎傳訊要她們走。寫信不行,姊妹認得他的筆跡,那就是發電報了……發一封署名勞爾的電報,告訴她們有急事先行離開,請她們收到電報後搭火車前來。
「如此她們怎麼可能不照辦?」勞爾想,「電報內容在她們看來合情合理!再說,沒有我的保護,她們絕不肯待在城堡的。」
勞爾花了大半夜徒手挖掘,然後睡了許久,睡醒後雖然有點呼吸困難,又開始工作。他其實不太有把握,只憑直覺認為應該是往出口方向前進沒錯,因為外頭的聲響越來越清晰。但究竟還得前進多少公分,還得付出多少疼痛,還得重複幾次挖掘的動作?他不知道。
綑綁在身上的繩索不動如山,唯獨繫在泊船處的纜繩有稍微鬆開。
清晨大約六點,勞爾覺得又聽到自己汽車熟悉的引擎聲,但有可能聽錯了。引擎聲在駛入哈迪卡提爾前停下來。這可怪了,敵人為何又把車開回來?車子出現不就毀了電報計畫?
早上過去了。到了中午,雖然勞爾沒聽到任何車輛行駛的聲音,但他猜想兩姊妹在接到電報後,應該已經離開哈迪卡提爾,搭火車前往利里博恩了。
然而,事情與他預料的相反。教堂的大鐘整點報時,讓他至少知道時間,大約下午一點時,他聽到呼喊的聲音,聲音來源離他並不遠:
「勞爾!勞爾!」
是凱特琳的聲音。
蓓德虹也跟著大喊:
「勞爾!勞爾!」
勞爾這邊也大聲叫著兩人的名字,但徒勞無功。
兩位年輕女士繼續出聲找人,卻離勞爾越來越遠。
而後,四周又恢復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