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種微笑

第12章 兩種微笑         翌日早上,兩人吃了僕人端進臥室、放在獨腳小圓桌上的早餐。臥室窗戶打開,下面就是花園,窗外的女貞樹已經開花,陣陣香氣飄進屋內。透過矗立左右兩旁的栗子樹看過去,前面就是林蔭大道,耀眼的太陽掛在湛藍的天際。      勞爾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他的內心充滿勝利的喜悅——戰勝葛傑瑞和大塊頭保羅的喜悅,征服可愛安東妮的喜悅,全都排山倒海般傾瀉出來,他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再也闔不上似的,沒完沒了地自說自話,口若懸河地自吹自擂,時而輕鬆打趣,時而表現得睿智,時而又憤世嫉俗地批判著。      「說吧……繼續說……」安東妮全神貫注地盯著勞爾,眼神總帶點憂傷,又充滿純真和好奇。勞爾每講完一個故事,她都要求再講一次。「繼續說,把你知道的都說給我聽,把我已經知道的都再說一遍……喏,說說你在沃爾尼克莊園廢墟和葛傑瑞打鬥的趣事,還有你在莊園拍賣會上看到的情形,還有你和侯爵的談話。」      「可是妳當時也在那兒啊,安東妮!」      「沒關係!你所做的事、所說的話全都讓我著迷。再說,我還有好些事沒弄明白……像是那天夜裡,你真的爬到我房裡?」      「真的。」      「你不敢靠近我?」      「不敢!那個時候,我很怕妳,因為在沃爾尼克莊園大客廳裡的妳,很不容易親近。」      「在那之前,你還去了侯爵的房間?」      「是的,我先去了妳教父的房間,因為我很想看看妳母親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麼。正因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原來妳是他的女兒。」      「我呢,」安東妮若有所思地說,「我是在侯爵的書桌抽屜裡翻出媽媽的相片時,就明白了。那天晚上的事,你一定還記得吧?不過別說這個了,今天我要讓你說。你再說下去吧,再說給我聽……」      於是,勞爾把自己在莊園拍賣會上看到的情況,又一次說給安東妮聽。他一邊說,還一邊饒有興致地模仿每個人的聲音和神態,一會兒是拘謹可笑的律師奧迪加,一會兒是既焦急又吃驚的尚·埃爾勒蒙侯爵,一會兒又模仿起優雅溫柔的安東妮。      「不,這可不是我,我不是這樣。」年輕女孩抗議道。      「妳那天就是這樣的,還有那次來我家,也是這樣。妳就是這副神情舉止,還有這樣……喏,這樣……」      女孩忍俊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但仍然堅持:「不,是你沒看清楚……我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是啊,」勞爾叫了起來,「可是妳今天早上這副眼睛炯炯有神、牙齒白得耀眼的模樣,跟那天那個外省來的女孩、莊園裡的女孩,還有昨晚我不願看到卻猜到是妳的人全然不一樣,那麼不一樣。現在的妳仍是那麼矜持和靦腆,一貫如此,還有那頭金髮,昨晚我就是憑著它才猜出是妳。啊,還有妳美麗衣裙下的曼妙身材……」      今天早上的安東妮仍然穿著昨晚的舞蹈服,上半身纏著各式綢帶,下半身是那綴滿亮片的藍色裙子,迷人極了,勞爾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是啊,」他說,「我真的猜到是妳,因為只有妳才會那麼迷人。可是妳蒙著面紗,這讓我不敢確定,當我扯開妳的面紗之際,妳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不過,還好,幸好是妳。是妳,明天在我身旁的依然是妳,等我們遠走高飛到別處生活時,我一輩子擁抱的都是妳。」      此時,有人輕叩房門。      「進來。」      是男僕,他送來報紙和幾封信件。信已被庫爾維拆閱,並分了類。      「啊,很好,我們來看看報紙怎麼說藍色俱樂部的事,葛傑瑞和大塊頭保羅……肯定還有小龍蝦酒吧的事,真是歷史性的一天!」      僕人走了出去,勞爾立即展開報紙讀新聞。「好傢伙,我們上了頭版……」但他一掃見報導標題,臉色就立刻陰沉下來,剛才的快活頓時煙消雲散,忍不住罵道:「見鬼,簡直就是一群飯桶!這葛傑瑞怎麼會這麼蠢!」接著他小聲唸了起來——      大塊頭保羅在蒙馬特區的小龍蝦酒吧逃過警方的抓捕,但於當天稍晚在藍色俱樂部開幕晚會上遭到逮捕,卻又再度從葛傑瑞探長及其部屬的手中逃脫……      「啊!」安東妮不禁驚恐地叫了一聲,「這太可怕了!」      「可怕?」他說,「有什麼可怕?他逃不掉的,遲早都會進監獄……我保證……」      勞爾雖輕描淡寫地說著,實情是,這個消息不知令他有多憤怒,因為一切又得從頭開始了。這可惡的傢伙一天不落網,就意味安東妮一天不得安全,她還會再度受到那歹徒冷酷的跟蹤和威脅,他肯定不會放過她的。      勞爾匆匆讀完報導,裡面提到阿拉伯人和瓦爾泰克斯的幾個手下被警方抓到了,警方於是抓住這點功勞不放,大吹大擂起來。此外,文章還提到大塊頭保羅企圖殺害蒙面舞女,但被一名觀眾救走,媒體懷疑此人是大塊頭保羅的情敵,但並未影射那人就是勞爾。至於報導裡的蒙面舞女,誰也沒見過她的真面目。俱樂部經理是透過柏林一家經紀公司聘用她的,去年冬天,這名女郎曾在柏林表演,當時並未蒙面,演出大獲成功。勞爾繼續往下唸——      據俱樂部經理透露,兩個星期前,該名舞蹈演員不知從哪裡打電話給他,說她會在開幕當晚準時參加演出,但由於個人因素,必須蒙面表演。他同意了,他覺得這樣也許會更有趣。俱樂部經理本來想等演出當晚再去問她原因,可是誰知她直到晚上八點才到俱樂部,且好像已經化好妝,而且一來就把自己關進化妝室。      「報上說的都是真的?」勞爾唸完後問安東妮。      「是的。」安東妮回答。      「妳跳舞跳多久了?」      「我從小就跳,一開始只因為自己喜歡,不為表演。但自從我母親死後,我拜了一位老舞蹈家為師,跟著她上課,後來就四處流浪、表演。」      「之後的日子呢?妳是怎樣過的,安東妮?」      「你還是別問了,我當時孤苦伶仃,有許多男人向我獻殷勤……那時,我太年輕,還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那妳又是怎麼認識大塊頭保羅的?」      「瓦爾泰克斯?那是在柏林。我並不愛他,但他很有影響力,我便沒提防他……後來,有天夜裡,他撬開我的門鎖,闖入我的房間,他太強壯了,於是我……」      「混帳!妳和他在一起多久?」      「幾個月。後來他在巴黎犯了案,警方包圍他的住所,當時我正好和他在一起,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他就是大塊頭保羅。我嚇壞了,便趁他跟警方扭打時,跳窗逃跑了。」      「逃到外省躲起來?」      「……是的。我本來不想再繼續跳舞了,想找其他的工作,可是沒辦法,我誰也不認識,只好跟俱樂部說要去那兒表演。」安東妮遲疑了一下,回答道。      「可是……妳又怎麼想到要去見侯爵?」      「我實在不想再過這種放蕩的生活,於是決定最後試一回,去找他,求他保護我。」      「所以,後來妳就跟著他去了沃爾尼克莊園?」      「……是的。昨天晚上我們回到巴黎,我一時腦袋發熱,就又去了俱樂部……因為,跳舞使我感到快樂。還有,我也不能失信……再說,我和他們簽的合約不過八天而已,我不願意簽下太長的時間。我當時害怕極了,可是我的害怕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然沒有道理!」勞爾說,「因為有我在啊,妳瞧,妳現在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嗎?」女孩在他懷裡縮成一團,勞爾喃喃地說:「妳真是個奇怪的女孩,總讓人捉摸不透,讓人摸不著腦……」      這一天和之後的兩天,兩人一直待在奧圖區的住所沒有出門。他們從報端閱讀整樁事件的所有消息,而其實報導也常常是編造出來的,因為警方就是這樣,他們哪裡有什麼可靠消息。這回當然也不例外,唯一符合事實的推測,恐怕就是那蒙面舞女即金髮克蕊拉,只要是報導大塊頭保羅的案件時都會提到這名女子。至於瓦爾泰克斯這個名字,則絲毫不見提起。葛傑瑞和他的手下根本無從確認對方的真實身分,他們從阿拉伯人的口中什麼消息也沒得到。      經歷了這麼多事,勞爾和克蕊拉的感情越來越深。克蕊拉仍然有很多問題,勞爾則不厭其煩地有問必答,努力滿足心上人無窮的好奇心。可是與勞爾相反的是,克蕊拉似乎仍躲在神祕裡,不願敞開心扉。有關她本人,她的過去,她的母親,她眼下的工作,她隱祕的內心,她對侯爵的意圖,以及企圖在侯爵身邊扮演什麼角色等等,她要嘛緘口不言,怯生生地兀自感到痛苦,卻又固執地沉默著;要嘛躲躲閃閃,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別……別……勞爾,我求求你,別再問了。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有什麼樣的想法,這些都無關緊要……就愛我這副模樣吧。」      「可是我一點也不清楚,妳是什麼模樣啊!」      「那,就愛我在你眼前的樣子吧。」      女孩跟勞爾說這番話的那天,他帶她到一面鏡子前,打趣地說:「今天,妳在我眼前的模樣——有著一頭秀美的金髮,一雙無比純淨的眼睛,和讓人心醉的微笑。可是妳的神態卻讓我感到不安,妳不是在怨恨我吧?我看得出妳有心事,妳清秀的面孔不會撒謊。到了明天,我眼前的妳可能又是另一副樣子,雖然有著同樣的金髮,同樣動人的眼睛,但微笑卻不同了。那微笑告訴我,妳是純真、無憂無慮的。所以,妳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啊,有時是那個天真的外省小丫頭,有時又像是曾遭受命運的折磨。」      「是啊,」她說,「我這副女性身軀裡裝著兩個靈魂……」      「沒錯,」勞爾漫不經心地回答,「兩個靈魂互相搏鬥,甚至互相排斥,是擁有兩種截然不同微笑的靈魂。妳的難以捉摸就在於妳的微笑,時而天真、青春洋溢,笑起來嘴角會微微翹起;時而又是苦澀,彷彿看破了一切。」      「勞爾,你更喜歡哪一個我?」      「經過了昨晚,我喜歡第二個妳,我喜歡神祕隱晦的妳,因為這個妳更讓人著迷……」      安東妮聽了,默不作聲,於是勞爾便開開心心地喚她:「安東妮?……安東妮,有兩種微笑的女孩。」      兩人走到敞開的窗前,安東妮開口道:      「勞爾,我有個請求。」      「我先答應妳,現在說吧。」      「請別再叫我安東妮,好嗎?」      「別叫妳安東妮,為什麼?」勞爾摸不著腦。      「這是從前那個外省小丫頭的名字,那個坦率勇敢面對生活的小丫頭。自從我成為克蕊拉,金髮克蕊拉以後,我就已經不是她了……」      「那……」      「叫我克蕊拉……直到我再變回原來的我。」      「原來的妳?親愛的,我不明白,妳若還是那個外省小丫頭,就不會來到這兒,也就不會愛上我了!」勞爾笑著說。      「是……不會再繼續愛你,勞爾!」      「現在輪到我了。但妳可知我是誰?」      「你就是你。」女孩動情地說。      「妳確定嗎?有時甚至連我自己都不十分清楚。我有太多身分、太多角色要扮演,所以連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妳懂嗎,我的小克蕊拉,既然妳希望我這麼稱呼妳。懂嗎?在我面前,妳用不著感到臉紅,因為無論妳可能做過什麼事,我肯定都比妳有過之而無不及。」      「勞爾……」      「當一個冒險家,生活並不總是十分美好的。妳聽說過亞森·羅蘋嗎?」      「什麼,你說什麼?」女孩一聽,打了個冷顫。      「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拿來打個比方。還是妳說得有道理,我們何必互相指摘揭露什麼呢,這樣對誰有好處?克蕊拉和安東妮,我覺得這兩個名字同樣溫柔,同樣純真。克蕊拉,我愛的是妳這個人。至於我,雖然不是什麼守本分之人,但我誠實、有情有義,儘管可能無法永遠忠誠,但我很有魅力,滿腔熱情,而且有許多優點……」勞爾笑著說,一邊摟住克蕊拉親吻,吻了一下又說:「克蕊拉,溫柔的克蕊拉、憂傷的克蕊拉、謎樣的克蕊拉……」      「是啊,你現在是愛我,但你剛才也說了,你不是個專一的人。上帝啊,祢怎能這樣折磨我?」她搖著頭,傷感地說。      「可是,妳會過得很幸福啊!」勞爾快活地說,「再說,我有妳想像的那麼用情不專嗎?我騙過妳嗎?」      這回輪到她笑起來。      連續一週,報紙和公眾都圍繞著藍色俱樂部的事件議論紛紛。後來,隨著調查一直停滯不前、毫無進展,種種假設相繼落空,大家也就不再關心這個話題。再加上探長葛傑瑞拒絕一切採訪,記者也無料可寫。      克蕊拉稍稍放下心來,也敢在每天傍晚出門走走,但只是到附近街區一帶的商店購物,不然就是去樹林裡散步。勞爾則選擇在這段時間奔赴種種約會。他不陪著她,免得招人注意。      有時,他也會特地經過伏爾泰河堤,去看看六十三號寓所。他猜想大塊頭保羅會在這邊轉悠,警方也可能在此設下圈套。可是他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此後,他便派庫爾維假裝在河堤邊的舊書攤翻書,監視著這一帶的動靜。有一天,就是勞爾將克蕊拉帶到奧圖區後的第十五天,勞爾來到伏爾泰河堤,卻老遠撞見克蕊拉從六十三號寓所出來,然後鑽進一輛計程車,朝奧圖區的相反方向而去。      勞爾並未試圖跟蹤,他向庫爾維使了個眼色。庫爾維走過來,勞爾便要他去找看門女人打聽情況。過了幾分鐘,庫爾維走回來,告訴他侯爵還沒返國,金髮女孩來過兩次,而且每次都在同一時間出現,她總是上樓按響侯爵家的門鈴,但因僕人也不在家,她只好離開。      「奇怪,」勞爾心想,「她來這裡,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她打算幹什麼呢?」      勞爾回到奧圖區的住宅。      一刻鐘後,克蕊拉回來了,看上去氣色紅潤,精神飽滿。勞爾隨意地問她:      「去樹林散步嗎?」      「是的。」她回答,「那裡空氣新鮮,對身體很好,走一走真舒服。」      「妳今天沒有進城去巴黎嗎?」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我在巴黎看見妳了。」      「在巴黎見到我?……你是在腦海見到我了吧!」女孩平靜地回答。      「我見到的是活生生的妳。」      「怎麼可能?」      「我發誓……我的眼力很好,絕不會看錯。」      「勞爾,你在哪兒見到我?」她望著他,看來他說的是真話,神情非常嚴肅,聲音裡甚至還有一絲責備。      「我看見妳從伏爾泰河堤六十三號出來,然後上了計程車。」      「你確定是我?」克蕊拉有些尷尬地笑。      「肯定是妳。我問過看門人了,她說這是妳第三次去那兒。」克蕊拉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勞爾接著又說:「妳去那兒是很自然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我?」克蕊拉還是不回答,勞爾便在她身旁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說:「克蕊拉,如果妳總是要這麼神祕,那真是大錯特錯了。如果妳知道我倆總是這樣互相防備最後將導致怎樣的結果,妳就不會這麼做了!」      「不!勞爾,我根本沒有防備你!」克蕊拉急忙回答。      「妳沒有提防我,但妳的所作所為看起來就像在防備我。再這樣下去,妳會讓自己暴露在多危險的情況下,妳知道嗎?親愛的,難道妳不明白嗎,妳現在不願告訴我的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知道。可是,誰知道到了那天一切會不會太遲?還是說出來吧,我親愛的。」      克蕊拉本已經準備服從,有那麼一會兒,她僵持的面容瞬間垮下,眼神流露無盡的悲傷和徬徨,彷彿她還沒說便已對後果感到害怕。到最後,她仍提不起勇氣,雙手捂著臉,淚如雨下。      「對不起,」她含糊不清地說,「告訴我,其實我說與不說根本無關緊要,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現在無法,將來也無法改變。對你來說也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對我來說卻是天大的事!你知道的,女人都是孩子,她們總是自尋煩惱!唉,也許我這是想錯了,可是我就是沒辦法說出口,請你原諒我。」      勞爾不耐煩地揮揮手,說:「算了。但是,我正式要求妳,不要再去那裡了。說不定,哪天妳就會撞上大塊頭保羅,或是他的哪個同夥。難道妳願意發生這種事?」      「那你也別再去了,你去也很危險哪!」克蕊拉立刻擔憂起來。      勞爾保證不去了,年輕女孩也保證再三,甚至承諾半個月內不離開這座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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