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卷 流水)

第八章 (第二卷 流水) 時間進入五月,馬桑鎮上最怕冷的老頭也脫掉了棉衣,馬桑鎮周圍的堤岸、田野、河流、樹木,都是一派生機勃勃的夏天的景象了。糖廠已經破土動工,成群的載重卡車拖著石灰、水泥、磚瓦、砂石,從八馬公路上滾滾而來,數百個建築工人像一股旋風捲進了馬桑鎮。建築工人們在工地旁搭起了簡易工棚住下來。從此以後,汽車喇叭聲、攪拌機的轟鳴聲以及建築工粗野的謔罵便交織成一首恢宏的音樂在馬桑鎮上空久久不散,已經很難聽到八隆河裡那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了。 糖廠的建築物在一天天升高,高大的腳手架矗立在鎮子後邊。那些建築工們在半空中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令馬桑鎮上的人們為之提心吊膽,但從來就沒一個建築工掉到架子下邊來。這年夏天,鎮子上因為土地減了大半,人們空閒不少,便三五成群地跑到工地看熱鬧。關於牛闊成拔木樁搞破壞的事,似乎已經過去了若干年。人們提起這話頭,都覺得心頭朦朦朧朧,就好像壓根兒沒這回事似的。 國家為徵用馬桑鎮的土地付了大筆金錢。馬桑鎮準備用這筆錢在緊傍著糖廠的地方建一個現代化的養豬場。糖廠一旦開工,每天都要產生大批甜菜渣滓,糖渣是養豬的上等飼料。與此同時,國家還賠償了被毀壞的麥苗,果然應了馬支書的預言,老百姓都大大佔了便宜。牛家兄妹也領到了八百元的賠償費呢。領到這筆「鉅款」後,素來就被鎮上人稱為少年老成的牛青忽發奇想,打算在鎮上創辦一個酒館,他看準了這是個賺錢的好買賣,儘管他滿可以到現代化養豬場去當個小頭目,但和豬打交道終究不是個文明差事,更兼他自小就怕聽豬叫,一聽到豬叫就渾身爆起一片片的疙瘩。妹妹還在做著「糖廠工人」夢,對哥哥的設想不置可否,她只是建議哥哥坐車去趟奶牛場,與爹商量商量,免得老頭子回來罵人。牛青沒理睬妹妹的茬,反而說:「我才不跟他商量哩,我要幹出個樣兒給他看看。」牛青很快徵得了馬支書的同意,到公社工商管理所領出了營業執照,就自己動手,將五間房子的四間改成了店堂,留一間給妹妹作閨房,自己就在廚房的角落裡搭了一張鋪。為了使老頭子回來有個安身之地,又在院裡搭起一個簡易小平房。他們家臨街而住,位置又在鎮子中心,是天然的良址。一切準備就緒後,牛青又跑到公社中學去,請他過去的歷史老師給寫了一塊匾額。匾額上「工農酒家」四個大字寫得古樸蒼勁,氣度不凡。每天晚上,牛青拉開電燈開關,這塊匾額就在燈光下招徠顧客了。 牛家兄妹倆誰也沒有經營過飲食服務業,開始只能是搞點花生米、柳葉魚之類的簡單酒餚小打小鬧,但沒過多久,牛青就跑到縣城買回一大摞烹飪技術書籍,還把一個在商校學習烹飪的同學請來幫了半個月工。一個月後,工農酒家炒出的下酒菜就有色有味,小有名氣了。天天晚上,那些滿身沾著水泥點子的建築工都來猜拳行令。 牛家兄妹開了頭,鎮上人也開始效仿,一批批小飯店、小茶館、小賣鋪也在麻石街兩側因陋就簡地開了張。每到晚上,麻石街兩側燈火通明,氣氛熱烈,馬桑鎮上幾十年來早睡早起的習慣被徹底改變了。 八月過去是九月,鎮上已是滿目秋色,八隆河堤上密匝匝的槐樹葉片已經一片金黃。風吹過來,那些葉片便紛紛揚揚地落到幽藍的河水裡,飄飄蕩蕩地隨波而去。鎮外糖廠的建築物已經初具輪廓,據說不久就要撤架子了。就在這個月裡的一天,拘役期滿的牛闊成在鎮子西頭下了公共汽車。這五個月來,老頭子在縣奶牛場喂牛,這種活兒對他來說是輕車熟路,他幹得順手賣力,頗得好評。奶牛場的工人們並不把他當作犯人看,人們只是把他看成一個糊裡糊塗的倔老頭子。奶牛場為獎勵他出色的勞動,根據有關政策,每月付給他四十元錢作為勞動報酬,至於牛奶、奶酪當然是敞開供應,隨他放開肚皮吃喝。五個月過來,老牛竟然胖了,白了,臉上皺紋也淺了,彷彿年輕了幾歲。 一進馬桑鎮,牛闊成感到好像走錯了路,這地方竟然變得既熟悉又陌生,他搓著眼睛,在麻石街上彳亍而行。正蹬著自行車去縣城辦貨回來的王臣跟他打起招呼來:「喲,這不是老牛大伯嗎?聽說你在奶牛場當上工人啦?嗬,喝牛奶喝得又白又胖。大伯,你真是因禍得福哪。」牛闊成罵了幾句很難聽的話,王臣也不生氣,嘻嘻笑著躥到前頭去了。他也開了一個小酒館,而且正對著牛家兄妹的工農酒家,兩家正摽著勁競爭呢。 牛闊成差點沒找到家門,要不是牛玉珍從店堂裡跑出來把他領進屋,他還要繼續在那塊富麗堂皇的大匾額下徘徊呢。 牛青正在灶上炸魚、蒸雞,忙著為晚上營業備料,看到牛闊成進屋,隨便打了一個招呼,又忙他的去了,好像牛闊成不是從奶牛場歸來,而是到鄰居家串門回來一樣。這使得牛闊成心中好不高興。看到屋裡、院子裡面目全非,他心裡更加窩火。牛玉珍看到老頭子臉色不對,便把他領到院子裡的小房裡,想讓他歇歇腳、消消氣。這兩間小平房雖然小,但佈置得漂亮舒適,床上的鋪蓋全是新的,墊子又厚又軟,蒙著潔白髮亮的床單,枕頭上搭著素雅大方的新枕巾;牆上貼滿年畫,還有一張外國冰上芭蕾女明星的彩色照片呢。牛闊成終於爆發了:「雜種,反了你們了,誰讓你們開了這麼個黑店?」 「爹,您別生氣,這店是我跟哥哥商議著開的。您不在家,要是等您回來,就晚了三秋了。您上街去打聽打聽,現在全鎮都誇哥哥有遠見,有膽量,是個好樣的哩。」牛玉珍在店堂上應酬了幾個月,言談話語有了巨大的進步。 「你別給我花言巧語,咱家老輩子就是種地吃飯,‘千買賣,萬買賣,不如下地耪土塊’,不正兒八經地種地,想出這歪門邪道。」 牛青忙完了手裡的活,封了火,走上來說:「爹,我算筆賬給你聽,去年咱爺兒仨拼死拼活幹了一年,滿打滿算才掙了七百塊錢,今年我跟妹妹倆,開張四個月,淨賺一千二,你掂量掂量哪頭沉?再說,開酒館辦商業國家支持,咱買賣公平,不賺昧心錢,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什麼不好?您辛苦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從今後,您就到八隆河裡釣釣魚,到街上看看景,吃魚、吃肉、喝酒,全隨你的意。只是有一條,我們不是小孩子了,現如今不比以前了,你要學著開豁一點,少管閒事。」 牛青的話說得牛闊成無言以對,悶著頭走進小屋,伸手把牆上那張女人照片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到牆旯旮裡,吐著唾沫說:「什麼玩意兒,弄個光腚猴子貼在我頭頂上,怪不得老子這一年沒有好運氣。」 面對老頭子的胡攪蠻纏,兒子女兒一笑置之。 中午飯,牛青施出了全套本事,精心做了六個香氣撲鼻、味道鮮美的好菜,打開了一瓶人蔘蜂王酒,為老頭子洗塵。牛闊成嘴裡還是嘈嘈雜雜地發表不平之論,但很明顯,這不過是一種習慣而已,其中已沒有多少真情實感,美酒佳餚早就把他的火給壓滅了。吃過飯,他倒在床上,一覺睡到夕陽西下,晚飯他又吃了一隻小燒雞,喝光了中午剩下的半瓶酒,一覺睡到紅日初升。從此牛闊成享起了清福,他不得不承認,在一年的搏鬥中,他已經被兒子女兒、被流水一樣的新生活徹底擊敗、徹底沖垮了。只是當他到鎮上那僅存的百八十畝農田去幫人乾點活時,才能泛起對往昔那種汗珠子落地摔八瓣的生活的留戀追憶。他已經意識到一代更比一代會享受、會玩、會吃、會打扮,這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規律。他心裡服了兒女們,但嘴裡從來沒有認過輸。他總是懷著一種憂愁,像把魂兒丟失了。他有時竟逼著兒子拉段二胡給他聽,兒子卻從來不滿足他的要求,那把二胡,掛在牆上,落滿了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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