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卷 變)

第一章 (第四卷 變) 按說我要寫的,應該是發生在1979年之後的事情,但我的思緒,卻總是越過界限,到達1969年秋天那個陽光明媚、菊花金黃、大雁南飛的下午。至此,我的回憶便與我混為一體。我的記憶,也就是當時的我,一個被趕出學校的孤獨男童,被校園內的喧譁吸引,怯生生地溜進無人看管的大門,穿過一條長長的幽暗走廊,進入學校的核心地帶:一個被四面房屋包圍成的院子。院子的左邊豎著一根柞木杆子,杆子頂端用鐵絲捆紮著一根橫木,橫木上懸掛著一口紅鏽斑斑的鐵鐘。院子的右邊有一個用磚頭和水泥建成的簡易乒乓球檯,一群人正圍著那球檯,看兩個人比賽。喧譁聲由此發出。此時正是鄉村學校放秋假的時間,圍桌觀球的大都是教師,學生只有幾個漂亮的女生。她們是學校重點培養的乒乓球選手,準備在國慶節期間去縣裡參加比賽,所以不放假,在校練習球藝。她們都是國營農場裡幹部家的孩子,因為營養充足,發育良好,皮膚白皙,再加家庭富裕,衣著鮮豔,一看便知,與我們這些窮小子不是一個階級的人。我們仰望著她們,但她們正眼都不瞧我們。正在打球的兩個人,一個是曾經教過我數學的劉老師,本名叫劉天光。此人個頭矮小,但嘴巴奇大。據說他可以將自己的拳頭塞進自己的口腔,但他從沒在我們面前表演過這絕活。我腦海裡經常浮現出他在講臺上打哈欠的情景,那張嘴完全咧開,確實是壯觀景象。他有一個外號叫「河馬」,我們誰也沒見過河馬,蛤蟆也有一張大嘴,且「蛤蟆」與「河馬」發音相似,於是「劉河馬」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劉蛤蟆」。這本來不是我的發明,但查來查去,竟然查到了我的頭上。劉蛤蟆是烈士的兒子,又是校革委會副主任,為他起外號,自然是一項大罪。我被開除學籍,轟出校門,也就非常必然了。 我這人從小就賤,從小就倒黴,從小就善於將事情弄巧成拙。我經常將明明是拍老師馬屁的行為,搞得老師誤以為我要陷害他。我母親曾多次感嘆地說:「兒啊!你是貓頭鷹報喜,壞了名頭!」是的,從來就沒人將好事與我聯繫在一起,但凡是壞事,總說是我乾的。好多人以為我腦後有反骨、思想品質差,既仇恨學校、又仇恨老師,這是誤解百分百。其實,我對學校感情深厚,對劉大嘴老師,更有著特殊的感情。因為我也是一個大嘴巴的兒童。我寫過一篇題為《大嘴》的小說,裡邊那個男孩,就是以我自己為模。我與劉大嘴老師,其實是難兄難弟。我們本該惺惺相惜,或曰同病相憐。我給誰起外號也不能給他起外號啊。這道理明擺在眼前,但劉老師就是不明白。他揪著我的頭髮將我揪到他的辦公室,一腳將我踢倒在地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你……老鴉笑話豬黑!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看看你那張櫻桃小嘴! 我想對劉老師解釋,但他根本不容我解釋,就這樣,一個本來對劉大嘴老師懷有親密感情的好孩子——莫大嘴——就這樣被開除了。我的賤就表現在,明明我被劉老師當著學校全體師生的面宣佈開除,但我依然愛著我的學校,我每天總是揹著那個破書包找機會溜進學校——起初劉老師親自往外趕我,趕我我不走,他就擰著我的耳朵或者揪著我的頭髮往外拖我,但不等他回到辦公室,我又溜了進去。後來他就支派幾個身高體壯的學生往外轟我,轟我我不走,他們就擰著我的胳膊搬著我的腿把我抬出校門,扔到大街上。但沒等他們回教室坐定,我又出現在校園內了。我總是蜷縮在一個牆角里,身體儘量地萎縮,為的是不引起別人注意,為的是博得眾人的同情。我在校園裡,聽他們的歡聲笑語,看他們的蹦蹦跳跳。我最喜歡觀看的還是乒乓球比賽,看到入迷時,眼睛裡常常噙著淚水,嘴巴常常啃咬著自己的拳頭。——後來,他們也懶得往外轟我了。 現在,四十年前的那個秋天的下午,我倚著牆角,看到劉蛤蟆老師揮舞著他自制的那個大於常規,形狀如同一把軍用鐵鍬的球拍,與曾經是我同班同桌的女同學魯文莉對陣。魯文莉其實也是一個大嘴巴的女孩,但她的嘴大得比較合適,不似我與劉老師這般誇張。即使在那個不以大嘴為美的年代裡,她也算得上一個小小的美人。何況她的父親是國營農場的汽車司機,開著一輛蘇聯製造的嘎斯51,風馳電掣,威風凜凜。那年頭的汽車司機,是一個高貴的職業。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曾出過一個題目《我的理想》,讓我們作文,有一半的男生想做司機。我們班那個個頭最高,身體最壯,滿臉粉刺,脣上有鬍鬚,看上去足有二十五歲的何志武乾脆在文章裡寫道:我沒有別的理想——我只有一個理想——我的理想就是做魯文莉的爸爸。張老師喜歡將他認為最好的文章和最差的文章在課堂上朗讀。朗讀前他不報作者的姓名,朗讀完讓大家猜。在那個年代裡,在鄉下講普通話是要被人嗤笑的,即使在學校裡也不例外。我們這位張老師是我們學校裡唯一一位敢用普通話講課的人。他是師範學校畢業生,年紀大約二十歲出頭吧。他的臉很瘦很長很白,留著一個偏分頭,穿著洗得發了白的藍華達呢軍便裝褂子。衣領上彆著兩顆曲別針,胳膊上戴著一副深藍色套袖。他一定還穿過別的顏色、別的樣式的服裝,他不可能一年四季都穿這件衣裳,但在我的記憶裡他的形象是與這件衣裳聯繫在一起的。我總是先想到他胳膊上的套袖和衣領上的別針,然後想到他的褂子,然後才能想到他的臉,他的五官,他的聲音,他的表情。如果不遵循這樣的順序,張老師的模樣,我是永遠也憶不起來的。當時的張老師,用八十年代的話說是「奶油小生」,用九十年代的話說是「靚仔」,用現在的話說是不是 「帥哥」?——也許還有更時尚的更流行的對於英俊少年的稱謂,等我向鄰居家的小女孩諮詢一下再來確定吧。何志武看起來比張老師老多了。說他是張老師的爹那是誇張了一點,但說他是張老師的叔叔則沒人懷疑。我記得張老師用一種誇張的、譏諷的語調朗讀何志武那篇作文時的情景:我沒有別的理想——我只有一個理想——我的理想是做魯文莉的爸爸——短暫的沉悶之後是鬨堂大笑。何志武這篇作文只有這三句話。張老師捏著作文簿的一角抖摟著——似乎要抖出其中的夾帶。天才啊,真是天才!張老師說,大家猜猜看,這是哪位天才的作品?沒人猜得出,我們左顧右盼,左顧右盼後便扭頭向後看,尋找這位天才的作者。大家的視線很快集中到何志武的臉上。他個頭最大,力氣最大,好欺負同桌,所以張老師將他安排在教室最後邊,讓他單獨一桌。他的臉在全班同學的注視下,似乎有點發紅,但仔細一看也沒有怎麼紅。他的表情似乎有點窘,但仔細一看也沒怎麼窘。他甚至有幾分得意呢,因為他臉上出現了一個傻乎乎的,帶著惡作劇的,幾分油滑的笑容。他的上脣比較短,一笑即露出上牙,紫色的牙床黃色的牙,兩顆門牙之間有一個縫隙。他的絕活是從這道牙縫裡往外噴吐小泡泡,一個個小泡泡,在他面前飄著,很有誘惑力。他又開始吐泡泡了。張老師將他的作文本像飛碟一樣拋過去,作文簿中途墜落在杜寶花的面前——她可是好學生——她捏起簿子,厭惡地往後撇去。張老師問:何志武,你說說,為什麼要做魯文莉的爸爸。何志武繼續吐泡泡。站起來!張老師大喊。何志武站起來,一副傲慢的、滿不在乎的神情。說!為什麼要做魯文莉的爸爸?——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在我們的鬨堂大笑中,與我同桌的魯文莉,竟趴在課桌上,嗚嗚地哭起來。——我至今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哭。——何志武依然不回答張老師的問題,臉上的表情更加傲慢。魯文莉的哭,使這本來很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起來,何志武的態度也讓張老師的師道尊嚴受到了挑戰。我猜想,如果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張老師是不會當眾朗讀何文的,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只好硬著頭皮說: 你給我滾出去! 我們的天才同學何志武,比我們的老師個頭還高的何志武將書包往懷裡一抱,當真躺在了地上,團起身體,沿著兩排課桌之間那條寬約一米的空隙,往外滾去。我們的笑聲剛出喉嚨便憋了回去,因為教室裡的氣氛很嚴肅,不適合發出笑聲。教室裡嚴肅的氣氛是由老師氣得煞白的臉和魯文莉斷斷續續的哭聲造成的。何志武的團身滾動並不順遂,因為在滾動中他無法辨別方向而不時碰撞到桌子腿和板凳腿。一旦發生碰撞他就要調整方向。我們教室的地面雖是用青磚鋪過的,但青磚上因沾滿了我們的腳帶進來的泥土而凹凸不平。設身處地地為何志武想,他的滾動是很不舒服的。但更不舒服的是張老師。何志武的不舒服是肉體的,張老師的不舒服是心靈的。用肉體的自虐懲罰他人,是一種流氓行為,英雄不為也。但能做出這樣的行為者,也往往不是一般的小流氓。大流氓往往帶有三分英雄氣概,而大英雄也往往具有三分流氓氣。何志武是個大流氓呢還是個大英雄?得得得,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他是本文的主要角色,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將由讀者判定。他就這樣滾出了教室。他站起來,渾身沾滿泥土,頭也不回地走了。張老師喊:你給我站住!但何志武頭也不回地走了。外面陽光很耀眼,有兩隻喜鵲在我們教室前那棵楊樹上喳喳地叫。我感到何志武身上煥發出一道道金光,不知道別人如何想,反正在那一刻,在我心目中,何志武,已經是個英雄了。他往前走,大踏步地、義無反顧地走。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紙屑從他的手中飛起來,飄飄搖搖,降落塵埃。我不知道別人,反正在那一刻,我的心興奮得怦怦狂跳。他把課本撕碎了!把作業簿撕碎了!他與學校徹底決裂了。學校被他拋到了腦後,老師也被他踩在了腳下。他就像一隻鳥飛出了籠子。他自由了。學校的清規戒律再也管不著他了。而我們,還得繼續忍受老師的約束。事情的複雜就在於,當何志武滾出教室,撕書與學校決裂時,我從心眼裡敬佩他,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做出如此的壯舉。但當此後不久劉大嘴老師將我開除時,我心中的痛苦又是那樣沉重,我對學校的眷戀又是那樣千絲萬縷,牽腸掛肚。誰是英雄誰是懦夫,通過這件小事表露無遺。 何志武已經揚長而去,魯文莉還在哭泣。張老師以明顯的不耐煩口吻說:行啦行啦。何志武的意思是想做一個像你爸爸那樣的汽車司機,而不是真的要做你的爸爸。再說,他即使真想做你的爸爸,難道他就成為你爸爸了嗎?張老師說完了這些話,魯文莉抬起頭,摸出一條花手絹,擦擦眼,不哭了。她的眼睛很大,雙眼間距較寬,當她直著眼看人時,顯得有幾分傻不楞登。 為什麼魯文莉的爸爸會成為我們的理想?因為速度。男孩子都是速度的崇拜者。我們在家吃飯時,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就會扔下飯碗跑到衚衕口,看著魯文莉的爸爸駕駛著那輛草綠色的嘎斯51從村東頭或是村西頭疾馳而來。那些正在塵土中刨食的雞被驚嚇得飛騰起來,那些正在街頭悠閒漫步的狗也連忙跳進了街邊的溝渠。簡單點說,就是:汽車一到,雞飛狗跳。儘管發生過好幾起軋死雞撞死狗的事故,但魯文莉爸爸的汽車速度不減。雞的主人和狗的主人默默地將雞的屍體或狗的屍體提回或拖回家去,沒人提抗議,也沒人找魯文莉爸爸的麻煩。汽車就是這麼快,不這麼快就不是汽車了。只有雞狗避汽車,哪有汽車避雞狗?那是一輛據說是抗美援朝的戰場上淘汰下來的蘇制嘎斯,車廂上還殘留著美國飛機掃射時留下的槍眼。也就是說,這是一輛有著光榮歷史的功勳車,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裡它冒著槍林彈雨英勇前進,在和平的年代裡它拖著一路煙塵繼續奔馳。當汽車從我們面前駛過時,透過玻璃,我們看到魯文莉爸爸神氣的姿態。他有時候戴著墨鏡有時候不戴墨鏡;有時候戴著白手套,有時候不戴白手套。我最喜歡他戴白手套兼戴墨鏡的時候。因為我們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裡我軍的偵察英雄戴著潔白的手套又戴著墨鏡,化裝成敵方的高級軍官去檢查敵人的炮陣地。他用戴著潔白手套的手伸進炮筒一摸,幾個手指染黑了,然後他打著官腔問:你們的炮是怎麼保養的?——敵軍的美式軍服實在是漂亮,穿著敵軍的美式軍服戴著潔白手套和墨鏡的我軍偵察英雄實在是英氣逼人,瀟灑得無邊無沿。在看過那部電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喜歡裝模作樣地模仿英雄的舉動和話語:你們的炮是怎麼保養的?但手上沒有白手套,表演起來總是不像。我們都夢想著能搞到一副潔白的手套,至於美式軍服和墨鏡,還有他腰間懸掛的左輪手槍,這些東西太高級,我們連夢想都不敢。我們班裡許多男生,包括幾位女生都崇拜何志武,並不僅僅因為他用那麼有趣的方式離開了學校,還因為他在離開學校後不久,又當著我們全校師生的面,進行了一場瀟灑到極致的表演。 那天是六一兒童節,全校的師生,集合到學校大門外的操場上,舉行隆重的升旗儀式。我們學校雖然地處僻鄉,但因為我們校距離國營農場很近,國營農場那一批身懷絕技的右派中,有幾位在文體方面有特長的擔任了我們的代課老師。他們將魯文莉培養成了高密縣乒乓球少年冠軍,他們將侯得軍培養成了昌濰地區少年撐竿跳冠軍。他們還為我們學校訓練出了一支像模像樣的軍樂隊。有一面大鼓,十面小鼓,兩對大鈸,十把短號,十把長號,還有兩把盤繞在身,朝天開口,閃閃發光的大喇叭。鄉下人見慣了鑼鼓傢什,一鼓一鑼一鈸,咚咚鏘,咚咚鏘,咚鏘咚鏘咚咚鏘。單調乏味,土打土鬧。當我們學校的軍樂隊第一次在操場上亮相時,那氣派,風度,趣味,還有那極其昂揚的節奏和旋律,大大開闊了鄉民的眼界和耳郭,誰見過這等儀仗?誰聽過這般聲音啊!學校裡給每個軍樂隊的成員做了制服,男的藍色短褲白襯衫,女的白色襯衫藍短裙,腳上都是白色長筒襪配白色膠鞋,臉上都塗了紅顏色,眉毛都用炭筆描過,女生頭髮上都繫著紅綢子,男生脖子上都扎著紅色蝴蝶結,確實是美麗。而且,都戴著潔白的薄手套!置辦這樣一批樂器和服裝那可是一筆鉅款,把我們校內的桌椅板凳再加上那口鐵鐘都賣了也不夠,但對於國營膠河農場來說,那簡直就是母雞身上的一片羽毛,我之所以沒說是九牛一毛,是因為九牛一毛太過誇張。國營膠河農場在我的許多小說裡都有過描寫,包括那批在我看來歡天喜地、活得頗為聲色犬馬的右派。我那部中篇小說《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主要就是寫他們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找了看看。但那是一部小說,裡邊許多事是我瞎編的,而這一篇,則基本上是回憶錄,如果有與歷史事實不符之處,那也是因為事隔多年,我的記憶出了偏差。 國營膠河農場是全民所有制單位,與目前尚存的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原本是一個系統。農場的主要成員是軍隊的退伍軍人,後來又吸收過一批青島知青。六十年代初,當我們農村還處在牛車木犁的落後生產工具時期,國營膠河農場就有了一臺蘇聯生產的聯合收割機,「康拜因」,紅色的,那傢伙在農場的萬畝麥田裡隆隆開進時,對我們的震撼,不亞於1904年膠濟鐵路初通車時,德國造的機車噴吐著黑煙從我們村前駛過時對我們的爺爺奶奶們的震撼。對於這樣一個單位來說,給臨近的小學裝備一個軍樂隊,那確是張飛吃豆芽——小菜兒一碟。各位千萬別嫌我囉唆,因為我腦子裡這些雜七拉八的記憶太多了,不是我要寫它們,是它們自己往外冒。 膠河農場為什麼要給我們小學裝備軍樂隊?因為他們的很多孩子在這裡上學。他們為什麼要將右派分子派來做代課教師,也是因為他們的很多孩子在這裡上學。我們學校的本地老師,張老師學歷最高才是個「中師」,至於劉大嘴老師,不過是高小畢業。而農場派來的右派,全是高級知識分子。我說到這裡,相信大家也就明白了,我們這小學,是當時山東半島最好的小學。我是上到小學五年級被趕出校門的,但後來當兵到了部隊,發現我完全可以給那些高中畢業的戰友上課。如果我當時能從那小學畢了業,等到1977年恢復高考時,很可能以小學學歷考入北大、清華。 當我們隨著軍樂隊演奏的《東方紅》旋律,仰頭看著五星紅旗在旗杆上緩緩升起時,何志武身穿著一件洗得發了白的舊軍裝,頭戴著一頂八成新的軍官大簷帽,戴著白手套、墨鏡,手裡提著一根自制的馬鞭,出現在操場上最顯眼的地方。為什麼升國旗時我們不奏國歌而奏《東方紅》?那是因為原國歌的詞與曲的作者都被打倒了。何志武從哪裡弄來這些行頭?我們當時不知道。許多年後我與他在青島見面時,問起這事,他半真半假地笑著說:從魯文莉她爸爸那裡借的呀!雖然他的打扮比不上電影裡的偵察英雄,但已經把我們全部「雷」翻了。 他邁著方步,昂首挺胸,毫無懼色地從學生方陣和學校領導之間走過。一邊走,一邊用手中的馬鞭指點著我們,撇腔拿調地說:你們的炮是怎麼保養的?! 學校的領導全部傻了似的,眼睜睜地看著何志武耀武揚威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又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他們面前走回。他吹著口哨進入操場旁邊那條衚衕。我們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上河堤,又看著他走下河堤,消失在河道中。我們知道河裡有水,我們想象著他走到河水邊的情景,他是要脫下衣裳跳到河中洗澡呢,還是借水照影自賞?接下來,學校組織的活動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無論是抑揚頓挫的詩朗誦,還是洋相百出的活報劇,都無法把我們的心從河邊拉回來。劉大嘴老師氣洶洶地宣佈:我們一定要收拾他! 但最終也沒聽到劉老師如何收拾何志武的消息。何志武的爹是個給地主扛了幾十年活的老僱農,何志武的娘是我們村裡資格最老的共產黨員,她一臉麻子,一雙大腳,脾氣暴躁,經常毫無來由地站在她家門前那盤石碾上罵大街。她罵大街時左手叉腰,右臂高舉,造型酷似一把老式的茶壺。何志武是家中老大,下邊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家中只有三間東倒西歪屋,炕上連席都沒有。對於這樣家庭出身的何志武,別說是劉大嘴老師無奈他何,即便是毛主席來了,又能怎麼樣他呢? 1973年的秋天,我跟著在棉花加工廠當會計的叔叔沾光,進廠當了臨時工。雖說是臨時工,但每月除了交給生產隊二十四元,自己還能剩下十五元錢。當時的豬肉七角錢一斤,雞蛋六分錢一個,十五元錢,可辦不少事情。我身上衣裳時髦了,頭髮留長了,雪白的手套有了好幾副,有點得意忘形。有天下班後,何志武來找我。他穿著一雙露出腳趾的破鞋,揹著一條疊成方塊的破毯子。他頭髮亂蓬蓬,滿腮鬍鬚,額頭上有三道深深的皺紋。他對我說:借給我十塊錢,我要闖關東去。我說:你走了,你爹你娘你弟弟妹妹怎麼辦?他說:共產黨不會讓他們餓死的。我問他:你去東北幹什麼?他說:不知道,但總比老死在這裡好吧?你看我,轉眼就快三十歲了,連個老婆也討不到,出去闖一下,樹挪死,人挪活。說實話,我不願借錢給他,那時的十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他說:你押次寶吧。如果我闖好了,這錢就不還你了。如果我闖不好,賣血也會把這錢還你。我實在弄不明白他的邏輯,支吾好久,最終還是借給了他十元錢。 我們還是回過頭來說那個下午我倚在牆角觀看劉大嘴老師與魯文莉打乒乓球的事吧。劉老師的球技一般,但球癮很大,而且最喜歡跟女學生對決。那幾個被選入校隊的女生都不醜,魯文莉是其中最好看的。劉老師因此也最喜歡找她對陣。劉老師打球時會下意識地張開他那張大嘴,僅僅張開大嘴也還罷了,他還從這張大嘴深處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嘎咕嘎咕的,彷彿裡邊養著幾隻蛤蟆。無論是看還是聽,他的球相都令人不愉快。我知道魯文莉很不願意跟劉老師打球,但他是學校領導,她不敢不陪。因此,她與劉老師打球時那厭煩、厭惡的情緒便通過臉上的表情和胡亂掄拍的動作表現出來。我說了那麼多廢話,就是為了鋪墊這樣一個戲劇性的瞬間:劉老師大張著嘴巴,嗚嗚嚕嚕地發過去一個上旋球,魯文莉漫不經心地掄了一拍子,那隻銀光閃閃的乒乓球,竟像長了眼睛似的,飛進了劉老師的嘴巴。 圍觀者愣了片刻,接著便哈哈大笑,那位姓馬的女老師本來就是個紅臉皮,這一笑,臉皮紅成了雞冠子。原本一直繃著臉的魯文莉,也「撲哧」一聲笑了。只有我沒笑,我只是感到驚愕,怎麼會這麼巧呢?我當時聯想到村裡有名的故事簍子王貴大爺講過的故事:說姜子牙命運處於低谷時,賣麵粉遇上了狂風,賣木炭遇上了暖冬,仰面朝天長嘆一聲,一攤鳥屎落入口中。二十年後,也就是1999年秋,我在北京乘坐地鐵到《檢察日報》社上班時,車廂裡一個報販子大聲叫賣:請看請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蘇軍的一發炮彈,鑽進了德軍的炮筒。報販的話立即讓我回憶起魯文莉將乒乓球打進劉老師口中的情景。當時的情況是:眾人大笑片刻,感覺事情不對,連忙止住笑聲。按照常理,劉老師應該立即將口中的乒乓球吐出來,說兩句幽默的話——他一向是很幽默的——魯文莉應該紅著臉向劉老師道幾句歉——然後他們繼續比賽。但事情的發展根本不循常理,我們看到,劉老師不但沒往外吐乒乓球,反而是抻著脖子,瞪著眼,努力地往下吞球。他的兩隻胳膊上下抖動著,喉嚨裡發出「嗷嗷」的怪聲,這形狀與吞食了毒蟲的雞頗為相似。眾人目瞪口呆,無所措手足。俄頃,我們張老師跑上去,捶打劉老師的背;於老師跑上去,試圖卡住劉老師的脖子;劉老師搖擺著胳膊擺脫了他們。右派王老師是醫科大學畢業生,具有這方面的經驗,他喝退我們張老師和於老師,疾步上前,伸出猿猴般的長臂,從後邊摟住劉老師的腰,猛地一勒——那隻乒乓球從劉老師嘴裡飛出來,先是落在球檯上,彈跳幾下,然後落在地上,幾乎沒有滾動就止住了。王老師鬆開胳膊,劉老師怪叫一聲,如一攤泥巴,萎在了地上。魯文莉將球拍往球檯上一扔,掩著臉哭著,跑了。王老師又在平躺在地上的劉老師身上揉巴了一會兒,劉老師才在眾人攙扶下站起來。他站起來,四下張望著,啞著嗓子問: 魯文莉呢?魯文莉呢?這小丫頭,差點要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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