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卷 變)
第二章 (第四卷 變)
送走了何志武之後,我的心也開始躁動不安。雖說我在棉花加工廠當臨時工比在村裡當農民強,但我的農民身份並沒有改變。而改變不了農民身份,你就是下等人。當時,廠裡有十幾個剛由臨時工轉為正式工人的小夥子,他們穿皮鞋,戴手錶,耀武揚威,不可一世。那時我已經讀過 《三國演義》、《紅樓夢》、《西遊記》等古典小說,能背誦幾十首唐詩宋詞,還能寫一手不錯的鋼筆字。我經常幫廠裡一個退休的老職工給他在杭州當兵的兒子寫信。我幫他寫的信半文半白,堆砌辭藻,至今憶起,耳頰猶熱。那老職工卻當眾誇我是「小知識分子」,我自己也覺得懷才不遇,夢想著到一個廣闊的天地裡施展才華。棉花加工廠顯然不是久留之地,回到農村那更是將千里馬關進了牛棚。當時上大學不考試,靠貧下中農推薦,雖然從理論上說我也有資格上大學,但實際上是不可能的。每年那幾個名額,還不夠公社幹部子女們搶的,根本輪不到我這樣的小學五年級學歷,家庭出身中農,大嘴開闊,相貌古怪的人。我想了很久,當兵,也許是我跳出農村,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當兵雖然也很難,但比上大學要容易。從1973年開始,我年年報名應徵,到公社去參加體檢,但年年落選。終於,1976年2月,經過無數曲折,在諸多貴人的幫助下,我領到了一張「入伍通知書」。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凌晨,步行五十里到達縣城,換上軍裝,爬上軍車,到達黃縣,住進有名的「丁家大院」,參加新兵集訓。1999年秋,我重訪故地。此時黃縣已經改名為龍口市,那曾是部隊營房的「丁家大院」已經改為博物館,當年這所在我的印象中巍巍峨峨的地主莊院,竟然是這般低矮狹小,這說明我的眼界發生了變化。新兵訓練結束後,我與三個新兵被分配到一個所謂的「國防部保密單位」。很多老鄉羨慕我分到了好單位,但我到了那裡,卻大失所望。這單位不過是一個電子測向站,而且即將撤銷。我們的直屬上級機關遠在北京,行政上歸駐紮黃縣的蓬萊守備區34團代管。「代管代管,代而不管。」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沒法管,不敢管。我們單位的代號叫「263」。「提起‘263’,愁壞34團。團長血壓高,政委翻白眼。」聽聽這順口溜,你們就知道我到了一個什麼鳥單位。分派給我的任務是站崗和種地。唯一讓我感到親切的是,這單位的那輛軍車,與魯文莉她爸爸那輛一模一樣。一樣的型號,一樣的顏色,一樣的新舊程度。開車的司機是一個年約四十的軍官,小個子,花白頭髮,半口假牙,姓章,我們都叫他章技師。章技師離過一次婚,後任妻子帶著一個女兒在濟南上班,他帶著前妻生的兒子住在部隊。這爺兒倆是籃球迷,經常在球場上比賽定點投籃,誰輸了誰用頭將球從中場拱到籃架下。我剛到那裡時,多看到章技師驅趕著兒子爬地拱球。一年之後,就基本上是兒子趕著老子拱球了。對,那小子名叫親兵——這名字有些古怪——親兵用一根木棍毫不留情地敲打著章技師高高翹起的屁股,一邊敲一邊說:快爬!快爬!別「綠豆芽進茅坑——冒充長尾巴蛆」!
我當時已經沒有什麼遠大理想了,因為這個只有十幾個人的小單位,根本沒有發展前途。聽老兵們說,要從新兵裡邊選拔一個跟章技師學開車。我就夢想著這幸運能降臨到我頭上。我在故鄉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魯文莉她爸爸的嘎斯51拖著煙塵從面前疾馳而過。唯一一次親近汽車的機會,卻差點要了我的小命——魯文莉的爸爸將車停到供銷社門前的大街上,進去買菸,趁此機會,我腳踏車後鐵槓,手攀車廂後擋板,想過過車癮。魯文莉爸爸買菸回來開車疾馳,塵土飛揚,嗆鼻難呼吸,我鬆手下車,卻像塊泥巴般砸在地上。好久才爬起來,鼻青臉腫,滿嘴是血,愣怔半天,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後來我才明白這是慣性的作用。——現在,每星期都有機會坐著嘎斯51到距營房二十里外的農場去勞動。我們單位只有十六個人,卻從農場裡要了四十畝地。十六個人裡有九個軍官,他們輪流在那臺吱吱亂叫的機器上值班,下地幹活的,也就是我們警衛班裡這六個人。我們警衛班裡這六個人中又有兩個是從天津城裡來的,他們耍嘴皮子的功夫一流,但幹活偷懶磨滑。所以真正幹活的也就是我們四個人。章技師拉著我們沿著那條海邊的砂石公路往農場奔馳。駕駛室副座上是他的兒子或是一位軍官。我們站在後邊的車廂裡,手扶著車廂邊沿,將軍帽摘下塞進褲袋裡,風迎面吹來,使我們頭髮飄揚,心曠神怡。想想當年為了體驗一下嘎斯51的速度險些喪命的事,我心中感到當這次兵還是值了。章技師開車很猛,基本上是個土匪。那時候車很少。那時候全中國連一釐米高速公路都沒有。這條沿海公路據說是最好的公路,是當年日本侵略中國時修的,寬度只容兩車相錯。路邊經常有騎自行車的人,被我們的車捲起的沙土遮沒。有很多次我們聽到那些騎車人在車後大罵。這裡的老百姓比我們老家的老百姓勇敢。魯文莉她爸爸撞死了我們村那麼多雞犬,沒有一個人找他的麻煩。但章技師的車撞死了一隻老母雞,雞主老太太提著死雞,拄著柺棍找到我們營房,站在我們站長辦公室門口,用柺棍搗著門板破口大罵。後來聽說,這老太太是著名電影《地雷戰》中那位女民兵英雄的原型,她的兩個兒子都是解放軍的高級軍官。她怒氣衝衝地說:你們算什麼八路軍?日本鬼子進村都不敢這麼猖狂!我們站的領導連忙點頭哈腰賠不是,並願意賠老太太十元錢。老太太說:十元錢?我這雞一天下一個雙黃蛋,一年下365個雙黃蛋,五個雙黃蛋一斤,一斤五元八分錢,你給我算算多少錢?我的領導好說歹說,總算用二十元錢把老太太打發走了。但沒想到老太太出了營房又轉回來,非要我們領導把開車的司機找來讓她看。她癟著嘴說: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能把一輛破汽車開得像驚了槍的野兔子一樣!我們領導無奈,只好讓我去把章技師喚來。章技師一見老太太,「啪」一個立正,敬了一個油滑的軍禮,然後說:革命的老媽媽,晚輩知錯了!老太太說:知錯必改!以後啊,進村後把速度放慢到十五邁,否則,我在大街上埋上連環地雷陣,炸翻你這王八羔子!
後來聽說,聰明絕頂的章技師提著點心去探望老太太,並且拜老太太做了乾孃。1979年,我奉調河北保定前兩個月,章技師也調到了濟南軍區大院當了一名後勤助理員,與分居多年的妻子團聚。他兒子親兵,雖然只有十五歲,也被特招入伍,成了軍區文工團的一名團員,拜著名演員高元鈞為師,學說山東快書。據說,老太太的大兒子是軍區的重要領導,章技師的升遷,是沾了老太太的光。
章技師儘管有很多地方不像個軍人,譬如他永遠歪戴著軍帽,敞著外衣,走起路來一溜歪斜,活像個電影裡經常看到的匪兵。譬如他好喝小酒,酒量不大,二兩就醉,喝醉後就哼唱著一首著名的淫邪小調《王二姐思夫》。譬如他喜歡與駐地村子裡的女青年勾勾搭搭,每次開車進城,都有村裡的大姑娘來搭我們的軍車。有一位名叫苦妹子的村姑,與他關係特別密切。苦妹子的爹養了一頭老母豬下了八隻小豬,想進縣城去賣,章技師就將老母豬和小豬都裝到我們車上,小心翼翼地給運到了縣城豬市裡。章技師儘管有這些毛病,但作為一個司機,他對汽車非常愛護。每星期六他都要保養維護他的車。他對汽車瞭如指掌,一聽聲音就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們單位那輛經歷過朝鮮戰場的槍林彈雨的嘎斯51,如果不是章技師維護保養,早就成了廢鐵。章技師對我很好,每逢車場日,就喊我去幫他洗車或是修車。我們同來的幾個新兵都說章技師要培養我接他的班,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我從章技師那裡學到了一些汽車發動機的原理,明白了汽車為什麼能夠飛快地奔馳。我跟章技師說起過膠河農場裡魯文莉她爸爸那輛嘎斯51。章技師驚訝地說:我以為全中國只剩下一輛這種型號的而且還在服役的古董車了呢,沒想到你們那兒還有一輛。章技師甚至說過:等有了機會,就開車去趟我們那兒,讓這兩輛嘎斯51見見面——他認為車是有靈性的,就像老樹能夠成精一樣,一輛從槍林彈雨中鑽出來,車身上曾經沾過烈士鮮血的車也是可以成精的。兩輛成了精的車相遇會是一種什麼情景呢?——章技師說他是這輛車的第九個司機。第一個司機是犧牲在方向盤上的,也就是說,這輛車的擋風玻璃,曾經被敵人的子彈或是彈片打碎過,那中了彈的英雄司機,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是堅持著把車從濃煙烈火中開出。章技師對我歷數那前八任司機的名字、籍貫,好像一個後代兒孫對別人講述自己的家譜。這輛車是1951年由蘇聯的高爾基汽車廠製造的,比我的年齡還長四歲。聽過章技師講述這車的光榮歷史,我對它肅然而生敬意,由此車想到魯文莉爸爸的車,就感到這兩輛車彷彿一對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姐妹——為什麼是雙胞胎姐妹而不是雙胞胎兄弟抑或是一男一女龍鳳胎,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第一想法就是如此,然後便不可更改。由這兩輛姊妹車我又想到,我這次當兵,本來是濟南軍區蓬萊要塞招來的,被分配到這個隸屬總參謀部的小單位純是偶然,這偶然的機率比魯文莉一拍子將乒乓球打進了劉老師嘴裡略高,但也高不到哪裡去。聽章技師講完那輛車的光榮歷史後我就明白了,我被分配到這個小單位是命中註定的,我的任務就是為這兩輛失散多年的姊妹車牽線搭橋。
1978年元月,我們的新任站長購買了四十簍子蘋果、一百捆大蔥,讓章技師開車送到我們的上級領導機關去。我們的領導機關在北京郊區深山裡,距離我們站按地圖計算也有一千二百公里。為了沿途有個照應,章技師選我做他的助手押車前往。這是天大的美差。半夜動身,原計劃傍晚即可趕到目的地。但汽車剛過濰坊便出了毛病。慢速行駛尚可,速度超過三十邁,排氣管便發出放槍般的爆響並冒出青煙。章技師的第一判斷是油路出了問題,但鑽到車底打著手電檢查一遍,並無任何問題。加速,毛病依舊。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寒地凍,遍地霜雪。章技師將一件破棉襖鋪在地上,鑽到車底下,一遍又一遍地檢查。什麼毛病也檢查不出來。我們坐在駕駛室裡悶頭抽菸,章技師低聲嘟囔著:邪了門了,真他孃的邪了門了。車啊,老夥計,你今天怎麼啦?我老章開了你十幾年,可從來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啊!——章司機把話說到這份上,弄得我也心驚膽戰,疑神疑鬼。我最先想起的就是膠河農場裡魯文莉她爸爸那輛車,此地距離膠河農場約有二百里路,對汽車來說,距離並不算遠,難道它們倆急於相會?章技師唸叨著:老夥計,配合我完成這次任務,將蘋果和大蔥送到北京,回程時,咱一定拐個小彎,到膠河農場去,見見你那姐妹……這個章技師,幾乎與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紅日初升,道路兩邊土地白茫茫一片,也許是霜雪,或者是鹽鹼。我們磨磨蹭蹭進了壽光縣城,想找個地方吃點飯。那時的壽光縣城,一片荒涼破敗景象。全城只有一條馬路,馬路兩邊只有一家飯館,玻璃上寫著八點開門,但到了九點才開。沒有別的飯,只有頭天剩下的冷饅頭。看到我們是解放軍,服務員對我們還客氣,答應儘快幫我們將饅頭熱熱,還白送給我們一暖瓶熱水,一碟子鹹菜。那時候一個饅頭收二兩糧票,我帶的糧票都是大面額的全國糧票,服務員找不開,請示了領導才決定讓我們以每斤糧票三角錢的價格交了錢。——2003年我應邀去壽光參加了他們蔬菜博覽會,此地已是高樓林立、馬路寬闊、非常現代化的城市,當年那些荒涼的土地上,塑料大棚一個挨著一個。塑料大棚改變了中國人的食譜,打亂了植物生長的季節和植被的地域。當地人在大棚裡栽培出許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蔬菜瓜果,令國內外的客商和參觀者嘖嘖稱奇。——我們吃飽了肚子繼續上路,老嘎斯51與我們繼續搗亂,我們只能慢慢地開,一路冒煙放炮,好容易磨蹭到惠民地區的首府北鎮市,將車開進汽車修理廠,請一位老師傅幫我們檢修。老師傅滿頭白髮,左手缺了兩根手指,但幹起活來準確有力,讓人欽佩。他一見我們這輛老車就眼睛放光,說:嗨,這老爺車,還跑啊!章技師給他敬菸,套近乎。老師傅是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汽車兵,竟然與我們這輛車的首任司機——那位犧牲在方向盤上的英雄是戰友。老師傅那個激動啊,圍著車轉圈,摩挲,就像騎手見到了失蹤多年的老馬。他上了車,駕駛著車子在修車廠的跑道上轉了十幾圈,下來也說是油路問題。認真查了幾遍,也沒查出什麼毛病。老師傅說:嗨,老了,湊合著開吧。我們要跟他結賬,他揮手讓我們走。我們重新上路,一加速就放炮冒煙。章技師將車停在路邊,頭伏在方向盤上,好久不動。後來我說,章技師,咱們把油路徹底卸開檢查一遍吧,是不是我們行前將車送到守備區後勤處大修時他們幫我們塞了什麼東西?他們能給我們塞什麼呢?從黃縣到濰坊,每小時50邁,跑得好好的啊!雖然這麼說,章技師還是下了車,看著我拆卸油路,當拆到濾油器時,我從裡邊提出了一個陶瓷的過濾罩,章技師大喊一聲:我的親姥姥!這是什麼玩意兒!——要塞區後勤處的修車師傅好心好意幫我們放進的陶瓷過濾罩因孔眼過小,導致供油不足,使我們的車無法暢奔!章技師將那陶瓷罩兒用力砸在地上,搶過扳手,上好油管,用棉紗擦擦手,戴上手套,跳上汽車,一加油門,嗚嗚地開出去,速度到了每小時60公里,不放炮了,不冒煙了,一切正常。我日它姥姥,憋死我的小馬駒了!章司機罵著,興奮無比,像飛奔的駿馬背上的騎手。
我們趕到滄州時,已是紅日西沉,只好找店投宿。店裡已客滿,服務員,一個胖姑娘,心腸很好,見我們疲憊的樣子,道:解放軍同志,如果你們不嫌,我就給你們搭兩張地鋪。胖姑娘給我們搭了地鋪,還給我們送來兩盆熱水讓我們洗腳。我們很感動。章技師躺在地上修車,著涼感冒,不停咳嗽,我跑到街上,找到藥店,為他買來感冒藥,服侍他吃上。我特意繞了一個彎去看了看我們的車,車停在路邊,車廂封著篷布,嚴嚴實實。我拍著車頭,說:辛苦了,你!
這一夜我們睡得很香。早晨起來,章技師的感冒也好了。胖姑娘告訴我們飯店裡提供油條、大餅、稀飯,如果我們不願吃,她可以幫我們去買餃子,但那要等到八點之後。我們說大餅、油條、稀飯就很好。飽餐一頓,開車上路。中午時分,由通縣駛入北京,駛上長安大街後,章技師撒了野,老嘎斯跑得比那些小轎車還快。一個穿藍制服戴白套袖手持指揮棒的警察攔住了我們。警察嚴厲批評章技師超速行駛。章技師連連認錯,說第一次進京不懂規矩。北京啊,我的天,這就是北京!想不到我一個高密東北鄉的窮小子竟然在1978年1月18日到達了北京。見到了這麼多的白的、黑的小轎車和草綠色的小吉普。見到了這麼多的高樓和大廈。見到了這麼多的高鼻藍眼的外國人。那時候的北京,城區面積連今日北京城區面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在我的心目中,已經大得令人惶惶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