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卷 歡樂)

第二章 (第二卷 歡樂) 現在暮色已經很沉重了,天地間氤氳著伸手即可觸摸的淡紫色的薄霧,從疏朗的黃麻空隙裡,你看到奄奄一息的太陽扁扁地坍塌在一抹峰巒般的綠雲中。你因為坐在這個孤零零的、乳峰般的姑娘墳上,才能看到破碎的太陽。黃昏時的秋蟲憂傷地鳴叫著,吱吱吱,唧唧唧,等等。你挖空枯腸也找不到能準確地模仿秋蟲們歌喉的象聲詞了。你的腦子在發暈,輕微的眩暈,有一絲絲幸福感。包圍著墳頭也包圍著你的黃麻秀麗挺拔、鵝黃色的莖稈上,逐級升高地對生著鵝掌狀的層層綠葉,乳白色的五瓣薄花,均勻地綴在每一株黃麻的葉丫間,每株生花四五朵,花蕊豔紅,風吹黃麻翻動時,無數花朵翩然,宛如群蝶飛舞。你的四周都飛舞著溫柔寒冷如雪花般的粉蝶,粉蝶圍繞著你飛舞也是圍繞著黃草藍花的墳墓飛舞。你清楚地記起了已經埋葬在墳墓裡的她的模樣:兩隻藍色的又大又淒涼的眼睛,正頭頂上一小撮雪白的頭髮,也許有三五十根吧,其餘的頭髮黑得流油,村裡的男青年給她起了個外號:花頂小母牛。現在你想起她來,確實感她像一頭小母牛一樣溫柔善良,她的藍色的眼睛裡,永遠放射著一種可憐巴巴的光芒。前年暑假裡,一個沉悶的傍晚,你從棉花地裡歸來,你是去剪除棉花瘋枝的,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彈簧失去彈性的「五蓮山」牌果樹修剪刀。在灣邊上,你碰到了她。她從灣子裡提上一桶水,灌在噴霧器裡,她在給棉花噴藥。你記得她很悲慘地對你一笑,問你: 「大學生,幹什麼去了?」 你通紅著臉,說:「你別諷刺我,我沒考上,我過了暑假再去回一年爐,我一定要考上了。」她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當是你今年就考上了。」 她低頭彎腰,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裡打氣。氣筒子撲哧撲哧響著。 第二天早晨,你聽到嫂子大驚失色地說: 「翠嫚喝了藥啦!」 你當時正站在焦了梢的梧桐樹下,手提著英語課本閉著眼睛,嘰裡咕嚕地背單詞——梯裡禿嚕放葡萄屁——這是嫂子隔牆辱罵你時的話。你很想做一個動作:一鬆手,半真半假地讓英語課本貼著大腿,滑過小腿,落到地上。但你沒有這樣做,因為你除了心臟停止勞動半分鐘外,並沒有其他痛苦。你的神志很清楚,你看到肥胖得如同母猩猩一樣的嫂子半是驚愕、半是興奮、半是幸災樂禍的表情青一塊綠一塊地塗抹在臉上。她的臉像一碟子臭氣噴鼻的醃辣菜。你討厭她肥胖得像豐滿的臀部一樣的臉上那兩隻緊靠在鼻樑兩側的混濁的眼睛,眼角上沾著豆青色的眼屎,薄如刀刃的脣護不住滿嘴細小的、碎碎的牙齒。 「枉可惜的,一個黃花大閨女!」嫂子意味深長地看著你說。 嫂子用混濁的眼睛盯著你,極想同你對話。你知道她並不是忘掉了對你的刻苦仇恨,她僅僅是想找人對話,想傾吐肚子裡的汙穢不堪的同情和生了蛆蟲的憐憫。 娘從屋裡跌出來,灰髮飄拂,面如鍋底,滿嘴裡只剩下的一個孤獨的長牙,隨著說話時的氣流靈活地運動。 「誰?誰喝了藥了?」娘耳聾,說話好起高聲,她希望別人對她高聲說話首先就對別人高聲說話。等價交換。禮尚往來。 「小翠。」嫂子說。 「誰?」娘往前靠了一步,用力仰起臉,像葵花向日般望著嫂子。 娘手裡舉著一根烏黑的燒火棍子,燒火棍白煙嫋嫋,像一根熄滅了的或正要燃燒的火炬。嫂子表現了空前的好脾氣,第一次沒罵娘是「老聾×」,她提高了嗓門,說: 「小翠!魚生財家的閨女,喝藥死啦!真糊塗啊,這閨女,好死不如賴活著嘛!」 娘「噢」了一聲,揮舞著燒火棍,陀螺般轉動著。「這個好孩子!」娘高聲喊叫著,「這個好糊塗的孩子!前日過晌,還幫我挑了一擔水。我摘下一根黃瓜讓她吃,她說不吃,笑笑,就走了。」 嫂子橫眉立眼,怒吼一聲: 「啊!黃瓜!你從哪裡摘的黃瓜?」 母親停止旋轉,身體蜷縮著,雙手舉著,好像準備投降,又好像準備反抗。嫂子飛跑到她家院子裡——那裡種著三架黃瓜——又飛跑著回來,罵聲高亢嘹亮,詞彙豐富多彩: 「老白毛!老賊……架上就那麼一根黃瓜!我道是怎麼天天開黃花,不見結黃瓜,原來出了家賊!你吃了我的黃瓜,滿肚子生癌,癌死你這個老雜種!」 母親求饒道: 「娜妮她娘,別罵了,讓鄰牆隔家笑話。」 嫂子說:「啊呀呀呀!多新鮮!你還怕笑話?好漢做事好漢當,偷了黃瓜別怕笑話!」 母親說:「我沒吃,我摘給小翠吃,人家幫我挑水,我心裡不過意,就摘了你一根黃瓜,我年紀大了,挑不動,你和娜妮她爹又不給我挑。」 「出錢出糧,養著你們這些老祖宗小祖宗還不夠?考了三年啦,錢一把一把地花,」嫂子仇視地盯你一眼,「連個大學毛也沒沾上!俺孃家兄弟媳婦的兄弟,一年就考中了陶瓷學校,專門學著做茶壺茶碗花大盤。指望著兔子生駱駝?一歲長不成驢,到老是個驢駒子……」 英語課本擦著你的大腿,蹭著你的小腿,輕快地落在地上。梧桐樹被盼樹成材的母親用尿澆得半死不活,一片死葉絕望地落下來。你的身體動搖,迫切需要依靠,這樣,不是你想而是你的身體想,你就把背撞在梧桐樹幹上。樹幹皴裂的死皮擠進你的肉裡,你的所有的意識在一瞬間像幾束灰濛濛的光線粘在樹皮與你皮肉的交接處,那裡發出淫穢不堪的狎暱之聲。你咬緊牙關,晃動著頭顱,像落水狗甩動頭顱想把沾在頭上的泥水甩掉一樣晃著腦袋,想把雙耳裡的骯髒的聲音甩出來。你也確實把它們甩出來了,它們像鼻涕一樣,呱唧呱唧貼到生滿青苔的黃土牆上,黏黏稠稠地落在白露寒露溼漉漉的黑土地上。蒼蠅尚未飛來你就聽到了它們嗡嗡的叫聲。又是幾片金黃的死葉婷婷嫋嫋地落下來。金黃死葉下落,灰白意識上升。幾抹濃豔的朝霞射在梧桐樹幹枯的樹梢上,枯枝塗金抹銀,宛若天國之物。你的鼻子又癢又酸,你想哭。又一片更加金黃的死葉羽毛般飄下來,好像安慰與溫存。你期待著它落在你貧窮落後的額頭上。上天顯靈。它端端正正地覆蓋了你的額頭並遮住了你的兩隻史前動物般的眼睛,你的眼前一片黑暗。你感覺到體內血聲喧譁,黑暗下落,歡樂上升。你聽到又是一片死葉滴零零地落下來……「老賊!」嫂子的罵聲。小翠、魚翠翠。鮮豔華麗的翠鳥的羽毛般的朝陽把一切都染遍了。母親拖著燒火棍,點頭哈腰地鑽進洞穴般的黑屋子裡去,嫂子還在詈罵,你嗚嗚地哭著,羞答答地轉了個身,把你的荒涼貧瘠的額頭抵在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母親又從洞穴裡鑽出來,左手持著半根蔫黃瓜,右手依然拖著燒火棍。 「還剩下半根,娜妮她娘,還給你吧。」母親說。 嫂子一把奪過黃瓜,眼淚汪汪地說: 「還渾身帶刺,正長著呢,讓你給摘了。」 母親說:「那半根我沒吃,叫娜妮吃了,我沒牙,想吃也咬不動。」 嫂子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穿著一雙斷帶的白塑料涼鞋的腳使勁跺了幾下那口唾沫,緊攥著那半截黃瓜,罵不絕口地走了。 「永樂啊,」娘走到你身後,戰戰兢兢地用燒火棍戳戳你的背,「別難受了,立志吧,今年考不上,過年再去考,只要功夫深,棒槌磨成針。你哥你嫂也就是罵我幾句,罵去吧,我聾,聽不見,她不嫌累就罵,反正她不敢打我。別恨你哥,他怕老婆,莊戶人家討個老婆難,女人貴重,誰不怕也不行,怕婆子騎騾子。小翠真糊塗,怎麼就想不開呢?有人有世界,沒有過不去的河,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你腿快,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了好一場……」 後來,你果真涉過欲斷不斷的河流,爬過生滿'藜的河堤,到供銷社裡買了一刀紙。這種紙農村婦女生孩子使用,高級人員擦屁股使用,給死人燒紙錢也使用。紙有兩色,紅的,白的。你本想買一刀白的,售貨員非要賣給你紅的不行,你只好買紅的。你在買紙送紙的過程裡一直在費勁兒地揣摩著母親那句漫不經心的話:拿兩毛錢,買一刀紙,送到她家去吧,不枉好了一場。你想難道我跟她好過一場嗎?跟她,魚翠翠,頂腦門上有一撮白髮的魚翠翠,一個比我大七歲的姑娘,好過嗎?難道那就算好過一場嗎?你踏進她的家門時竟有惶恐之感,好像為了贖罪才來為死者送紙錢。魚翠翠的娘早死了。她的爹端坐在院子一角的碎磚爛瓦上,面無活人表情。他敞著懷,袒著煤炭色的胸膛和肚腹,肚臍之上有一道鮮紅顏色蜈蚣形狀的疤痕。她的兩個枯木朽株般的哥哥,一個蹲著吧嗒吧嗒抽菸,一個站著吧嗒吧嗒抽菸。你走進院子,為了免除尷尬,誇張地把那刀紅紙舉到肚腹前,叫一聲爺爺,叫兩聲叔叔,你說:「俺娘讓我給翠姑姑送刀冥錢……」 小翠的爹雙淚齊流,這麼個乾柴棍般的老頭,竟有如此大量的、清泉般的淚水,不由你不驚訝。 「翠呀!翠呀,你可把俺殺利索啦!」 老頭子哭得神魂顛倒,眼淚鼻涕,成行成串地滴到肚子上的刀疤上。蹲著的哥哥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蹲著的哥哥把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罵道: 「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站著的哥哥蹲下去雙手抱著花白的腦袋,一句話也不說。你把那捲草紙放在窗臺上,從豁得稀爛的窗櫺間,看到了小翠脹鼓鼓的身體。她的臉青紫,像個經霜的茄子,頭頂上那撮白髮,散射著銀子般的光澤。你突然也感到萬念俱灰,生和死原來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奮鬥,成功,不奮鬥,也不成功,都是同樣結局,到頭來都是一具直挺挺的殭屍,哪怕你機關算盡太聰明,哪怕你蠢笨如牛遭侮弄,死亡會使每一個人心平氣和。但你還是感到冰冷的恐怖,虎死如羊,人死如虎。你逃離了她家破敗的院落,跑上了大街,街上一群一絲不掛的男孩子正在打土仗。他們採來檾葉包著土,冒充炸藥包。一個這樣的「炸藥包」在一個小男孩的頭上爆炸了,沙土流到他的頭上,他晃晃腦袋,全然不顧,奮勇還擊著。你繞道走,躲過了戰火熾烈的街道。適才那個雖受重傷但繼續戰鬥的男孩尖嘴縮腮,無法判斷年齡,生命力頑強。寒冬臘月他也是光著屁股,冬天嗜食冰凌,皮膚上掛著一層鱗皮,與磚石摩擦時簌簌有聲。你知道這個男孩擅長攀登,除了上不了月亮他哪兒都能上去。這孩子是兒童群裡的領袖,人人懼怕三分。你親眼見到過男孩脾氣暴躁的爹在男孩面前敗得落花流水。男孩的爹打了男孩一下,男孩就從地上抓一把沙土按到嘴裡,一連吞食了十幾把沙土,嗆得白眼青眼翻騰不迭。孩子的爹說:祖宗,你隨便吧,爹再也不管你啦!在那個漫長的暑假裡,你處在猶豫彷徨的痛苦之中,你在灰暗陰冷的魚翠翠和明亮灼熱的吞沙土男孩之間走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佈滿陷阱的道路。那個暑假多雨而悶熱,雨水泡脹了泥土,從雲縫裡偶爾鑽出來的太陽又像撈本兒似的拼命地散發熱量,土地像醬缸一樣發了酵,陰鬱的蛤蟆和爽朗的青蛙晝夜歡唱。你睡在灼熱的火炕上,也感覺到生活在水澤中,逼人的溼氣使你的骨頭都生了鏽。棉花、黃麻、高粱都長瘋了,植物在悶熱多雨的反常氣候裡,患了一種癲狂症。症狀是生長生長不顧一切地生長。棉花躥了一人高還在上躥,瘋枝子鮮嫩如芹菜,像一叢叢白蠟條,任何一個花蕾也休想長成一顆棉桃。黃麻就是從那一年開始開花,開花表示著優良的雜種優勢退化殆盡;那一年之前,人們還一直認為黃麻是從來不開花的。遍野美麗的黃麻花盛開,像一個巨大的不祥之兆像沉重的石頭壓迫著這群懦弱、愚昧的農民。還有高粱,你忘不了高粱莖上生滿了暗紅色的鬚根,此根嫩極,據說可炒食,但無人嘗試。那時你對綠色還是充滿好感的,後來你才發現綠色是那樣骯髒、無恥,你對它的反感不但有心理原因還有生理原因,而且,你也知道,誰也無法改變你對綠色的深惡痛絕。 在那個窗外雨聲闌珊、陰冷潮溼的中午,母親四肢蜷縮著,堆在牆壁旮旯裡的麥秸草裡,像老母雞一樣打盹,從她的嘴裡,咈咈地噴出節奏分明的冷氣,成群結隊的跳蚤在她身上跳著,跳蚤又肥又大,像一粒粒炒熟了的芝麻。牆上粘著密集的蒼蠅,遮得像掛了黑釉般的老牆壁斑駁陸離。你打了一個哈欠,腦子裡電石火花般一亮:要乾點什麼事情,是,有一個聲音在催促你。你的目光最終滯留在鼓鼓脹脹的書包上。就在那個中午連著下午你寫出了一生中最富文采的文章,但你不知道自己幹了點什麼。很多年之後,終於有人發現了你的日記,就像那孩子在沙灘上發現那顆珍貴的琥珀一樣。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