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卷 歡樂)

第一章 (第二卷 歡樂) 離開蒼老疲憊的家門,像逃出一個恐怖的夢境,你,穿過了浮土噗噗的大街,貼著幾排紅色瓦房的牆根,晃過十幾個散發著腐敗氣味的隔年柴草垛,爬上綠水大灣子凸凸凹凹的堤崖,往南往前走了二百米,就進入了蓊蓊鬱鬱的秋天的原野。密集成群的莊稼陡然喚起了你心裡失群孤雁般的淒涼。你的心在有氣無力的飛行中發出絕望的嘹唳,宛如失群的孤雁。你知道一切都完了、晚了。強烈的綠色像扎眼的電焊火花刺激得你心腦灰白,口腔裡充滿苦澀清冷的青草味道。於是你的嘴裡彷彿塞滿了青草。於是你像騾馬驢牛一樣枯燥地咀嚼著青草,咯咯嘣嘣響著用力咀嚼的牙齒,下巴骨哆嗦著顫抖,胃裡發出烏鴉般的鳴叫,綠色的汁液沿著你的嘴角流出來。這時候你一轉臉,就看到了被古歷八月初下午和善的太陽照成橘黃色的大灣子水。灣水平靜,像一面鍍了淺金的銅鏡。在彎曲的水草和黑色的小魚上面,傾斜躺著你的倒影。你不願見他。你曾經多少次把自己想象成一個風流倜儻的在校大學生形象:面如敷粉,脣若塗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洗得發了白的藍制服褂子口袋裡插著一支金星牌鋼筆,一支三色圓珠筆。灣水中的形象無情地粉碎著你臆想出的偶像。好像去年的那一天,哥哥在你的無肉的臉上用力扇了一巴掌。你看到了自己的駱駝般的長臉,像兩顆粗黑的豆莢般的短眉毛,嘴脣像發情的公山羊的脣一樣上翻著,露出了一排東北鄉人特有的漆黑牙齒。在上翻的脣上,稀稀疏疏生著幾十根黃黑間雜的鬍鬚。一隻黑色的大頭蟾蜍從你的臉影上游過,亂紛紛的如畫漣漪裡,你想到豹眼燕頷的生物教師說:神農架有一種長鬍子的蛤蟆,俗稱「角怪」。你的心裡頓時泛起一種又冷又膩的不良感覺,你感到不美好,十年前你站在池塘水邊看景時,有一隻三條腿的癩蛤蟆從你的倒影上滑過,你看著它艱難地、頑強地爬到水邊,鑽進青青的水糝草叢裡去時,眼裡流出不知是恐怖還是同情的淚水。這隻蛤蟆歪著身子爬動時的形象像烙印般打在你的腦子裡。那時候你十四歲,現在二十四歲你還牢記著殘廢蛤蟆臉上孤獨憤怒的表情和它灑在墨綠水糝上的焦黃的尿水。發情的公山羊……長鬍須的角怪……三條腿的癩蛤蟆…… 你厭惡地正過臉,往南往前筆直地走。東北鄉廣闊的田地像斑斕的棋盤延伸到你的目光盡頭,你什麼都清楚。去年暑假裡,你在憤怒中低聲吼叫:我不讚美土地,誰讚美土地誰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我厭惡綠色,誰歌頌綠色誰就是殺人不留血痕的屠棍。 那時候你感到你的心像吃奶的牛犢一樣撞擊著你的肺,你的小腸像蛇一樣鑽著你的胃。現在原野上是繁茂的、不同層次的綠,像不同層次的感情和不同層次的感情需要,像一個偽君子的十幾副面孔。目光一接觸了綠色,你的心又像穿馬靴的腳一樣猛跺你的胃,你感到身體像被熱尿澆著的水蛭一樣縮成一團,縮成一個「a」,一個蝸牛,伸著兩隻膽戰心驚的觸角。水蛭又名螞蟥,水蛭科螞蟥屬腔腸動物喜食水蝨孓孓焙乾研粉入藥主治赤白痢疾……你感到被人讚美的綠色非常骯髒,綠色是混濁的藏汙納垢的大本營,是縣種豬站的精液儲藏桶。那個留著披肩長髮的姑娘戴著優質乳膠手套好像沒戴手套的手握著貯滿「巴克夏」精液的交配器,走到一頭年輕的「約克夏」母豬腚後,插了進去,像孩童玩竹節水槍般用力一推——「約克夏」愉快地哼哼著,配種姑娘嚴肅地咳嗽了一聲。燕頷虎鬚的生物教師激動不安地說: 「同學們……雜種優勢……同學們,五八年時,我們的老校友採集了山羊的精液,注射進家兔的生殖器,他們犯了什麼錯誤呢?我們的老校友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又是犯了什麼錯誤呢?」 你的耳朵裡彷彿有兩個蜂巢被捅了,同學們的回答聲都變成了馬蜂的嗡叫。強烈的金黃陽光照射在種豬場的一草一木上。在金黃的底色上,你看到那個穿白大褂的配種姑娘緊抿著生機蓬勃的嫣紅嘴脣,扭動著藏在沾滿精液的白大褂裡的豐滿的臀部,手持盛滿生命的利器,向另一頭黑色的「長白」豬走去。你永遠難忘在那一瞬間,表現在配種姑娘臉上的咬牙切齒的憤怒表情,你嗅到了從藏在透明乳膠手套裡的那些冰冷黏膩的泥鰍般的手指上,散發出來的熱乎乎的腥氣。後來在生物課的試捲上,你也嗅到了熱乎乎的腥氣,是從被秋陽曝晒了一天的灣水中泛上來的,是鑽營在灣底的骯髒淤泥裡的泥鰍們發出來的氣味。 你不願歪腦袋了,儘管那股溫暖的腥氣強烈地吸引著你,儘管你的身體像細軟的蠟燭向著右邊的灼熱傾斜。你很怕,你知道是那股泥鰍味兒毀了你去年的考試,你曾經產生過用開水燙殺天下所有泥鰍的念頭,這不可能,你知道這是一種精神病症狀,不要痴心妄想!你終於抵擋不住來自右邊的誘惑,意志薄弱!你的眼睛往前看,那些綠色一瞬間都成了黏稠的汙泥,成千上萬條淺黃色的泥鰍吱吱叫著鑽來鑽去,鑽出了無數玲瓏剔透的洞穴。你向西歪了你的頭。大灣子裡明亮的水照著你灰白的眼睛,照著你腦袋裡那些羞於示人的隱祕慾望。為了逃避灣水中的自我厭惡的形影,你麻木不仁地把近視眼投到灣子中央那幾蓬已見黃萎的綠色蒲草上。棕色的蒲棒像蠟燭般高挑著,在蒲草的闊葉中央。你模模糊糊地看到蒲棒上閃爍著細弱的咖啡色光芒,很暖,也很孤獨。這時,在你的眼裡,一切景物和顏色,都浸透了悲涼和憂愁。五隻麻鴨和四隻白鵝從灣子對面的蔬菜地裡撲撲稜稜跳下水。在鵝和鴨的背後,追著一個山魈般的紫面老頭,他手揮著牛皮絞成的長鞭抽打著一隻受傷的鴨子,他打一鞭,那鴨子就翻一個筋斗。鴨子掙扎著站起來,脖子像彈簧一樣抖動著,闊嘴裡發出雞鳴聲。老頭退兩步,揮起鞭子——鞭子像飛蛇一樣彎曲著,又猛然抻直——打在鴨脖上。顫抖的鴨脖子迅速折斷,像斷在利刃下的一莖麥穗。一兩片細小的鴨羽飛起來。你聽到了焦脆的鞭聲,你的心在鞭聲中裂成了兩半。隔著明亮的、泥鰍氣薰鼻子的灣水,紫面老頭高叫: 「是你的鴨子嗎?是你的我也不怕!你甭搭著眼罩往這看。它吃我的菜,我就打死它!誰吃我的菜我就打死誰!」 你驚慌失措地放下罩在眉毛上的手,立正站在灣崖上,看著那老人像匹老猿一樣暴跳著,你麻木,像一根糟朽的木樁。老人提起那隻死鴨——攥著折斷的鴨脖子——前後悠盪幾下,死命撇過來。鴨子像失事的飛機,一頭紮在水裡,濺起的綠色灣水似一朵墨菊,開放在你的眼前。 「你不服?」老人說,「不服到鄉裡告去吧!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叫王天賜,外號‘天老爺’,你告去吧!」你糊塗得頭都痛了,你看見那自稱「天老爺」的老頭,突然地停止了囂張的叫罵,將一隻胳膊舉起來,一條腿彈起來,像舞蹈演員打旋子一樣,轉了一圈後,便一頭紮在地上,像一隻吃白菜的鴨。灣子裡鴨鵝在雜交,那隻麻鴨屁眼朝天漂浮著。那老頭趴在對岸菜地裡抽搐著,你像個殺人凶手一樣倉皇逃竄。灣子裡溫暖的氣息頓時冰涼冰涼,你再也不敢回頭。你對自己的計劃怕起來,沉甸甸的瓶子墜著你的褲兜,打著你的胯骨,你向前跑,向著死亡前進,竟像逃避驚懼。你險些撞到一頭黃牛彎曲的角上,黃牛很仁慈地歪了歪腦袋才沒讓你撞到它的角上。它牽扯著一輛很大很破的車,車上載著幾十捆早熟的穀子,穀穗耷拉到車轅外,像黃鼠狼的尾巴。車上坐著一男一女,從年齡上看像母子,從表情上看像夫妻。你又嗅到了泥鰍的氣味,但這氣味裡摻雜著一股甲魚的腥氣,你感到一陣噁心,一陣綠色的噁心,在喉嚨裡升降著。 「瞎眼了嗎?」車上的年輕男子齜著一嘴豬屎牙罵你。 你迷惘地看著他,他又說: 「永樂!」 他稱呼你的乳名,你感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永樂!你念書念成痴呆了,考大學?那麼容易?你爹的墳頭沒佔著好風水,考白了頭你也考不上!回家商量商量你娘,給你爹起骨遷墳吧!」 車上的女人咯咯地笑了一聲,笑得你寒毛根根直立,好像青天白日之下見了鬼魅。那年約五十的女人用一根手指戳戳車上的漢子的額頭,親暱地說: 「我的兒,說話怎麼無輕無重!」 車上漢子嘿嘿兩聲,伸出長鞭杆子撥拉了你一下,喊道: 「閃開道呀!好狗不站路中央!」 你機械地移到路旁,讓牛車和牛車上的穀穗從你胸前緩緩地擦過去。車上的男人已經把頭靠在那個全老徐娘的懷裡,女人用手拍打著他的臉。你忽然想起,適才看到,那個女人有一嘴比豬屎還要黑的牙齒,稀疏的頭髮溜光溜光,像狗舔過一樣。牛車搖搖晃晃地走遠了,你在心裡罵一句: 「建倉,我操你‘老婆娘’」。 罵過了,你立刻後悔,你覺得這種骯髒的話與你的身份不相符合。這個臭名昭著的「老婆娘」,女兒原先是建倉的媳婦,女兒跟人跑了,她便來頂替了女兒的位置。她早些年裝神弄鬼,外號「三仙姑」——短小精悍的羅老師把課本一摔,嘴巴立即跳到右腮上,鼻子下只剩下一隻光滑的下巴:三仙姑才四十五歲麼,很年輕麼,為什麼就不能穿繡花鞋,穿鑲邊褲?為什麼就不能搽官粉,戴首飾?區長可以批評她干涉了小芹的婚姻自由,不應該批評她的服飾打扮。中國人老得快,四十五歲就老了嗎?就不能戀愛結婚了嗎?從這個角度來看,我認為三仙姑是解放區最少封建思想的婦女!……你和同學們緊盯著羅老師腮幫子上匆忙開合著的嘴,你們不知道從那裡流出來的是蜂王漿還是「敵百蟲」,是蜂王漿也罷是「敵百蟲」也罷,反正都湯水不漏地喝到肚子裡去了。你認為你和同學們都發出了淫邪的、惡作劇般的狂笑,笑聲一陣連著一陣,震動得破碎的玻璃瑟瑟發抖,對面高一·二班和高二·一班的學生們從虛無縹緲的數學公式和浩如煙海的歷史垃圾中掙扎出來,窗戶上貼著一層蒼白的臉,一個滿臉雀斑的女教師用教鞭捅開窗戶——教鞭前頭套著一顆亮晶晶的螺絲帽,窗玻璃發出痛苦的砰啪聲——憤怒地注視著嘴在腮上的羅老師,並用力咳嗽了一聲。羅老師用黨委書記般的堅定口吻說:應該給三仙姑平反!你們同意不同意?你用足了力氣高喊:同意!你把憋了十年的濁氣一股腦兒噴出來,在震盪房瓦的巨響裡,你知道,在「複習班」或曰「回爐班」的八十名學生當中,你的嗓音僅屬中等,你甚至連「冬妮婭」的嗓門都不如,從她小母雞一樣狹小的胸腔裡,竟能發出如此高精尖的聲音,好像玉米田裡生出一棵高粱,委實像個奇蹟。歷史學女教師漲紫了她的臉,無數雀斑好像燦爛的星斗灼灼逼人。今夜星光燦爛,你想起歷史學女教師因嫌碗裡少肉與食堂裡的楊麻子師傅吵架時的情景。她罵楊麻子的臉是「雞啄蘿蔔似極」,楊麻子說,你他媽的漂亮,天下第一美人,「今夜星光燦爛」。歷史學女教師捂著臉跑了,楊麻子敲著盆沿唱小曲兒。後來聽說女教師託人從天津買來了一箱子祛斑霜,還到化學試驗室弄了一瓶硫酸,準備在搽用祛斑霜無效的情況下,用硫酸把雀斑一個不漏地腐蝕掉。化學教師說:「今夜星光燦爛」,與「雞啄蘿蔔似極」孰美?據說歷史學女教師悵然良久,棄硫酸而去。她氣急敗壞地拉上窗戶,聲嘶力竭地訓斥學生。老態龍鍾的校黨總支書記從辦公室裡跑出來,六神無主地站在院子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盲人摸象般走到教室門口,聲色俱厲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嘴尖皮厚腹中空地吼叫一聲:不許高聲喧譁!然後頭重腳輕根底淺地走著,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你想:不準高聲喧譁,難道可以低聲喧譁嗎?你翻開詞典時,下課鈴聲響了。 現在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磨平了花紋的牛車膠皮軲轆碾雨天時車軲轆從轍印裡擠出來的彎曲幹泥片的細微聲響,乾硬的泥片破碎了,充氣過足的膠皮軲轆嘭嘭響著,那是富有彈性的、撥動空弦般的聲響,沉甸甸的穀穗子撩撥著粗壯的車輻條,不知道車輻條發癢不發癢,但是你卻感到渾身毛茸茸地發癢。搖搖晃晃的牛車,像一團黃色的暖雲,像一個暖的夢,像一碗黏稠的、半透明的發酵黃豆醬,漸漸離你而去,遠你而去,在你與牛車之間一點點延長著的土路上,漸漸升騰起一股五彩的迷霧,你恍然大悟般地聽到一曲遼遠的、蒼涼的歌聲,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到處是荊棘與鮮花,叢莽與沼澤,恐龍,琥珀,強烈的陽光晒得地球汗水淋漓,茂密的原始森林裡,瀰漫著濃烈的松脂香氣。一個美麗的蒼蠅正在用靈巧的腿沾著唾液撣刷自己的翅膀,一隻八條腿的蜘蛛正用一萬倍的耐心剋制著一千倍的焦灼慢慢移向蒼蠅……原始森林裡燠烈濃鬱的松脂香氣……你焦慮不安周身黏膩……在那一瞬間,一滴沉重的、滾燙的鬆樹的眼淚把謀殺者和被謀殺者、把最陰險的和最坦直的、把侮辱者和被侮辱者,固定在同等淒涼的位置。海水漫上來了,滄海桑田。一個赤腳孩子走在海灘上,感到腳掌被硌了一下。他彎腰撿起來了一滴古老的眼淚,給他的爹看。他的爹用衣襟擦擦眼淚上的沙土,舉起來,迎著太陽,古老的太陽。他爹說:孩子,這是琥珀,好好拿著,賣了錢你給你娘抓藥去。你學《琥珀》時跟那個赤腳孩子差不多大。不久又有一個面如團扇的大姑娘撿了一塊金剛石,得了三千元獎金並被招進工廠當了工人。你日夜夢想能撿到一塊金剛石,鋤豆時鋤刃啪嚓一響你的心都哆嗦了,懷著極大的希望你低頭彎腰,撿起來一塊粉紅色的鵝卵石。牛車載著金黃的穀穗和豬屎牙建倉與建倉的超豬屎牙「老婆娘」蹣蹣跚跚地拐進村去,溫暖曖昧的源泉消失,五彩煙霓和松脂香味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擺在你面前的是僵直的灰白土路,路東側骯髒的綠野,路西側腥臊的灣水,冰冷浸透了你的身心。灣子北頭,兩蓬紫穗槐下,有一扇罾網被拉起來。一個肥胖的白肉老頭在拉網。罾網出水時,網眼上都蒙著一層水的虹膜,虹膜噼噼破裂,綠水彙集到網的尖底,連環串珠般滴下去,滴下去。大大小小的魚兒在網的尖兜兜裡跳躍著。白肉老頭一隻手拉住網,另一隻手持一綁在細長竹竿上的葫蘆瓢,伸過去,彈一下網底,大魚小魚飛進瓢裡,爛銀般閃爍。你粗略地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個小時之前,你一言不發地蹲在那兩墩紫穗槐之間,白肉老頭右後側,看著他百無聊賴地罾魚。 「今年怎麼樣?永樂皇帝。連考五榜,榜榜落空?彆著急,慢慢考,《三字經》上說,樑灝八十中狀元,你有多大?不到三十吧?」 你冷漠地看著這個退休的公社原黨委副書記白裡透著青的臉,想到學校食堂裡沒蒸熟的死麵饅頭。範進中舉,中了中了我中了,扔掉懷中準備出賣的雞一路飛跑,蓬頭跣足,跌入泥坑……今天是考查課。精瘦如柴的章老師弓腰駝背倒揹著手,脖子歪著,右肩像駝峰般高聳著,在墳磚壘成的講臺上,邊走邊說,眼睛直盯著講臺上的磚頭,好像搜索丟失在磚縫裡的硬幣。珍妃井裡成千上萬枚硬幣,這個……女人。……齊文棟!你在水中鎳幣灰暗的輝光裡,聽到語文教師用鴟鴞般的聲音,叫著你的名字。你下意識地站起來,眼前轉動著面值一分的、面值二分的、面值五分的鎳幣。《儒林外史》的作者是誰?語文教師像慈禧太后一樣追問著你。你潸然淚下,喃喃地說:珍妃……語文教師像寒冬臘月裡的一隻正在雪地裡提腿縮頸的雄雞,被劈頭蓋背地澆了一瓢滾水,那時候雄雞是什麼樣子這時候語文教師就是什麼樣子。語文教師的駝峰像雞頭一樣聳動著,肚子連著頭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翅膀。你的眼前硬幣滾盡,白楊樹的葉片把圓圓的硬幣般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篩在你的斑駁的桌面上,同學們短促一笑,教室裡一片黑暗的死寂。蝙蝠把房樑上的灰掛撞下來,落在了坐在你左前方的馬白淨——「馬白腚」——的白脖子上。她的脖子上有一顆黑痦子,綠豆粒那麼大,你一直認為那是一隻蝨子王。窗外的樹葉嘩啦啦響一陣,光影子歡娛地滑動著。高年級的同學們在操場上上體育課,步伐訓練。農民在田野裡對牛發號施令。咿咧咧咧咧——向右轉——嗚啦啦啦啦——向左轉——。清脆的鞭聲傳到你的耳朵裡,你體驗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因過度壓迫和恐懼而產生的罪孽深重的快感。老師說:坐下吧,你,齊文棟先生!你在臨坐前贖罪般地說:吳敬梓……是吳敬梓——白肉的原公社黨委副書記站起來,渾身的肉一律下垂,多半臃在細牛皮腰帶上方,由三十二支紗青島產圓領汗衫兜著,顫顫抖抖,如一包袱涼粉。他抓著一把粗的麻繩子,用力拉網,網兜浮上水面空空洞洞,一無所獲。網緣上掛著一莖翠綠的水草。他低聲嘟噥著,把網沉下水去。紫穗槐枝頭上,有一隻孤單的馬蜂搐動著粉紅色的肚子爬行。他用臘腸般的手指夾出一支香菸,按了一下電子打火機,氣嘴裡噴出哧哧作響的明亮火苗。他說: 「這是俺乾兒給俺買的。俺乾兒您認識吧?叫金星。」 你想起了少年得志的曾經的同學金星。他已經大學畢業,你還在中學裡回爐。金星的乾爹把一口冒著青煙的黏痰吐到綠色的灣水裡,一條小魚來吞吃。 「俺乾兒分配到國務院當祕書!國務院!你聽說了嗎?他拤著國務院的大章子,像茶碗口那麼大!現在我要打官司沒有個打不贏!俺乾兒的老丈人是軍級幹部,家裡有一座小洋樓,光樓上的窗玻璃就有上千平方米。」 在白肉書記的乾兒頌中,你感到一種無名的惱怒和羞慚。村裡都流傳著,金星的娘是白肉書記的姘頭。白肉書記又拉了一網,空網,只有清水下漓,連個魚毛也沒有,那莖水草掛在原處,綠得扎眼。白肉書記臉上有了憤怒,他罵道: 「孃的,泥菩薩放屁——神氣!魚都到哪兒去了?」 你從他用力斜過來的眼睛上,知道該走了。你覺得這個當年魚肉鄉裡的新惡霸落到了親自動手拉魚的地步已是農民的洪福,儘管他天天拉魚賣錢國家還要開給他每月近百元的工資。你痛感世道不公,過去你就這樣想,所以你要上大學。想到大學,你涼透了。這時候村裡支書來了。村支書已經被酒精燒紅了眼睛,舌頭也不太靈便了: 「老白豬!罾了多少?」 「連根魚毛沒罾著!」白肉書記說。 「鄉裡來搞計劃生育,還等你的魚下鍋呢!」 「於大嘴來了嗎?老子的魚喂貓也不給他吃,這個大閨女養的王八蛋!」 「老白豬,別骨頭不硬嘴硬啦,你不是當公社書記的時候了,褪毛的鳳凰不如雞。虎落平川遭狗欺!」 「老子當公社書記時,他姓於的天天給我端茶倒水,你這個小雜種還吃雞屎呢!」 「我七四年就入黨了!」村支書說。 「誰不知道你娘脫褲子給你換了張黨票?!」白肉書記說,「老子入黨時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老子的黨票是用命換來的。你的黨票是你娘解褲腰帶換來的!」 白肉書記拉起罾網,網裡有一隻黑蛤蟆,瞪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看人。白肉書記把網繩一鬆,罾網傾斜著落在水裡。 「晦氣!噗!晦氣!噗噗!」白肉書記吐著唾沫說。 在那兩叢紫穗槐間,罾網裡的魚閃爍著爛銀般的活潑光芒。今天白肉書記一定是網網不空了,也許那天他的晦氣真是你帶給他的,他一頭栽到灣裡灌死才好!但立刻你的憤怒就平息,建倉和他的「老婆娘」用鞭杆和穀穗子撩起你的一串雜色的回憶戛然止住,你轉過身,往南往前,疾走三步後,又開始了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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