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卷 爆炸)

第六章 (第一卷 爆炸) 臨進產房前,妻子臉色灰黃,鼻子上滲出一層汗。她直著眼看著我,說:我可是為了你才走這一步,你別忘了。我揮揮手。姑坐著,毫無興趣地喝著一杯水。姑說:小安,給她推上兩支葡萄糖吧。這種事我幹一回夠一回。剛才是送子觀音,現在是催命判官。妻子說:還要推葡萄糖嗎?這麼貴重的藥。姑說:計劃生育用藥,不要錢。 安護士舉著一管子透明藥水,對我妻子說:把袖子挽起來! 妻子坐下,挽起袖子,她吧嗒吧嗒地咂著嘴,好像品嚐什麼東西的味道,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層白色的雞皮疙瘩。 你冷嗎?安護士問。 妻子說:不冷。 注射完畢。安護士說:老師,開始嗎? 窗戶金碧輝煌。妻子在產房門口,擰著脖子看我一眼,她那張臉浮腫得像個大氣球,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待要重新看時,產房的門刺耳地響著關上了。只有我一個人,站在這間房子裡,房子寬闊高大,天花板上吊著一個沾滿石灰的燈泡,高如天星,一個個牆角都深邃無邊。西牆角上有蛛網,東牆角上有斜陽投進來的淳厚凝滯的陽光。西牆面著我的背,東牆上那面鏡子裡我變形成一個星外來客。我數了,鏡子上寫著二十一個大小不等的字,鏡框上有一個木疤。西牆上掛著一排登記簿子,有流產登記簿,有放環登記簿,有子宮下垂登記簿,有獨生子女登記簿。 我不敢看那扇通往產房的門,因為它願意向我傳遞陰森恐怖的情緒。我也不敢拂去粉壁上的阻光物質,讓粉壁透明瞭,更重要的我要把第三隻眼睛緊閉。我看了一陣蒼蠅,又回頭看牆上的登記簿子,我逐個地揭開它們,看到一行行花花綠綠的名字,從名字縫裡,浮現出一張鐵腿革面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有龐大的乳房,鬆弛的肚皮,肚皮上佈滿了眼睛般的斑點。她眼睛的神情像被鋼刀威脅著的羔羊……我垂下手,簿子自動合起。 安護士挪動著鋼鐵機械發出沉悶的鈍響。牆上陽光燦燦。產房裡響起了撲哧撲哧的聲響,好像用氣筒往輪胎裡充氣。我盡力地不去想象,但那張床,床上躺著的我妻子,我妻子身下那些奇形怪狀的物件,不斷地在我的腦海閃現,好像多少年前的舊景重現。妻子的臉扭曲著,嘴角歪歪扭扭地亂動,一兩聲憋不住的呻吟從嘴角冒出來。我掙扎出來,像溺水的人扯住幾根垂到水面的樹枝。我面目猙獰,在鏡子裡,動一動一副面孔。安護士的腿一曲一伸,一曲一伸,咖啡色的膝蓋在白大褂下閃閃爍爍。那乾澀的撲哧聲從她腳下飛出,在她腳下編織成串,向我腦子裡爬動。我的腦袋像齒輪一樣轉著,把撲哧聲編織成的鏈帶全部絞進來,儲存起來,這些聲音如氣體般膨脹,我感到頭痛欲裂,腦殼等待著爆炸。 我張開嘴巴,撲哧聲從嘴巴里鑽進來;我閉住嘴巴,撲哧聲從鼻孔裡爬進來。我索性拿開堵住耳朵的手指。一種難以名狀的焦慮感,電流般貫通我的全身。妻子在產房裡叫了一聲,這叫聲溼漉漉沉甸甸,像水漬溼的棍子一樣抽打著我,我沉重的心臟把我壓倒在凳子上。我飛快地點一支菸,沒有煙,我捧起腮,又扔了腮。 在緊張的摸索中,我的手碰到了《婦產科教程》,《婦產科教程》碰到了我的手,我迫不及待地翻開它。它發出碘酒的味道,珍珠霜的味道。安護士用紅槓子藍槓子把一行行黑字托起來,還在書的空白處歪歪斜斜地加了注。婦產科專家寫道:世界上有識之士對迅速增長的人口表示了極大的憂慮,人口增長迅猛已使地球體系嚴重不穩定,人類正奔向「聚爆」的摧殘性結局……安護士批註道:劉曉慶,我多麼羨慕你呀!婦產科專家寫道:實行人工流產,是貫徹計劃生育政策的一項有力措施。要消除廣大婦女對人工流產的恐怖心理,又要認識到人工流產不是小手術,施術者和受術者都不能掉以輕心。安護士注道:佐羅是個好小夥。安娜是個好姑娘。我一定要…… 安護士還在用力踩那物件,把一連串撲哧聲製造出來。產房裡的情緒灰白迷濛,空氣乾澀。妻子的臉像一具蟬蛻,褐色透明,沒有絲毫活氣。我揉揉眼睛,合上這本見神見鬼的《婦產科教程》,站起來,看了一下表,方知妻子進產房僅七分鐘。我懷疑錶停了,但秒針嗒嗒地追趕著數字,數字追趕著秒針,時間追趕著空間,空間與時間融為一體,人在茫茫時空中如同纖塵,來如風去如煙,有時極大,有時極小,撲哧聲還在繼續,像一條藏汙納垢的河流,我整個身體都淹沒在河流裡,我用力掙扎,伸出頭來,手把住窗框,如撈住救命的船板,窗外金碧輝煌。 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如車輪的太陽,成熟的金橘般的太陽,流溢出半天彩霞,低低地壓著殘缺不全的地平線。芳草地上飛來飛去的蜻蜓,賊星般射過捕蜻蜓的麻雀。我的眼跳過那片溫暖的麥茬地,跳過河流般的公路,跳進蒼翠如海的玉米林裡,那些液化了的蚜蟲使玉米葉子像青銅的刀劍,它們在如水的陽光中又簇立了起來,嫋嫋的白氣沿著葉尖上升,我驀然想起了狐狸。玉米林裡這般平靜,不會讓人想起狐狸的故事,然而這平靜之前,確確鬧過狐狸,十幾年前,狐狸在這裡走火線煉仙丹,指引迷津,救我姑姑出黑暗,十幾年前的光景像閃電一樣消逝了。我把眼往回拉,眼前橫著那條如河的路,路邊的樹木投下長長的影子,把路面遮了,似遮著流動的河水,河水中,樹影動搖不定。我偶爾發現,從溝裡冒上來似的,那路南邊樹影下,蹲著一個蛋黃色的人。像從河裡流下來似的,從路的上游,擁來一群女人和孩子。我恍然明白,在路的上游,聚集著鄉政府和公社幹部們的家屬子女,那兒號稱幹部村。那些女人孩子們都端著什麼,跑著,童稚們發出飛越樹梢的歡呼。女人和孩子把那蛋黃色人圍起來,人圈阻住了道路。我起初只看見一些粗粗細細的腿,後來看到蛋黃色人坐著,身子前仰後合,有呱嗒呱嗒的聲響傳來,一個帶著長柄的圓物下,躥出比陽光更加溫柔的火焰來,女人的眼,孩子的眼,都被這火光映照得熾熾如金豆,投到那地雷狀圓物上。有幾個孩子往火中投薪,有一個孩子搖著把柄,讓那地雷狀圓物快速旋轉。 呱嗒呱嗒的聲音從窗縫裡擠進來,撲哧撲哧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碰撞在一起,濺滿五壁,如同兩個波浪同歸於盡…… 柏油路上那些女人孩子紛紛跑開,有的躲在樹後,有的遠遠地側著身,眼睛都齊射到蛋黃色人身上。我看不見蛋黃色人的臉,只見到他手提長把圓物,跳跳蹦蹦似類人猿在開闢鴻蒙,蛋黃色的陽光塗到他身上,使他更加蛋黃不止,他把那物塞進一個長長的尖尖的小丑帽子一樣的柳條簍裡,身體停動,恰似演員亮相。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身體跳離地面有二寸高,那簍子跳起有半尺高,落地後又跳幾下,從簍縫裡噴出幾十股乳白色氣體。這時窗玻璃抖動著,我聽到了公路上傳來的爆炸聲。 我妻子是輕易不會喊叫的,她生我女兒時都沒叫一聲,現在她叫了。我想起妻子臨進產房前看我那蒼涼悲壯的一眼。我說:蒼天保佑。天花板上那個塗滿石灰的燈泡,射出短短的黃光,這裡經常停電,現在來電了。燈泡懸掛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妻子的叫聲黏膩冰涼,帶著潮溼的黴變氣息,我的耳朵在寒冷中痙攣著。窗外金碧輝煌。我起身走幾步,手拉燈繩,開關啪嗒一響,燈滅了,天還不黑,窗外金碧輝煌,太陽破了,草地柔和溫順,靜靜地躺著,草梢兒似動非動,任憑著蜻蜓撩撥。它使我深深地內疚。草地的中央,有一片草長得分外茂盛,像一個孤獨的浪頭,也像平靜海面上的一塊沐著光輝的礁石。有蚯蚓的叫聲在礁石後響起,極其清晰地把一聲與另一聲之間的距離斷開。這蚯蚓叫出了無線電信號,東北風把這信號向西南吹,吹向落日的方向,那兒有幾十株向日葵,向日葵正怒放,全都揹著太陽,葵花葉上落著蜻蜓,蜻蜓翅膀像刀刃一樣鋒利。我目無目標,胡亂地看,看到妻子的叫聲在房間裡飛翔,看到那長柄地雷狀物在孩子手下飛旋,我怕那沉悶的爆炸聲,怕妻子的叫聲。公路上的女人孩子又散開去,蛋黃色人從血紅的火焰中提出那物塞進簍裡,人跳簍跳白煙飛躥,我緩緩地按住耳朵,見窗玻璃莫名其妙地動。女人和孩子圍上去,蛋黃色人把簍子倒提著,倒出一串白花花的東西在一個女人雙手端著的盆狀器皿裡。玉米林裡刀劍上指,落塵有聲,誰也想不到那裡曾進過狐狸,出過狐狸。我鬆開堵耳的手指,聽到產房裡瓷器碰撞噹啷啷響。父親來了。好像久別重逢,父親我認識,但感到陌生,父親比我上次見他時蒼老多了,他穿著一件破汗衫,穿一條黑褲子,穿一雙廢舊輪胎製成的涼鞋,戴著那頂灰燼般的草帽,站在了窗外。父親身上散發著的汗酸和炒麵香氣從我的眼睛裡進入我的意識,它使我鼻孔收縮,肌肉作神經質地彈跳。父親這樣瘦,汗衫的破洞裡露出一個黑豆大的乳頭,他無言默立,身後立著那頭石雕般的牛。父親的眼穿過玻璃,看到了我。他的嘴動了一下,好像要說話,我搶在他說話之前說話:爹,你回去吧,馬上就好了……路上又爆炸了那黑色地雷狀物,父親雙肩聳起,牛毛也在父親身後一動。父親沒有回頭,我越過父親和牛,我說:今天下午,幾十個人追趕一條狐狸,也沒有追上。父親不說話,站了一會,牽著牛走,牛背上搭著一條防寒的麻袋,後腿上的血痂烏黑,那個空皮囊腫得發亮。 父親走了,母親來了。母親牽著我的女兒。女兒穿一件夾襖,蓋住了圓滾滾的小肚子。她臉上帶著淚痕。娘和女兒在窗前站了一會,娘不說話,女兒不停地吹一個紅氣球,把臉憋得通紅,總也吹不大。我說:到屋裡來吧。 娘站在產房門口靜聽了一會,回頭問我:還活著嗎? 我說:怎麼會不活著呢?流個產,又不是什麼大手術,馬上就好。 整整一下午了。娘哭著說。 我說:整整一下午產床上都在生孩子,她剛剛進去。 妻子低沉地叫一聲。姑說:好了。 我坐在凳子上,乞求地說:娘,您回去吧,弄點飯給她吃,多煮些……雞蛋。 娘說:豔豔,走吧。 女兒扭扭身體,說:我要找俺娘……我要找俺娘…… 我說:豔豔,你跟奶奶一起回去,爸爸和娘待會兒回去。 女兒哭著說:我要找俺娘…… 我說:娘,你一個人先回吧。 娘走了。 女兒怯怯地看著我,說:我要找俺娘。 我說:你別哭,你會吹氣球嗎?來,吹給爸爸看。 女兒鼓起腮幫吹氣球,氣球膨脹起來。女兒一換氣,氣球隨著癟了。 我說:爸爸給你吹起來,好嗎? 她點點頭。 我從姑的抽屜裡找出一根線,把女兒的氣球含在嘴,用力吹一口,氣球脹大,又吹,又吹,氣球頂端變薄,變亮,紅色被吹淡了,吹白了。氣球脹到排球大時,我屏住氣,騰出手來,用線扎住了氣球嘴。我把氣球還給女兒。 我說:你怕爸爸嗎?你恨爸爸嗎? 女兒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產房的門開了。 產房門一開,女兒就高叫一聲娘,緊接著她在我懷裡掙扎著,用氣球敲著我的頭,敲得我的鼻子痠麻,敲得氣球嘭嘭地響。她哭叫著:娘……我要找俺娘…… 女兒的娘還在產床上躺著,蒼白一團,安護士幫助她穿衣。女兒的氣球打得我嘭嘭響,在短暫的幾秒鐘裡,我看到了那些奇形怪狀的器械,竟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產房門大開著,妻子在產床上召喚女兒,她滿臉淚水。我放下女兒。女兒擎著紅氣球,撲到了妻子身邊。我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我的臉。我立即逃離我的臉。 窗外是一個紫紅色的世界。 那架通紅的大飛機無聲無息地從東邊撲了過來,直衝著醫院前這片草地,直對著我的頭。飛機像個醉漢。飛機的翅膀流著血一樣的光…… (一九八五年六月於魏公村) (第二卷 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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