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卷 爆炸)

第五章 (第一卷 爆炸) 妻子雙腿併攏,乾淨利索地跪在梧桐樹下,雙手合十上舉,仰面看著我,闊大的梧桐樹葉縫隙裡篩下幾線瘦長的金色光輝把她的臉分割成幾塊,她的臉殘缺不全,莊嚴肅穆。她跑出走廊,拐上南北向貫通醫院通向河堤的煤渣路,不到幾十步,就被我一把抓住了肩膀。我一扳,她一搖晃,像小女孩發脾氣,我說:你發瘋了?她說:你才發瘋了。我把她揪到路邊梧桐樹下,狠狠地搡她一把,她就藉著勁跪下了。 陽光不但照黃了她的臉,也照黃了她身邊纖弱如髮絲的野草,不叫的蟬翹著屁股,淋下幾點冰涼的分泌物,落在我的耳朵上。我擦一下耳朵,嗅一下手指,蟬尿無色無臭,十分潔淨。生有綠鏽的梧桐樹幹上,有一隻黃背白花斑的天牛在直線上升,優雅的斑節長鬚在方稜的頭上招展著,如京劇武生頭上的雉尾。四周安靜,枯河道里溢出來短小精悍的風,一段一段間隔著吹到醫院,梧桐樹葉動一下,緊接著不動;響一下,緊接著不響。樹下孱弱的細草沉思著點頭,像為我唱讚歌,像為我奏哀樂。壓死了幾株瘦草的是一大團被雨水陽光改造過的慘白的紅紙,一隻昂揚的螞蟻在紙的高峰上站著。觸鬚抖動不止。喀喀唧——一隻灰羽藍尾的長鳥從梧桐樹上空滑翔過去,向著北方,向著河堤。河堤如長蛇般東西蜿蜒,柳樹都如畫在堤上的,色彩灰暗沉悶不像因為炎陽曝晒倒像因為畫老了。枯河上空似有一道白光壁立,襯著綠樹,使綠樹都有重影,縹縹緲緲,一直到極目處才淡薄了。 我彎腰去拉妻子,她用那兩隻幼稚的大手,抱住我的腿。我聽到她喉嚨裡咯咯地響幾聲,見她嘴角下垂,好像要嘔吐,不是嘔吐,她悲傷地哭了,她真哭了。她說:她爸爸,你是鐵石的心腸嗎?你看看人家,生了八斤重的兒子。你不饞?我能給你生個十二斤的兒子,我不會像她那樣哼哼唧唧,你只管在外邊闖你的世界,白撿一個兒子,好不好?我用力託著她的胳膊,一股溼熱的氣體堵在胸口,使我出語凝滯。我說:玉蘭……你起來……她說:我不。我說:起來,讓人看見這像幹什麼。她說:我怕什麼?我沒有罪。我說:沒有罪才該起來…… 我鬆開她的胳膊,想飛快地點上一支菸,煙盒空了。我攥緊煙盒,扔在草間。我束手無策。狐狸! 她應聲跳起,站在我身後,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 狐狸沿著麥茬地疲憊不堪地跑過來了。它不斷地回頭張望,那群人跟在它身後約有二百米,全累得腳拖地面,好似橡皮擦紙。那三條狗在人前幾步遠,半死不活地跑,連叫也不敢。狐狸尾巴拖著地面,掃起一溜黃煙。它越近了,身體漸大,毛色通紅,愈像一團火。我看著狐狸跑進綠草地,紅毛狐狸綠青草,像一幅生氣蓬勃的宣言書。我為狐狸興奮擔憂。它跑了幾個小時,還沒有擺脫這群人狗,這麼多人狗追了這麼長時間,還沒逮住它。我想狐狸一定累昏了頭,它竟然踏著煤渣路,直奔我和我妻子來了。她在我身後尖叫著,身體使勁地往我身上貼,彷彿要鑽進我的身體裡去。 這隻也許早就失去了煉丹走火本領的狐狸孑遺從我和妻子面前,流水落花般跑過,它的秀麗的腳趾抓得我心臟緊縮。妻子的指甲掐得我肉痛。在跑動中,它側著狹長的臉,用綠色的眼睛,鄙夷地瞄了我一眼。狐狸瞧我不起,它高傲得可以,它冷漠得要命。這隻偉大的狐狸,像一尊移動的紀念碑,從路上飄然而過,像一道紅色閃電,堅硬而滋潤。我無意中叫了一聲,長而恐怖,嘴巴張著不合,舌頭凍結,目光如線一樣粘在狐狸那條老練地道的尾巴上,狐狸跑到哪兒,就把線帶到哪兒。 狗和人雜沓地追來,狗無表情,人卻惡狠狠地罵我:你他媽的怎麼站著不動!你腿有毛病?他們不敢戀罵,撇下我不管,急如星火地追下去。人跑成狗樣,狗跑成人狀,狐狸躍上河堤,在那道壁立的白光上,投下一個邊緣朦朧的影子,狐狸的影子,使柳樹立刻綠得厲害。 這隻狐狸臉上的傲慢神情刺激著我的神經,它蔑視我,它使我把從前積累的關於狐狸的印象全部曝光。我在動物園見過鐵籠子裡一群紅狐狸,它們臭氣熏天,懶洋洋地蹲在陰暗潮溼的石洞裡,尖削的下巴使它們滿臉荒誕愚蠢。那次我跟那個單眼皮大眼睛的姑娘去看狐狸,奶油冰棍把她的嘴巴弄得黏糊糊的。她問:你為什麼像狐狸一樣陰沉?我說:我怕這鐵籠子。她吃驚地看著我憂傷的臉,我憂傷地看著她吃驚的臉。她說:遺憾嗎?我說:你聞得慣狐狸的味道嗎?她說:我有慢性鼻炎。我說:我們去看老虎吧。 狐狸翻過河堤,跳到枯燥滾燙的河沙上,宛若進了白色沙漠。它柔軟的爪子踩出一朵朵梅花,天上的金光,沙上的白光,把它夾成一個金銀狐狸。兩岸墨綠的垂柳排比而下,河堤的漫坡上一團團連續著荊條、紅柳、酸棗棵子,枯河之沙曲曲折折向前流著,沙子熱脹,摩擦有聲。狐狸在沙上跑,尾巴拖出一條痕跡。它鑽進叢生的灌木,不見了。那群漢子也下了河,低頭辨認著沙上的花紋。狗把鼻子觸到花紋上,可恥地對著人叫。三架飛機壓著狗頭飛過去。飛行訓練繼續進行。駕駛員都是面孔冷峻的小夥子,都不會眨眼睛。飛機有時飛得很高,有時飛得很低,飛低時,麥茬地裡它們金黃色的大影子像河水一樣流動,機翼激起的硬風把野草按倒,枝杆強硬,葉子邊緣上生滿硬刺可以做止血藥用的大薊在伏地的野草中昂揚著紫紅色的花朵。 安護士從牆角拐出來,我認為她是為我走得如此風姿綽約雄赳赳氣昂昂,像個燙髮的紅衛兵小將。飛機成排地低飛過去,巨大的轟鳴聲把梧桐葉子都震翻了。 安護士說:老師,老師讓我問問你們,是流還是不流? 我說:流,堅決流。 安護士響亮地笑起來,我看她,她立刻把笑容斂起來,說:其實,這不算什麼大事,我們每天都給人流產,半個小時就完事。她用眼斜看著我,嘴對我妻子說:大嫂,老師是搞藝術的,你應該支持他。 妻子說:什麼狗屁藝術,嫁給他是我前輩子幹了缺德事。 安護士說:哎喲我的大嫂!全縣裡的女人也比不上你幸福。 妻子說:你知道我遭了多少罪?等他等老了,和我一般大的女伴都兩三個孩子了我才結婚,還是我拉著他去登的記。 安護士說:拉郎配。 妻子說:他像個小孩一樣,能把人氣死。 我說:行了。 安護士說:大嫂你真該知足了,老師從這麼多人中選了你,你真該知足。我們院長的女兒何蘋,號稱十大美人之一,想嫁給一個演匪連長的,匪連長都不要,她只好嫁給飛行中隊長。老師是導演,導著演員呢! 妻子說:她爸爸,我聽你的,往後,你可得好好待我。我在你們家這麼多年,也不是容易熬的。 一片哭聲,從醫院的東北角那排房子裡傳出來。 安護士說:大概又有人死了。 這麼個小醫院還經常死人?我問。 安護士說:經常死。 我說:走吧。 妻子說:等等,看看死了一個什麼人。 那排房子前亂了一陣,見一行七八個人,幽靈般走過來。最前邊一箇中年男人,面部無表情,彎腰駝背,拉著一輛平板車。車板上躺著一個面孔方正的小夥子,他瘦削臉,高鼻樑,臉色黝黑,嘴脣青紫,兩隻雪白的耳朵在披散下來的頭髮中隱顯著。他好像睡著了,嘴上還掛著一絲悠然的微笑。車後跟著一個老年婦女,哭得一臉模糊,破舊的藍布大褂上,沾著鼻涕眼淚。車後還有幾個男女,有架著老女人胳膊的,有拿著零碎東西的,都緊蹙著眉頭,踉踉蹌蹌地走。一個小姑娘,穿著一條好像用紅旗改成的裙子,一件又髒又破的汗衫紮在裙子裡。她脖子細長,腮上沾著圓珠筆油跡,腕上畫著一隻手錶。她右手提著一雙舊拖鞋,左手託著一個鮮紅的蘋果,走一步她看一眼蘋果,蘋果紅得像一塊血,光滑得像一塊玉。她幾次把蘋果舉到嘴邊,嘴脣張開,露著兩排小小的牙齒。我嗅到了蘋果濃鬱的香氣。女孩每次張開嘴脣,都乾巴巴地叫一聲:哥哥。她臉上連一滴淚珠也沒有,紅蘋果舉在她手裡,像暗夜中的燈籠火把。 紅蘋果把周圍暗淡的灰藍色全照淺了。小姑娘的紅裙子與紅蘋果上下輝映。小姑娘的叫聲很像夢中的囈語。最後,是一個老漢,他穿一件圓領大汗衫,曾經是白色的,汗衫的背部破了十幾個銅錢大小的洞。一條黑布褲子,一雙用廢舊輪胎做成的涼鞋。兩條彎曲著伸不直的胳膊。光禿禿的頭上掛著西斜的太陽。他一聲也不出。他默默無語。他邁著緩慢的大步,駝著背,從我的面前經過,那灰白的眼色,使我感到徹骨的寒冷。他們過去了,車輪在破爛路面上顛簸著,車板喀喳喀喳地響,車在人的簇擁下,看看就遠了。我看到車輪與地面接觸的部位脹開一圈黃色氣體,緊接著我聽到一聲爆響。 妻子說:屋漏偏遭連陰天,黃鼠狼專咬病鴨子。 我無話可說。婦產科門前停著一輛小麵包車,那個穿灰制服的小夥子,雙手託著他勞苦功高的妻子,從走廊裡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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