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卷 爆炸)
第四章 (第一卷 爆炸)
我坐在窗戶下安護士的辦公桌前,斜看著那扇上半截乳白下半截烏黑的門。妻子坐在姑那張辦公桌前,兩張桌子連在一起,妻子也就與我對面而坐。她的目光從我臉上飛向牆壁,飛向天花板,又從天花板滑到牆壁、滑到我臉上。她的胳膊肘撐在黑漆剝落的桌面上,兩隻大手玩弄著一支蘸水筆,藍墨水染綠了她七八個指頭肚子。產婦的婆婆坐在一張小方凳上,面對著產房門口。她不停地扭動身體,凳子在她臀下吱吱叫著,她臉上的焦慮像一點即著的煤油。產房裡悄然無聲,器械打在搪瓷上的聲音極其響亮,我感到寒冷從心裡往外擴散,那扇烏黑乳白的門陰森森地閉著。門裡突然飛出一聲慘叫,又一聲慘叫,我的毛孔陡然關閉,屁股微微離開凳子。
我飛快地點燃一支菸。
妻子鄙夷地對我說:她太不中用啦。我生豔豔那會,也沒哭,也沒叫,上了產床一袋煙工夫,就生下來了。你也不在,誰也不在。早晚都是自己的活兒,誰也替不了。
產婦婆婆的臉上汗水涔涔,雙手使勁抓著褲子,脖子伸向門,眼凸著,肚子一鼓鼓地喘氣。一個穿淺灰色制服的高大小夥子推門進來,問老太太:生了嗎?答:沒有。怎麼這麼慢?小夥子說著,瞅瞅房裡人,走到產房門口,側耳聽一陣,又拉開北邊的門,走出去。妻子跟蹤著他的背影,直到門碰回她的目光。妻子居高臨下地問老太太:這是你的兒嗎?老太太說:三兒。妻子說:看樣子也不是個吃莊戶飯的。老太太說:在供銷社開汽車。他二哥在國務院裡當祕書,他大哥在地委裡統戰。妻子說:您真好福氣。妻子說:俺家裡這個……我轉臉對著窗戶。綠草地上色調已見出柔和來,十幾只藍蜻蜓在草尖上停著。麥茬地裡黃光氾濫,偶有一點綠點綴其中,顯出生氣來。東西向公路上,瀝青化出一灣灣油,猶如一塊塊碎玻璃閃光。玉米林裡,那群追趕狐狸的男人們,把圈子縮小,幾十個頭低著,一點點往緊裡湊。狗不再叫。男人們動得艱澀,屏住呼吸,眼珠子一定瞪得發綠,流著酸水。有幾隻手按著緊張的狗。玉米葉子被緩緩地推搡著,久旱而生的黏蟲被晒死後,化成蜂蜜一樣的汁液,玉米葉子像塗了水膠,又黏又亮。葉片邊緣上的刺毛扎著裸露的皮膚,又痛又癢。狐狸的味道直衝鼻道,使那些人發昏,胃腸翻攪。四方八面往裡縮著,人越見密,玉米棵棵被擠出去,狐狸的味道愈濃,中間擠著一個狐狸。狗脖子上的毛豎起來,嗚嗚地發著威。我像一顆拉了弦的手榴彈。我聽到了千米之外咻咻的喘息,聞到了他們腹下的汗臭。在最後那一刻,幾十個人直起腰,棒硬如木樁,站成一道柵欄。狐狸完了!你真笨,有多少深山老林你不去,有多少荒漠大澤你不去。男人們大發一聲喊。狗叫聲似放槍。二十幾個男人一齊朝裡倒了,一大片玉米葉子翻轉。我知道狐狸完蛋了,這隻曾經煉過丹曾經跑起來一路火光的大仙落了運。我錯了,眾人七零八落地從翻滾的葉子裡冒出頭來,嘈雜地喊叫著,把一地玉米撞得前仰後合,亂滾滾上了路。我眼前的玻璃上通紅一亮,那條狐狸一溜火光從溝裡上了公路,由西向東跑。人們散漫成一條羊屎隊伍,跟在幾條狗後,幾條狗短促沉悶地嚷著,跟在狐狸後面。那輛鮮紅的摩托車又竄回來,蹦蹦跳跳地從人群中穿過去,離弦箭般射向狗尾,車上坐著的女子一手摟著騎手的腰,一手舉著個塑料娃娃之類的東西,屁股不時跳離車座,口裡發出猛禽鳴叫聲。狐狸跑成一團貼地飛行的紅火,一條花狗兩條黑狗一輛紅摩托等等窮追不捨。眼見著那狐狸跑得慢了,四條細腿點鈔般輕動,三條狗趁機縮小著與狐狸的距離,伸口就能咬住狐狸尾巴的樣子。我想這個狐狸完了。我又錯了。狐狸一個立正站住,尾巴略抬,那三條狗撲地而倒,有兩條打著滾下了溝,一條在公路上轉圈。摩托車鑽進狗隊,前輪壓住那條在路上轉圈的狗尾巴,狗轉著節子叫,女人也轉著節子叫。狐狸跳下公路,不知哪裡去了。摩托車緊隨著狗下了溝,溝裡躥起一股淡藍的白煙。
妻子和老太太看著我,紅臉上都似擦了鉛粉,暗淡生灰,我抬頭就看見我奇形怪狀的臉,在那面傾斜著掛在牆上的大鏡子裡,我的下巴拉得像根棒槌一樣,四隻眼睛在鏡子的邊上晃動。這是縣衛生局獎給婦產科的大鏡子,一排雞蛋大的紅字寫得分明。
拿不著的。老太太說。
這些人不得好死。我妻子說。
草地上起了一股小旋風,把幾塊紙片螺旋到天上去。從醫院後邊的河堤上飛來蟬鳴,我恍惚聽到女孩的哭聲,不敢說,故意咳嗽幾聲。抬腕看錶,已是下午三點,這個名目繁多的房間裡焦灼悶熱,妻子的胳膊把姑的黑漆桌面溼了兩大道。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面上鏽著蝴蝶斑的女人在門外探頭探腦,妻子大聲說:幹什麼?那個女人震了一下,小聲說:找醫生。妻子說:你幹什麼?女人說:查查胎。妻子說:醫生在接生。女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說:還早?妻子說:等吧。
產房裡又熱鬧起來,產婦尖著嗓子叫娘。婆婆弓身向門,眼見著臉上滾汗。那個蝴蝶斑女人老得焦黃,躲躲閃閃地站在牆角,和妻子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產房裡的掙扎聲使她們心不在焉,使她們像兩隻躲在一根枯枝兩面的蟬。
產婦的嗓子啞了,聲聲慢,聲聲悽慘。我彷彿聽到了肌肉撕裂的聲音。我聽到了肌肉撕裂的聲音。姑和護士催促著產婦用力。聽到產婦吭哧吭哧地憋氣,哞哞哞哞像牛的聲音。我的臉在鏡子裡變成面具,根本不像我了。房間拉得巨大,牆壁薄成透明膠片,人在膠片上跳躍,起始模糊,馬上鮮明。我透視著產房。那張白鐵腿黑革面可以推動可以升降的產床上,仰著裸體雪白的產婦,她小個子,像個紡錘,頭髮一圈一圈粘在床面上。她兩隻手死勁抓著床邊,指甲蓋紅的紅,紫的紫。脖子擰來擰去,乳房鬆弛成兩張餅,褐奶頭凸出,產婦肚子上青筋暴跳。姑戴的手套薄而透明,像沒戴手套。安護士用白牙咬著紅脣,戴著大口罩。她們手動嘴動,一點也不比產婦輕鬆。我恨不得變成胎兒,我看到我自己,不由得驚悸異常。
我推著重載的車輛登山,山道崎嶇,陡峭,我煞腰,蹬腿,腿上的肌肉像要炸開,雙手攥緊車把,閉著眼,咬緊牙,腮上繃起兩坨肉,一口氣憋在小腹裡,眼前白一陣黑一陣,頭髮梢上叭叭響,木頭車把往外長,太陽繞著我的頭旋轉,四周瀰漫著蟬鳴。飛機在我頭上逆著陽光飛,駕駛員是個小夥子,黑黑瘦瘦,嘴裡嚼著一顆奶糖,他把奶糖根吐出來,吐到玻璃上,吸引來三隻紅頭綠蒼蠅。車輪一寸寸地上行,挺住!用力!使勁!只差一點點,就爬上了山頂。山頂平坦如砥,綠草如茵,柔軟似綿,只要登上山頂我就可以躺在綠草上,看活潑伶俐的黃蝴蝶在我臉上飛來飛去,蝴蝶揹負著深不可測的藍天,如幾片漂在水面的黃葉。用力!對!對!對!……哎喲……我不行了……
產婦又垮了。姑和安護士喘息著立在一旁,安護士把牙齒從脣上收回去,口罩蠕蠕地動了一下。我在安護士的桌面上按出十個鮮明的指印,指肚都擠扁了,離開桌面的瞬間它們是白的,明白地看到肌肉在鼓起,血也從根端汩汩地流過來,指尖脹得麻木不仁,我被陡峭的山路累得筋疲力盡,站在半山腰裡,想象著山頂的芳草地,既怕又嚮往。產婦婆婆踽踽到門口,雙手扶住門框,用力往裡看,像要看破門板。她身上肉一律下垂,形成上尖下寬形狀。妻子老練地說:到了這火候,咬牙瞪眼也要挺住。妻子不知是對我說話,還是對蝴蝶斑女人說話,蝴蝶斑女人掃我一眼,不知是對我妻子說話還是對我說話,她說:是個雛兒嗎?
那個穿灰制服的小夥子在草地上轉圈,腦袋耷拉在胸前,好像拉著碌碡轉圈。打麥場上,一定忙累著父親,他孤身一個人,放下掃帚拾起杈,落滿麥糠的身體,在薄薄的塵土中衝出一道道七歪八扭的衚衕,但塵土立刻就重新填寫滿了衚衕。父親像一條大魚,在澶漫的黃水中游泳。女兒跟在母親身後,寡淡地走著,海綿小鞋用力擦著地面,她不願把腳抬起來。父親頂風揚場,麥粒在空中亮起一面褐色翅膀,麥糠夾著灰土,疾速地向南飛,醫院上空飄著麥場上的塵土和味道。
姑在產房裡大聲訓斥著產婦:你打算怎麼著?要個死孩子還是要個活孩子?產婦好像死去一樣,一面孔灰黃和白汗。每當我想看產婦時,面對產婦的牆就像玻璃一樣透明,產房裡味道從玻璃裡透過來,刺激著我的鼻孔。產房裡的淺藍色的氣體像冰晶一樣,寒冷徹骨,我突然明白了姑為什麼要有一雙冰冷的手。她用冰冷的手摸著產婦潔白的皮膚,拭去一層層固體的汗珠,就像拭去冰蘿蔔上結著的霜花。安護士櫻桃紅脣上留下四個牙印,中間兩個深,兩邊兩個淺,我驚異地想那鮮嫩的汁液何以不流出,馬上又想到產房裡一切都結了冰,櫻桃也不例外,而結冰的櫻桃是固體,不會流淌。
姑提著雙手,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平放在窗臺上的手錶,搖搖頭,說:小安,給她注射上幾支葡萄糖。安護士摘掉手套,用乾燥的小手拿起一個粗大的玻璃針管。針管裡裝著無色的液體,針頭伸出一段白色尼龍細管,尼龍管的結尾是一根亮晶晶的針。姑說:你聽著,你上了產床四小時了,再磨蹭孩子就死在肚裡了,再磨蹭我就要切了你。你想想看,是生出他來,還是讓我剝出他來?配合我,生出來,一輩子就這一回嘛!
產婦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身體像大蠶一樣蠕動。我用拇指壓著太陽穴,聽產婦在破釜沉舟。我重新推車爬山,太陽繞著我車輪般旋轉。妻子半張著嘴,蝴蝶斑女人緊閉著嘴,張嘴的閉嘴的都屏著呼吸,緊張地用著力。我雖然沒見過妻子和那蝴蝶斑女人生孩子,但猜想到她們那時的表情跟現在差不多。蒼蠅狂熱地衝撞玻璃,發出沉悶如擂鼓的聲響。那忠誠的婆婆手把門框,像焊在門上的一個大鑄件。產婦的哭泣或是用力聲像連續的吐痰。我推車上山,每一條肌肉都像拉壞了的彈簧一樣鬆弛。我不是用肌肉發力,而是用筋骨,用牙齒,用濃稠如粥的意識,陡坡與山頂之間只有一點點距離了,薄得像一線刀刃,我通過車輪感覺到了平坦山頂的邊緣,聞到了野草雜花的腥香,遍體金茸毛的蜜蜂像呼嘯的子彈射擊著輕飄飄的蝴蝶……
好!姑大叫一聲。嬰兒被關卡壓迫得長而難看的頭沐浴在溫暖明亮的人間空氣裡,姑扯著嬰兒的膀子,嬰兒像一條圓滑的鰻魚緩緩地游出來,我感到淋漓盡致的厭惡和欣慰。我閉眼。剪刀咔嚓一聲響。我睜眼。產婦一動不動,腹部凹陷,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細胞分裂,血液也不循環,她像一條吐盡了絲的蠶。
山頂上金碧輝煌,綠草把我淹沒了。山下傳來我家那頭公牛悲愴的叫聲。
一個大胖小子!姑興奮地說。那個婆婆順著聲軟在門前,成了一堆肉。妻子和蝴蝶斑女人對望一眼,都長長地吐氣。姑提起嬰兒的兩條腿,安護士用兩隻小手用力拍打著嬰兒的背。嬰兒呱了一聲,又呱了一聲,像吐掉了一個堵嘴的塞子,下邊就咕呱連片,把產房叫成一個池塘……
男孩,那老女人從水泥地面上一躍而起,少見的敏捷動作由這樣臃腫的身體做出更是少見。男孩!男孩!老女人叫著,風一般扭出去,很快出現在草地上。三春,生啦,男孩!那個小夥子的腦袋像彈簧一樣跳起來,眼睛突然睜圓。我把臉從窗戶上移回來時,他已經站在產房門口,露出一臉蠢笑,搓搓手,搔搔脖子,聽著他兒子在產房裡哭。嬰兒每秒鐘都在進步,哭得已經熟練流利,像歌唱不像蛙鳴。我如見嬰兒腰纏白紗布,溼漉漉躺在磅秤上,四個爪爪朝著天,睜著眼哭。產婦身上蓋了一條花格床單,眯縫著眼欣賞兒子,她的臉花紅柳綠,原來是一個精緻漂亮的小媳婦。姑用手指撥著磅秤上的刻度標卡,安護士皺著眉頭收拾戰場。八斤!姑說:弄出這麼個大孩子來,這個當爹的真該捱打!小夥子傻笑一聲,掏出一根超長的菸捲,遞到我面前,說:老師,請抽菸。他也叫我老師,我被捧得舒坦,接了煙,說:恭喜你!他說:造了個大孽!
產房門開,走出姑和安護士。姑對我點點頭,眼睛在口罩上笑。安護士眼睛在白帽下笑。我狼狽地對她們笑。安護士走出屋。姑對小夥子說:把你兒子抱走吧,半小時後,找輛車把你媳婦拉走,倒床用。
老女人蹦進產房,把嬰兒抱出來。嬰兒包在一條綠被子裡,攔腰捆著紅帶子,頭上蒙著紅綢子。妻子臉色煞白,跨一步,擋住老女人,說:大娘,讓我看看孩子。蝴蝶斑女人也湊過去。老女人把孩子往妻子面前送送,妻子伸手掫了嬰兒的蓋頭紅布,看著嬰兒的一頭黑髮,目光都直了。蝴蝶斑女人嘖嘖連聲,誇著:好孩子,真饞人!好孩子,真饞人。老女人急了,嚷:他嫂子,快蓋好,快蓋好!妻子如夢初醒,把嬰兒的頭用紅布蓋好,退了回來。老女人驕傲地打量了一圈,腳下似踩著輪子,溜溜地滑出去。
姑啷啷地洗手,困難地脫大褂,在那面歪曲所有形象的鏡子前攏攏頭髮。我看錶,四點三十分。
姑說:今日是生男孩的日子,上午接了兩個,也是男孩。
我飛快地點了一支菸。
姑一臉的遺憾,看看我,又看看妻子,說:非流掉不可?妻子頓時淚水盈眶,說:不流,我不流!她拉開門,急步走了。
我高喊:站住!
我追出婦產科,在走廊裡,與安護士險些相撞,她說:老師,對不起。
我說:你站住。
安護士被我嚇壞了,直著兩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