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卷 歡樂)

第三章 (第二卷 歡樂) 1984年8月12日 雨 星期? 我煩悶。我壓抑。我痛苦。我仇恨。我嫉妒。我渾身發癢,胳膊上肚皮上佈滿了跳蚤咬出來的紅色小疙瘩。 你咔嚓咔嚓地搔著胳膊和肚皮、大腿和屁股,一隻跳蚤在你手背上疾速地爬動著,當你剛要伸舌去舔住它時,它卻躦足一蹦,落到你的珍藏了多年的筆記本潔白光滑的紙面上。你伸出沾了溼唾沫的手指,想把它按住,但它又蹦了。你的思維比跳蚤的動作要慢一秒。跳蚤在黑暗中像子彈射來射去,牆角像鬼火般閃爍著的是老鼠的眼睛,它們把家裡除了瓷器和鐵器外的傢什全都咬過了。一個老鼠從母親肚腹上爬過去,母親渾然不覺,老鼠無動於衷。我恍然覺得母親變成了一具木乃伊,沒有生命,沒有感覺,沒有一點點水分。窗外雨腳如麻,院子裡的向日葵東倒西歪,田野裡蛙聲如潮,此起彼伏。在蛙聲和雨聲混合成的浪潮中,我昏昏欲睡,冰涼的潮氣摻雜著青蛙肚皮下的腥味和泥水的腥味湧進屋子,我的頭腦灼熱身體卻在顫抖,跳蚤的身體灼熱頭腦冷靜,它們的身體在冷熱不均勻的氣團中膨脹變大,芝麻——黃豆——棗核,膨脹到棗核大時便定型,跳躍,而且嚎叫,叫聲很尖厲,酷似陽春三月兒童們口中的柳笛和蘆哨。我感到臨界癲狂,因為跳蚤太冷靜。它們叫著,跳著。它們跳躍母親的身體時像跳躍舒緩的山脈。老鼠有一瞬間是僵持在母親的肚腹上不動的,它輕鬆地抽動著尾巴梢子,把一串串的跳蚤拋出去,從它尾巴上甩出去的跳蚤總是戀戀不捨地爬回老鼠的尾巴上去,好像遵照著人類的格言行動:在哪裡摔倒的,就在哪裡爬起來!老鼠像丘陵上的一片黑色的森林,跳蚤像森林中的成千上萬只鳥。跳蚤像彈丸般射來射去:射到老鼠上,射到老鼠下,射到老鼠前,射到老鼠後,射到老鼠左,射到老鼠右。跳蚤在母親的紫色的肚皮上爬,爬!在母親積滿汙垢的肚臍眼裡爬,爬!在母親的洩了氣的破氣球一樣的乳房上爬,爬!在母親的弓一樣的肋條上爬,爬!在母親的瘦脖子上爬,爬!在母親的尖下巴上、破爛不堪的嘴上爬,爬!不是我褻瀆母親的神聖,是你們這些跳蚤要爬,爬!跳蚤不但在母親的陰毛中爬,跳蚤還在母親的生殖器官上爬,我毫不懷疑有幾隻跳蚤鑽進了母親的陰道,母親的陰道是我用頭顱走過的最早的、最坦蕩最曲折、最痛苦也最歡樂的漫長又短暫的道路。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不是我褻瀆母親!!!是你們,你們這些跳蚤褻瀆了母親也侮辱了我!我痛恨人類般的跳蚤!寫到這裡,你渾身哆嗦像寒風中的枯葉,你的心胡亂跳動,筆尖在紙上胡亂劃動,紙上留下了奇形怪狀的線條,極像你的心靈運動的軌跡。戰抖過後,你感到全身疲憊,腹中十分飢餓,嘴裡洋溢著一股金子般的滋味。你又拿起了筆。我聽到了漲水的墨水河發出獅子吼叫般的聲音,我聞到了水蛇和燕子的腥氣,併為田野裡的野兔子、田鼠、刺蝟、獾、狐狸擔憂。寫到這裡時,你被一聲沉悶的響聲驚起,握著筆,你思索片刻,心緒平靜如初,便又伏下身去,你立刻想到的是,眾人把盛殮著魚翠翠的水泥棺材吊下墓穴時,穴壁坍塌的沉悶聲響。 魚翠翠出殯那天,我也被拉去抬棺材,我猛然想到自己已經是二十二歲的男青年了。魚翠翠的棺材是用水泥製成的,據說是用了一個「行將入水泥」的老人的棺材,這個老人是她的爹。依著魚老大和魚老二的意見,這個給家庭帶來重大損失的喪門星根本不配用棺材,從炕上揭領破席,卷出去埋掉就是了。一定是老頭子堅持不許,魚翠翠才進了水泥棺。我被魚老二牽到他家院子裡,一進土門就聞到了出類拔萃的屍臭。怪不得把我拉來抬棺,原來是人們怕遭了邪氣不敢來。我深切地感覺到我有為她抬棺的必要。母親不是說:不枉好過一場嗎?也許是我真的跟她好過一場,那也就算是好了吧! 那年我十四歲,小學剛畢業。也是暑假。你立刻回到了大少年的時代,變成了一個乾瘦漆黑的孩子。魚翠翠那年二十一歲,她穿著一件一毛三分錢一尺的薄布製成的又瘦又短的半袖褂子。布的質量很差,半透明,有一些紅色的格子印在上邊。隊長分配我給她當助手,給全村的人服「脾寒藥」,是預防瘧疾的藥。我提著茶壺茶碗,她拿著藥瓶子,兩個藥瓶子,一個瓶裡裝著紅色小藥丸;另一個瓶裡裝著白色小藥片。我那時認為她身高馬大,後來她漸漸萎縮了。村裡人對這種「脾寒藥」畏之如虎,拒絕服用。隊長對我們說:一定要讓每一個人都吃,不許你們把藥扔掉。我們的任務很艱鉅。最繁忙的時候是生產隊長在鐵鐘下派活時和晚上記工時,最順從服藥的是四類分子。有一天上午我們去給一個老太婆服藥。老太婆正在用她殘缺不全的牙齒咀嚼玉米餅子。她坐在樹蔭下一個草墩子上,地上鋪著一張黑狗皮,狗皮上躺著一個黃色的小男孩,狗皮前放著一個藍碟子,碟子裡放著一撮紅糖。大娘,你服脾寒藥吧。魚翠翠說。老太婆嚇得面如土色,連連擺手,嗚嚕嗚嚕地說:翠呀,你大娘沒病沒災的,服什麼脾寒藥,俺一輩子還不知道發脾寒是什麼滋味。小翠說:沒發脾寒才要服脾寒藥,發過了就不要服啦。老太婆忙說,我發過,發過,一年發一場。看來她是死活不會服啦。我望望魚翠翠。魚翠翠望望頑固不化的老太婆。老太婆吧咂著嘴脣說:小翠呀,你什麼時候出落成了一個這麼俊的大閨女啦,才幾天啊,你還掛著兩條清鼻涕,吸溜吸溜的,像扒麵條一樣。小褂子也俊,看看你那懷,脹鼓鼓的,該出嫁了。魚翠翠羞答答地站起來,說:大娘,你對人可要說吃過脾寒藥啦。老太婆說:放心,放心。魚翠翠說:永樂,咱們走吧。老太婆在罵雞:臊×,浪到哪裡去啦,也不來家下蛋。 我跟著魚翠翠拐進了另一條衚衕。這條衚衕人稱絕戶衚衕,幾家五保戶死掉後,無人敢來蓋屋。舊屋的廢墟上,種植著一片檾。檾葉大如蓮葉,遮住了陽光。魚翠翠說:進去歇歇吧。我跟著她鑽進檾地,見中間有一小片檾被糟蹋了,地上鋪著一層柔軟的檾葉。魚翠翠坐下了,我提著茶壺直棒棒地站著。她說:放下茶壺,坐下吧。檾頭上開放著小朵的黃花,檾地外槐樹上的蟬吱吱地鳴叫,天氣悶熱。魚翠翠問我:你不熱嗎?我搖搖頭。她說:坐下吧。我坐在她對面。她問:我真的挺俊嗎?我抬起頭來,看著她紅色的臉龐上湛藍的眼睛,一陣寒戰滾過全身,我的牙齒頻繁撞擊著:俊……你俊……她問:你怎麼了?你也發脾寒了?我忽然有了勇氣,說:奶子……你的奶子……她的臉漲得要出血,抬起臂護住胸。但是,我適才從她的小褂子上那兩顆按扣之間折開的縫裡,看到半隻白色的乳房。她說:我還把你當成啥都不懂的小孩子呢,不敢跟你在一個被窩裡睏覺了。我羞愧地低下頭,但那奶子,白色的,膨脹的,就像罪惡一樣吸引著我。我非常想撫摸它一下,非常想。我說:翠姑,翠姑,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吧……她說:誰家好看奶的?……那,讓你看看吧……別跟人家說,誰都不能說啊……她撕開褂子,把那兩個白饅頭給我看。我看了一眼,心裡就生出罪感,一團無法解脫的犯過罪的陰雲,從此籠罩了我。我跑出檾地。從此之後,一看到她的影子,我便感到噁心,像懷裡揣著個蛤蟆一樣不舒服…… 晚霞漫上來。黃麻花像掛在黃麻莖葉間休憩的彩色蝴蝶,天地寧靜,莊嚴神聖。你現在回憶起十年前檾地裡的奇遇,罪感消失了,你感到一絲撩之不去的蛛網般的遺憾,一點點甜甜蜜蜜的溫暖憂愁。兩年前你躲在家裡寫日記時的心情與現在大不相同。那時候一想到魚翠翠的胸就想起她的自殺,你感到痛惜,內疚,彷彿你參與了殺害魚翠翠的幫夥。現在,那兩坨你只瞟了一眼的肉的形象溫暖地浮過來又溫暖地浮過去,你渴望抓住它,就像抓住人世間最後兩點希望的把柄一樣。但你抓不住它們,它們滑溜溜的,像塗了一層油的玻璃球體。你坐在它們的主人的墳頭上,就像坐在她身上,是什麼力量把你吸引到這裡來的呢?你恍惚記得,下午,你是漫無目標地逃到野外來的,你只是想寧靜一點,也怕服毒之後汙穢的嘔吐物玷汙了母親的房屋。可是,當你一坐下來時,在那片刻的清醒狀態下,你發現自己站在兩年前喝農藥自殺的魚翠翠墳墓前。 她是喝了「一〇五九」身亡的。 你褲兜裡也裝著一小瓶劇毒的「一〇五九」。 於是你明白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十年前她向我顯示她那兩件寶貝時,就決定了今天,我就加入了她的同盟,你想。你想了很久,比較了很久,承認魚翠翠是唯一的、真正給過你一點溫暖的人。你想應該立份遺囑,讓活著的人們把自己的屍首埋在魚翠翠的墓穴裡。魚翠翠會答應嗎?她如果另有所愛呢?她一定另有所愛。那檾地裡的場所就是她與情人相會的安樂窩。她為你袒露胸懷在你看來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歷經十年還記憶猶新,可是她呢?她也許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了。你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但立不起來,遮遍魚翠翠的墳墓的藤蘿蔓子用最快的速度纏住了你的雙腿,最後一抹慘淡的血樣霞光消散在黃麻地裡,黃麻花變成了血蝴蝶。你從褲兜裡掏出那一小瓶農藥,「一〇五九」。沉甸甸地墜手。擰開藥瓶蓋時,你的心很平靜,你的手也準確有力,連半個哆嗦也沒打。一股濃烈的腐爛水果的香味從瓶裡溢出來,你的眼淚頓時盈滿了眶。 100頁藉著最後的霞光,你看到這股淺黃色的水果香味從瓶口裡裊裊上升著,在你的頭上二尺高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華蓋。從歐洲飛來的肥大的黑蚊星星般跌落下來。這藥的毒性好大啊。你的手哆嗦起來了,握住藥瓶的手指火燙般痛苦。你舉瓶子,你的胳膊痠麻,像舉一塊千斤重石。你感到劇烈的頭暈和噁心,嘴脣剛剛靠近瓶口時,你的腦袋像被利刃劃開,灌進了清涼的風。大青山上臥白雲,苦莫苦過人想人。你透過濃重的毒氣,彷彿嗅到了「冬妮婭」額頭上經常抹的「萬金油」的清涼味道……「冬妮婭」是唯一的讀過你前年暑假裡寫下的漫長日記的人。日記前半部分追憶了與魚翠翠在檾地裡的準幽會過程,日記的後半部分更像一篇中學生慣做的記敘文。文章記敘了你參加殯葬魚翠翠的過程和圍繞著魚翠翠屍首發生的一些爭執。 為了抵禦魚翠翠屍體的惡臭,我們都把噴過燒酒的毛巾捂到嘴巴和鼻子上,又酸又辣的酒氣刺激得我鼻腔發癢,眼睛流淚。我看到前來抬棺材的人都眼淚汪汪。我知道我流眼淚並不是因為難過。棺材已經停放在泥濘的院子裡,魚翠翠的爹哈著腰在院子裡走,臉上肉都死了,沒有表情。魚家二兄弟沒用毛巾捂嘴,也沒有流眼淚。看看人到齊了,魚老大站在院當中,啞著嗓子說: 「諸位兄弟爺兒們,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喪門星,幫著抬出去埋了吧,魚老大魚老二記你們一輩子!」 魚老大流出兩行淚。這也絕不是為魚翠翠之死流的淚。眾人說,快點招呼起來吧,廣播裡說午後還有雷陣雨。扁擔繩子都在牆角上堆著,七手八腳拿了來,左一道右一道地把棺材捆起來。串好槓子,王三爺說: 「都照量照量,站站位。」 一共八個人,四根槓子。大個吳元義對我說: 「大學生,站前頭吧,我讓你一尺槓子。」 大家都站好了,王三爺說: 「起!」 我用力直腰,站起來了。 王三爺說: 「走!」 我搖搖晃晃,立足不穩。王三爺上來,援了我一隻胳膊,我才站穩了。小翠好重啊,你壓得我的骨頭咯吧咯吧響。走到街上,泥水淹沒腳面,我一隻鞋子被剝掉了,也不敢吱聲,咬著牙關挺著走。遠遠的有一些女人,站在牆邊、門口,沾不著泥水的地方,看著這冷冷清清的殯葬隊伍。走到半道上,大家都一齊喘息著。道路更加泥濘、狹窄,稍有不慎,就會滑到灣裡去。灣邊上生著蔥蔥綠草,水面上浮著一團團牛糞狀的漂浮物。王三爺說: 「歇歇吧。」 我迫不及待地想扔槓子,王三爺說: 「慢著點放,墊上木頭。」 魚家兄弟每人抱著一節木頭,放在前頭一塊,放在後頭一塊。放下棺材,大家都抻著脖子努力喘息。陽光射破重雲,照得半灣通亮。黑雲邊上鑲著銀邊。太陽一忽兒就沒了,天上打起血紅的閃來,雷聲在很遠的地方響著。我怕極了,想想又不知道怕什麼。王三爺說: 「走吧,多歇無多力!」 大家站穩了腳跟,半蹲下身,憋足了氣,等著王三爺喊號子。王三爺一聲號令,就聽到叭喳一聲響。細看那棺材,從中間斷開了一條紋,魚翠翠的臭氣從那縫裡凶猛地鑽出來。大家面面相覷一陣,最後把目光集到王三爺臉上。王三爺用袖子捂著嘴,低頭察看棺材,抬起臉來說: 「不能抬了,這棺材沒用鋼筋,淨用些爛鐵條。不能抬了,再抬就斷兩半截啦。」 魚老大慌成一團,哀求著: 「三叔,三叔,您老人家想個法子,天生不能把她擱在這兒。」 王三爺說: 「你們再去弄口棺材?」 魚老大說: 「三叔,到哪裡去弄棺材?一口水泥棺材也要好幾百元!」 魚老二打斷他哥的話,說: 「嘮叨什麼!掀到灣裡去算啦!」 王三爺立刻拉長了臉,不看魚老二卻看著魚老大,氣呼呼地問: 「老大,真要掀到灣裡去?」 魚老大怒罵幾聲魚老二,轉過來賠著硬擠出來的笑臉說: 「三叔,您別和他一般見識。入土為安,她也不配用兩口棺材,掀到灣裡臭一灣水。將就著這個破棺材,好歹糊弄到墳裡。」 王三爺哼了一聲,說: 「我以為著真要掀到灣裡去哩。」說完這句,狠狠地瞪了魚老二一眼,接著說:「家去找兩根木頭來,長一點的,直溜一點,託著材底,用繩子攬著,興許能糊弄到。」 魚老大和魚老二飛跑著去了。大家為躲臭氣,全都扔了槓子,跑到上風頭裡,有一句沒一句地磨牙鬥嘴。眾人的話下流不堪,不記。魚家兄弟抱著兩根木頭,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收拾停當,又打棺起行。道路艱難,我的另一隻鞋也掉了,赤腳踩泥,反而增添了保險係數。挖墓穴的人等急了,跑到路上來接應我們,於有慶鑽到槓子下,把我換了下來,我萬分感激地望著他寬闊的脊背,揉搓著肩頭,跟在棺材後頭走。墓穴挖在一塊黃豆地中央,是魚翠翠家的責任地。魚老大戰戰兢兢哀求著: 「兄弟爺們,小心著點豆子。」 抬棺的人正在泥裡水裡死命掙扎,哪裡還顧得上他的豆子?連綿不停的澇雨把土地都泡澥糊了,肩上負重,泥沙陷到膝蓋,棺材底子貼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拖。上邊一片喘息聲,下邊一片撲哧聲。挖好的墓穴裡,早滲滿了半穴水。大家放下棺材,遠遠地繞著墓穴站著,好像怕陷進墓穴裡似的。王三爺看看魚老大,魚老大看看王三爺,彼此無言,片刻。魚老大長嘆一聲,說: 「三叔,這也是命裡註定,沒法子的事。」 王三爺也嘆口氣,說: 「只得這麼著了!大家夥兒靠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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