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卷 歡樂)

第四章 (第二卷 歡樂) 撤了槓子,大家赤手攥著繩索,把棺舉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墓穴邊挪動,鬆軟的泥土漸漸往裡合著,墓穴漸漸縮小,渾黃的水幾乎滿了穴。魚翠翠的棺材是掉進墓穴裡去的,水花緩慢地濺起來,又緩緩地落下去。四散開的眾人又合攏上來時,棺材已沉到水底,水面上噗噗地冒著一串串緊張的泡沫。我抬頭觀察眾人,發現每一張面孔上都掛著輕鬆的表情,我的心也隨著釋然了。魚翠翠,曾經將你的珍寶般乳房示我的魚翠翠,你從水裡來,回到水裡去,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安息吧!魚翠翠在水中。穴壁終於坍塌了,水聲響亮穴裡水漫上來,流到人們的小腿上。大家都騰跳著躲閃。開挖墓穴的男人們不避穢水,操起鐵鍬,把黑色的泥巴鏟進墓穴裡去。由於稀泥滑溜,到底難堆成一個墳頭。王三爺宣佈收工,留下的工作只好等天涼地幹之後,由魚家兄弟來完成了。回來的路上,暴雨如注,雨柱如漂游不定的柵欄,如密密麻麻的網。同行人個個緊縮脖頸,任冰冷的雨鞭子抽打頭顱。後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鄰村有一姓杜的青年,在魚翠翠落葬三天後,喝了半斤劇毒農藥「呋喃丹」,送到醫院,人早就死定了。檢查遺物時,發現兩封魚翠翠寫給他的信。杜家老人愛子心切,託人來魚家說媒結「陰親」,魚老大張口就要一千元,反覆講價,魚老大死不鬆口。杜家生活並不富裕,原想花個五十六十的,將魚翠翠屍身買過來,與兒子同棺合葬,也不枉了為人父母一場,哪知魚老大如此陰毒,杜家父母的熱心也就冷了。何況,暑熱天氣,屍首放了三天,那肚子就如氣球般鼓起來,看看要炸的樣子,於是草草收斂,抬出去埋了。一段好事,到底沒成。窗外還在下雨,魚翠翠已經爛成稀泥巴了。 走進這片美麗的黃麻地之前,你行走在一塊辣椒地裡。那時候陽光還好,藏在黑綠的葉片下的辣椒像一串串凝固的血淚,也像一串串沉重的嘆息。成串的血淚,密密麻麻的嘆息,把半個縣的土地都蓋遍了。學校僱用的個體戶大客車滿載著千奇百怪的考生飛馳在學校通縣城的公路上,路兩旁成片的辣椒源源不絕地退去,又源源不絕地流來。那時候辣椒頂部正開著白色的小花,辣椒底部懸掛著小公狗生殖器形狀的綠椒子。狗雞巴辣椒。村裡人用這個叫法區別這種可制顏料的辣椒和別種辣椒。辣椒地似乎永無盡頭,壟間彎腰鋤草的女人們直起腰來往路上望著。你不敢走神了,已經是第五次參加高考了,勝負在此一舉。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坐在大客車盡後頭的座位上,你的身邊擠著四個呆鳥般的男同學,女同學像什麼呢?你不願胡思亂想,你要求自己意守丹田,收束住心猿意馬。大客車佈滿塵土,渾身顫抖。學校為了省錢僱用個體戶的破車,個體戶為了賺錢購買公家淘汰的破車。車聲隆隆,篩糠一樣抖動,你感到小腹下墜,直腸緊張,有排便的感覺,其實無便,你知道患了「高考綜合徵」,要想痊癒只有放棄高考。路上車輛很多,汽笛尖聲嘶叫,黑煙黃塵一股腦兒從車窗湧進來。車窗玻璃殘缺不全,機關生鏽,無法關閉。坐在你前邊的一個女同學塗滿髮蠟的腦袋上粘了一層金粉般的塵土,醜陋骯髒,招來蒼蠅,蒼蠅飛上去就粘住了,抖著翅膀掙扎。臨近縣城,路溝裡汪著從皮革廠裡和罐頭廠裡流出來的烏黑顏色、臭氣熏天的廢水,大家都掩了鼻子,高級的用乾淨的小手帕掩鼻,不高級的把嘴巴扎進袖筒裡。你自然把嘴巴扎進袖筒裡,好像要躲避嗆喉的寒風。道路忽然擁擠起來,客車起初還鳴著喇叭,搖搖晃晃地往前擠,後來乾脆就停了。前後左右車喇叭響成一片,同學們焦慮不安地嗡嗡叫著,靠車窗的都把腦袋從破玻璃伸出去好像雞籠裡引頸就食的雞。司機拉上車閘,讓引擎不死不活地喘息著。拉開車門他跳下車去,兩隻粘滿油泥的白手套從車外飛到駕駛臺上。學生們絕大多數蠕動起來,只有極少數冷血學生還穩穩地坐著,閉著眼,嘴裡咕咕嚕嚕地響,半像背書半像咀嚼食物。王強用力拍打著劉長安的屁股,著急地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劉長安縮回頭來,說:交通堵塞。帶隊的方老師弓著腰站起來說:安靜,同學們,安靜,我們下午三點才參加考試,時間足夠,大家抓緊時間,想一想學過的知識,腦子裡過過電影。司機爬上車來,嘴裡罵罵咧咧,聽不清罵什麼。同學們見他上車,以為車要開動,禁不住要歡呼,呼聲還未衝到嘴脣,卻見司機一按機關,熄了火。方老師湊上去問:師傅,怎麼回事?司機擤了一把鼻子,鼻子立刻黑了。他說:前邊修路,誰知道是不是修路,也許撞了車,也許不知是哪裡的王八蛋在設卡子收買路錢呢!方教師抬腕看看錶,焦急地說:師傅,您知道,咱可耽擱不起啊。司機睜著大眼睛說:我有什麼辦法,等著吧。他點上一支菸,白色的煙霧圍繞著他的黑鼻子盤旋著。路上車輛越集越多,放屁般的拖拉機聲把天都震破了。你和同學們漸漸混沌起來,一張張臉都佈滿褐色的雲。方老師頻頻看錶,臉上的冷汗像透明的露珠一樣,撲簌簌往下流。老師,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啦。老師,我們往那兒跑吧,我認識路。同學們吵成一窩蜂,你沉默著,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方老師掏出潔白的手帕揩著臉上的清汗,可憐巴巴地問司機:師傅,什麼時候才能開出去!司機說:等著吧,陽曆年前保險就開出去了。方老師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說:那不行,那不行,今日才是7月9號,到陽曆年還有四個多月。老師,等到陽曆年,大學生都放寒假啦!黃瓜菜都涼啦!豈止是涼了?都結冰啦!老師,我們要求跑步去縣城。耽誤了考試你要負責!你負不起責!司機一撳按鈕,車門咯咯吱吱地開了。學生們蜂擁下去。方老師高喊著:同學們吶,注意安全!注意安全!同學們!你裹在洪流裡滾下了車,身不由己地往前跑。拖拉機。客車。地鱉子車。地鱉子車上坐著一個大肚子男人。地排子車。馬車。毛驢車。卡車。北京吉普車。掛鬥卡車。小推車。自行車。麵包車。這輛麵包車也是用計劃生育罰款買的嗎?你的眼前晃動著各色的鐵甲板,大大小小的輪胎,赤裸的黑白脊樑;你的耳朵裡混雜著各種各樣的機器聲和喇叭聲,牛叫馬嘶人罵娘等等也混雜在裡邊;你的鼻子裡充斥著髒水溝裡的汙水味道、煤油汽油潤滑油的味道、各種汗的味道和各種屁的味道。小姐出的是香汗,農民出的是臭汗,高等人放的是香屁,低等人放的是臭屁,(「有錢人放了一個屁,雞蛋黃味鸚哥聲;馬瘦毛長耷拉鬃,窮人說話不中聽。」)臭汗香汗,香屁臭屁,混合成一股五彩繽紛的氣流,在你的身前身後頭上頭下虯龍般蜿蜒。你知道要毀了,踢蹬了,這是最後的鬥爭,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發生在公路上的大堵塞,是每個進縣趕考的中學生的厄運。你的呼吸不暢,胸口憋悶,頭暈目眩,喉中有蛔蟲,急欲一吐為快。主啊!東山再起死灰復燃的耶穌教徒劉聖嬰拄著柺棍提著水罐子踮著那條被堅信無神論的共產黨員兒媳婦肖飛燕打瘸的腿,蒙難耶穌般地往家裡走,一邊走一邊唱:主耶穌,在天之父,速降法術,驅滅妖孽,阿門!你也在心中暗暗呼叫:天啊!我的上帝!阿門!第三天(?),上帝說有光,於是就有了光。上帝說交通堵塞於是就交通堵塞。上帝就是你自己!你胡思亂想著,緊隨著你的驚槍野兔兒般的同學們,鑽著空子往前躥。猶如一盤散沙,猶如一個茅坑,猶如一群羽毛未豐的雛雞。路邊聚集著的石灰被踢騰起來,灰煙迷眼嗆鼻,對面不見人,拖拉機的煙囪裡噴射著黃豆大的火星。你的同學在一堆土豆裡摔了一個狗搶屎,這就是躐等躍進欲速則不達快就是慢的可恥下場。他打了幾個滾,從土豆堆裡爬起來,不辨方位胡亂跑,與你撞個滿懷,他揉著被撞痛的胸脯你揉著被撞酸的鼻子,鬥雞般對視了數秒鐘。他媽的!你恨恨地罵,你並不是罵他,他卻惡狠狠地罵你:你媽的!你委屈地擺擺頭,繞過遍地翻滾的土豆,繼續往前跑。那輛五十五馬力的拖拉機掛鬥擋板被撞破,成群的土豆爭先恐後地傾瀉下來。你繞過一輛摩托車,看到騎手戴著巨大的頭盔,外星人一樣笨拙地轉動著頭頸。一頭拉車的母牛在車轅裡劈腿撒尿,尿水濺到摩托車騎手的腳面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輛裝潢漂亮的麵包車前半截下了路溝,車頭抵到一棵樹上,你看了一眼車尾巴上貼著斗大的紅喜字,咬著牙根暗罵一句:這棵該死的樹!一定是哪家達官顯貴的兒子結婚或女兒出嫁。新媳婦穿著奪目鮮豔的紅綢子襖,頭上珠光寶氣,臉上汙泥濁水。你們跑,鑽,像煙一樣,像塵土一樣,像氣味一樣,用五十分鐘時間鑽出了三公里車輛陣,你們都像從梗阻住的腸道里鑽出來的蛔蟲一樣,灰黃灰黃,沒有一點血色。大家都靠在路邊楊樹上喘氣,有手錶的同學抬抬腕,說:不急,剛12點,還有三個小時。學校在旅館裡包了房間包了飯,咱們要等著方老師。有一部分同學不同意等,有一部分同學堅持要等,兩部分同學爭吵著。你手扶著樹幹,離水魚兒般困難地喘息著,心臟像顆乒乓球,噼噼啪啪撞著胸,汗透衣衫,虛弱,口乾舌燥,你第二次想到:毀了!這第五次高考,八成又要毀了!一想到失敗,巨大的恐懼襲來,你感到肛門括約肌抽搐幾下,一線熱乎乎的東西流了下來。痔瘡大發作,你是老痔瘡。四處無高稈作物,更無廁所,你無可奈何,用力夾緊大腿、不敢看人,好像同學們正在窺測著你的祕密。一隻瘦小的紅螞蟻拖著一隻比它的身體大幾十倍的綠蟲子在樹幹上掙扎著,綠蟲子的屍體粘在楊樹皮上,螞蟻拖不動。你看到小螞蟻棄蟲而去,一邊爬一邊回首,觸鬚擺動,好像在說:好小子,你等著,等著吧,我回家找俺爹去。方老師從車縫裡擠出來了,潔白的額頭不知撞到了誰家漆未乾的汽車上,蔥綠一片,嚴肅得可怕。方老師喘息著,掏出花名冊,大聲點起名來。又一批車輛擁上來,焊接到堵塞車團的尾巴上,車聲喧譁,淹沒了方老師的聲音。也不知少了誰,當然不會多了誰,跑啊!跑他孃的!有一個學生帶了頭,全體學生緊跟著,穿插著車輛縫隙,嚇得司機們面孔痙攣,趕緊拉閘。學生們像一個個螞蟻蛋,黑壓壓地往縣城滾去你腿軟心慌,確實有點草雞,但只好咬著牙跟上,腸子像被牽著一樣痛。 你猛然發現,在同學們的腦子裡存在著一個共同的念頭,好像誰在這次越野賽中跑了第一名,誰就是高考總分第一名;誰最先跑到考場,就等於誰最先跑進大學校園。怪不得大家都像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流星隕落,亡命脫兔。你第三次知道毀了。不毀了才怪,哥哥嫂子詈罵,母親恨我不爭氣,富貴者欺侮我,貧賤者嫉妒我,痔瘡折磨我,腸子痛我頭昏我,汗水流我腿軟我,喉嚨發癢上顎嘔吐我……亂箭齊發,百病交加,不毀了才是怪事!你一低頭,手捂住肚子,挪到路邊,哇哇地嘔吐起來,兩條彎彎曲曲的大蛔蟲在你的嘔吐物中蠕動著。又是一陣更加強烈的噁心泛上來,你大張開嘴巴,閉著眼睛,你感覺到成群的蛔蟲像滑溜的豌豆麵麵條一樣從嘴裡游出來,你感到幸福輕鬆,沉痾消除般的愉悅和歡欣。吐完了,你低頭看去,還是那兩條蛔蟲在蠕動。你立刻感覺到受不了了。你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胃和腸,成千條蛔蟲擁擠著、盤纏著,堵塞著腸道,就像成千輛車堵塞著身後的道路。你一屁股坐在了路上,怔怔地看著那兩條蛔蟲,發現它們光滑的身軀上反射著金子般的光澤。上帝!阿門!齊文棟,怎麼啦?坐在這兒幹什麼?你回過頭,用絕望的眼睛看著呼喚自己的人。盧立志,男,十七歲,高二·一班學生,成績優秀,破格參加高考。你知道,現在高二學生就趕完了高三的全部課程,進入高三,全年複習,師生團結一致,共同對付高考。盧立志高高大大,相貌英俊,是學校裡的驕子。你曾經聽人說過,盧立志口出狂言:盧立志要是考不上大學,全縣沒人能考上大學!他一定能考上大學,就像你一定考不上大學一樣。他爹媽生得他腦袋好,他的腦袋是化學腦袋反應快,瞬息萬變;你爹媽生得你天性愚鈍,你是花崗巖腦袋頑固不化。盧立志不上大學誰配上大學!他上前一步,說:你病了?他低頭看到你的嘔吐物,閃電般跳到一邊去,驚訝地說:你……你吐出了兩條……蚯蚓?另一個小巧玲瓏的女同學靠上來,用小手絹捂著鼻子說:你呀,真是個書呆子!這是蛔蟲,書上有過圖畫。你酸溜溜地望著這個女同學那兩隻毛茸茸的大眼睛,一時忘記了她的名字。她也是高二·一班的優等生,破格參加高考。只有優等生才配做優等生的對象,你敏感地注意到她對盧立志說話時神情裡包著一罐蜂蜜樣的東西,你在心靈深處為他倆祝福。盧立志和毛眼子女同學架著你的胳膊把你從地上拖起來,你突然感到十分委屈,眼淚流到腮幫子上。他和她交換了一個眼神,你知道他們憐憫你,居高臨下對你進行幫助,你慚愧,憤恨,但沒有力量掙扎;你順從地掛在比你小七歲的盧立志和比你矮五公分的女同學臂膊裡,一句話也沒得說。盧立志說:跑什麼呢?跑得快就考得好嗎?高考不是田徑賽!剛剛十二點五十,時間綽綽有餘,慢慢走吧。毛眼女同學說:就是,慢慢走吧。你於是和他們一起走,說說笑笑,倒也自在。盧立志說:齊文棟,你今年一定會考中的。你膽怯地搖搖頭。你其實學習很好,基礎多牢啊!關鍵是臨場發揮,你別緊張,保證就考中了。是嗎?南妮。對,別緊張。南妮說。你這才想起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跟你嫂子的女兒娜妮幾乎一樣,你想起了娜妮,一個斜眼睛白皮膚的小姑娘。她是你的侄女嗎?你疑惑不安。瘦如猿猴的哥哥娶了胖如猩猩的嫂子,是家庭動亂的根本原因。好厲害的嫂子,你一想起她那條紫紅色的牛舌頭狀的大厚臉就腳軟。你聽到村裡的人跟嫂子吵架時,罵嫂子的話。那個女人牙床極端凸出,上脣退縮到牙床丘陵的漫坡上。你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就了家鄉這麼多性格乖戾、相貌醜得登峰造極、看一眼一輩子也難忘的女人,所以你厭惡這塊土地。你異想天開地要對故鄉的人種進行改良,雜交,一照鏡子你馬上發現自己也在改良之列。凸牙床女人像發情的母驢一樣嚼著泡沫,罵嫂子:養漢子×!你那個娜妮是小老杜的種!當我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你借種下田。嫂子暴跳如雷,挓挲著胳膊向凸牙床女人撲去,兩個女人像兩條母狗一樣滾來滾去……南妮說:齊文棟,你估計著今年的作文能出什麼題目呢?你搖搖頭,說:猜不出,沒準又是看圖作文,臨渴掘井,畫雞畫蛋之類。南妮笑著說:你還有點幽默。你說:黑色幽默。有藍色幽默吧?你們複習班那個羅老師專門給學生灌輸些雜七拉八的知識,南妮說,我們任老師可不那樣,有利於高考的她講,不利於高考的決不講。學生腦袋就那麼一點兒大,正經東西就塞滿了。盧立志說:有利就有弊,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羅老師講課生動極了…… 穿行在辣椒地裡,你想起了這兩個好同學,他和南妮都穩穩地考中了。現在,他們一定在歡天喜地收拾行裝,準備到大學報到,你為他們祝福。那天,要不是他倆,你想我一定要坐在那兩條蛔蟲面前繼續發呆,連縣城也走不到,連考試也不能參加。在盧立志和南妮的幫助下你到了縣城,下午兩點整。離考試還有一小時。你跑進了廁所,出來時臉色更加灰黃。方老師擔憂地看著你的臉,問你能不能堅持,你說能。方老師帶你去吃飯,煎包子,每人一盤,同學們都吃完了跑進旅館休息去了。盧立志和南妮每人用手託著一塊糕點,站在旅館飯廳外的法國梧桐樹下,一邊吃一邊說話。你吃了一個油煎包,剛嚥下肚去就感到腹中亂成一團,你看到數千條蛔蟲鳴叫著,廝殺著,瘋狂爭奪一個油煎包。你又想嘔吐,沒嘔吐是因為你立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喉結上的皮膚。方老師用一個烏黑的白碗舀了一點水給你,要你喝你擺手示意不喝。方老師用一個酒精棉球擦著手指說:太不衛生,太不衛生,實在是太不衛生啦。你弓著腰站起來,方老師扶你到房間裡休息。兩點三十分。同學們都爬起來,跑到水龍頭那兒用涼水洗臉,排隊洗臉時,有幾個同學嘴裡還唸唸有詞,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有兩個衣冠燦爛的同學在吸食「人蔘蜂王漿」,有三個同學在吞食「腦靈素」,有一個同學——他一定信奉基督教——正在怪模怪樣地當胸畫十字,畫完了還牛脣不對馬嘴地念一聲號:南無阿彌陀佛!沒人能夠笑出聲來,大家都不會笑了。生死搏鬥!考中了成人上人,出有車,食有魚,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書中自有顏如玉,學而優則仕!考不中進「人間地獄」,面朝黃土背朝天,找一個凸牙齒女人也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把佛教和基督教合二為一的小同學的滑稽動作僅僅使幾個人嘴邊泛起幾道悲苦的笑紋,頃刻又消失了。排隊洗過臉的同學們又排隊去廁所,你知道進廁所更多是心理需要而不是生理需要,你知道十個進廁所的同學有九個沒有尿,一個有尿的也不到緊張的程度。好一陣忙碌,你隨著隊伍到了考場。兩點五十分。進考場。對號入座。等待,焦慮,每分鐘長過一年。監場人虎視眈眈,手按腰際,好像按著一支上了頂門火的手槍。在你左前方,有一個胖乎乎的女同學發出一聲海鷗般的尖叫,腦袋摔在桌面上,咚咚一聲響,扶起來看時,滿臉慘白,竟是暈過去啦。你的手心腳心裡滿是汗水,肚裡蛔蟲鳴叫,像小鳥叫聲一樣悅耳。你攥著粗大的鋼筆桿,忽然看到自己的指甲蓋都像晒乾的豆腐皮一樣捲曲著。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七月九日下午三點,那個老頭子放著電鈴不拉,晃響了那柄黃銅大鈴鐺。銅鈴鐺在白色的太陽下燦爛生輝,你和你的同學們都無法看到。你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一份雪白的考卷,像一片美麗的大雪花,瀟瀟灑灑地飄到你的桌子上。 永樂!你的哥在牆西邊厲聲喝道:跟我去噴粉!試也考完了,躲在家裡幹什麼?別擺那少爺架子!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要幹活我也不讓你幹。哥說話時,你正在就著大蔥吃餅子,大蔥苦辣苦辣,你咽不下去啦。你認為是這棵毒辣的大蔥刺激出了你的眼淚。娘擠著眼小聲對你說:我的兒,別不好受,都怨你爹死得早,吃吧,吃上那塊餅子,跟著你哥去幹活。你哥也是沒法子。你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隔著那道半人高的土牆,看著哥花白的頭頂。這道土牆是哥嫂與你分家時壘起來的。五間低矮的草屋,你和娘分了兩間,哥嫂分了三間。哥彎著腰攪拌豬食,發酵飼料的酸味一陣陣衝過來。兩頭黑色殼郎豬,用它們筒狀的長嘴撞擊著圈門。娜妮在屋外哭。哥的第二個孩子蘭妮在屋裡哭。哥的第三個孩子出生十天了,她在炕上哭。三個女孩,後邊兩個是超計劃生育,不知道要罰多少款呢。嫂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臉浮腫著,提著只水桶在壓水井上噗唧噗唧壓水。哥喂完豬轉過身,橫眉立目對你說:你直愣愣地站著幹什麼?還不快收拾噴粉器,去四老爺家借袋「六六六」粉,豆地裡招了「綠布袋」蟲子,再不治就吃成光稈啦。嫂子歪過來看看你,和顏悅色地說:兄弟,幫你哥乾點吧,你今年考得挺好是不?我聽魯連山家老三說你考得挺好,大專考不上,中專是綁上了。上了學能掙錢了別忘了你哥在家受的罪。你問自己:我是不是真考得不錯呀?老天保佑吧!你不去計較哥哥的蠻橫態度了,嫂子空前的溫柔使你感到一絲絲溫暖。你走出家門,去四老爺家借「六六六」。拐進衚衕時,聽到複員軍人高大同在他家的院子裡叫罵著: 他媽的!毀了!一個大青年,沒有老婆,一個人住著四間大瓦房,孤獨毀了。要是有錢,買上電視機、錄音機、電唱機、收音機,哈哈地開著響,腦子不是好一點?是好一點。可是沒有,進來一個人,出去又是一個人,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把個腦子硬給踢蹬了!毀了!那個修收音機的雜種,明明當時就能給我修好,可他偏偏不給我修,非要拿回家去修。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他一定想偷換我的收音機零件!這個狗雜種!你起初以為這個複員軍人兼共產黨員在跟什麼人發牢騷,但一直沒聽到那人回答。你心中納悶,放下「六六六」,躡手躡腳走到他家的大門口,從門縫裡偷覷見這個哈腰羅腿大眼睛的青年人正對著虛無說話。他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好像一個出色的演員。看我幹什麼?他媽的!他憤怒地罵道。你嚇得幾乎要癱倒,正要張嘴解釋,那高大同卻嗚嗚地哭起來:誰是精神病?你他媽的才是神經病,老子南北轉戰,槍林彈雨都經過,沒有功勞還有苦勞沒有苦勞還有疲勞沒有疲勞還有牢騷。你們都不把我當人待,你們都用衛生球眼看我,你們都笑話我沒有老婆。我有過老婆,她跟人家睏覺被我抓住,我用鞭子抽她,用棍子擂她,用火鉗戳她,用烙鐵燙她,我給她灌辣椒水,上老虎凳,我使用了四十八套美國刑法,四十八套日本刑法,她寧死不屈!她才是真正的共產黨員!你們笑話我沒有老婆?那你們把女兒嫁給我我不就有老婆啦!你們怕了,走了,你們一聽到我要娶你們的女兒就像烏龜一樣把你們鱉頭縮了進去!滾吧!都滾吧!回家摟著你們的女兒睏覺去吧!你們自產自銷了去吧!你們這些人面獸心的王八蛋!「說嘴叭叭的,尿床嘩嘩的」,一些騙子!你們這些蛤蟆種、兔子種、王八種、雜種配出來的害人蟲!你們這些驢頭大太子,花花驢屌日出來的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有權嗎?我砍掉腦袋碗大個疤瘌,三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天都不怕還怕你的權?哈哈哈!你怕我!哈哈,你怕我!你的手哆嗦了,(他舉著一根食指,像舉著手槍,對著無形的敵人。)你的腿也哆嗦了,嘴脣發紫了,眼睛發直了,淌虛汗了,褲子尿溼了。你還敢說你不怕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現在知道了該怎樣對付你們這些利用權勢霸佔人家老婆的混賬鱉羔子了!你們這些穿新衣戴新帽的猴子!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不用躲躲閃閃,長袍馬褂也遮掩不住你的狼心狗肺,你一肚子驢雜碎!就是你勾引了我老婆,你給我老婆十塊錢。你想跑?你能跑到哪裡去,跑到耗子洞裡去我在洞口支上鐵夾子等著你,跑到豬耳朵裡去我用蜂蠟把豬耳朵眼封起來,哈哈哈哈哈哈……操你的媽![(他昂起頭,眼裡淌著混濁的眼淚,狂笑著,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屁股。)你手扶著他的破爛大門,蛇蠍毒汁般的眼淚噴泉般湧出,你不知道為誰而哭。]操你們的媽!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子就是不要命的!我,高大同,死都不怕還怕你們這群豬狗嗎?你們使用狼狗、使用傘兵刀、使用手榴彈、使用火焰噴射器、使用催淚彈、使用粉紅色炸彈、使用敵敵畏、使用「速滅殺丁」,使用驅蛔寶塔糖、使用無線電偵聽、使用莫爾斯電報機、使用誘姦法、使用結紮術、使用催眠術、使用恫嚇、使用香酥雞、使用誘姦法、使用沂蒙山啤酒、使用金絲邊眼鏡、使用你那個患相思病的老婆、使用你那個進妓院撈毛扛叉杆的破爹、使用金槍不倒迷魂藥、使用搜查和警察、電棒子和鐵手鐲、陰謀和詭計、花言和巧語、賭咒與發誓、收買和拉攏、妓女和嫖客、海蔘與燕窩、駝蹄與熊掌、黃瓜與茄子……也難動搖我的鋼鐵意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來無影去無蹤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你還說不怕?瞧瞧瞧,你的屎湯子都流出來了!像你這種專門偷雞摸狗的臊狐狸都把狗命看得重如泰山,我高大同這種粗人莽漢把命看得輕如雞毛。東風吹,戰鼓擂,當前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你裝孫子啦?(他向前搶一步,對準假想中的仇敵,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仇敵一定仰面跌翻,他自己也閃了一個踉蹌。)你滾吧,我不願意再動你。收起你的臭錢,你的錢太髒了。你們這些吸血鬼,你們吸男人的血,吸女人的血。你不是個人,你是什麼?你是妓院的一隻黑臭蟲!妓女的腚也比你那臉乾淨!……他的罵聲嘶啞了,身上散發出騰騰的熱氣。你的胳膊被一隻手撥拉了一下子,一張苦大仇深的紅臉對著你,那臉上鑲著的兩隻辣椒般的紅眼睛火辣辣地盯著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你惶恐無言,退到一旁,老頭一膀子把門撞開,搶進院子裡,對準高大同的腮幫子就是一巴掌。誰打我?誰敢打我?高大同轉動著脖子,眼珠子直愣愣地說。雜種!你這個瘋雜種!老頭子渾身哆嗦著,抓住高大同的破爛衣襟撕擄著,你罵什麼大街?瘋子,瘋子,你把人都得罪完了。高大同揮舞著胳膊反抗著,喊:放開我,放開我,你是我爹嗎?我不認你這種膽小如鼠的爹。不要讓他跑了,你站住,站住,我代表人民處決你。高大同舉起一個手指,做了個放槍的動作,嘴裡同時模仿了一聲槍響:叭勾!前面一排瓦房的後窗嘩啦一聲被推開,窗口裡伸出一個粗短結實的頭顱,那人又凶又橫地說:高老四,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否則,出了事情你負責!高老四扭著瘋狂掙扎的兒子,滿面笑容地說:二叔,驚嚇您老啦!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別和瘋漢一般見識。高大同努力甩開他的爹,像生了翅膀樣飛起來,張牙舞爪,直撲窗臺而去;我要殺的就是你——我要殺了你——他扒著窗臺,一聳一聳地急遽跳動著。那隻伸出來的肉頭鬼叫一聲縮進去,窗戶猛地被拉上——只拉上一扇,另一扇晃動著,挨著高大同的拳頭打擊,玻璃嘭一聲響,隨即炸裂。高老四撈一根扁擔,撲上去,橫一扁擔,掄到兒子腰上,扁擔鉤子嘩啦嘩啦響著,兒子擰了擰腰;豎一扁擔,砸在兒子頭上,扁擔鉤子痛苦地響著,兒子猛一跳,離地有二尺多高,然後,像一隻中槍的野雞,緩緩地跌在地上……你看到高大同的耳朵裡流出藍墨水一樣的血,高老四眼睛裡流出了紅墨水一樣的眼淚……陽光燦爛極了,天藍色的雨燕電一般地在明朗的大氣裡飛翔。喳唧喳唧喳喳喳喳唧唧唧……唧……這是在飛行中進行交配的雨燕發出的殘酷的呻吟聲……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啦!最後一個英雄被打蒙了,你看到天地間混亂地飛舞著傾斜的、彎曲的、黑色的太陽光線,一陣絕望的寒冷流遍了你的全身。你走了幾十步,又走回來,扛起了那袋子「六六六」藥粉,一步步挨向家門…… 從藥瓶子裡衝出來的腐爛蘋果的香味愈加濃烈,一群群蚊蟲飛來,一群群蚊蟲在腐爛蘋果香味裡流星般隕落,又一群群蚊蟲撲來。你把藥瓶子觸在脣邊上,眼前霍然亮起一大團混溷的金黃光暈,你清晰地看到了上帝枯槁的面容和蓬亂的長髮,魔鬼般的上帝背後立著明眸皓齒、青絲紅脣、衣袂燦然的死神。蚊蟲像火星一樣碰撞著你的面頰和單薄如紙的耳輪,你怦然心動,伸出舌尖咂了一下「一〇五九」的味道,舌尖奇痛如刀割,你猶豫了,胳膊垂下,眼前黃光消逝,滿天星斗灼灼,一鉤新月忸怩地從黃麻縫隙裡望著你,如一彎似蹙非蹙柳葉眉,如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淚光點點,嬌喘微微。你想天地間也許還有淒涼的溫暖,你挖空心思尋找那溫暖時,黃光消逝了,黯淡灰白的黃麻花白夜蛾般伏在森森然的黃麻莖葉間,給予了你模模糊糊的韶華難留的暗示。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撒手方得一身輕。 黃麻花像舞臺佈景一樣黯然撤換。燦爛的陽光高掛天宇,燕聲啁啾。河裡濤聲澎湃。燠風如鑽,旋動著你肩頭扛著的紙袋裡的「六六六」藥粉,辛辣的煙塵鑽進你的鼻腔,你連聲打著噴嚏,一聲比一聲響亮。你打著噴嚏,眼前一明一暗,好像是在伸手不見手掌的暗夜、好像鼻腔和口腔是火鐮與火石、好像打噴嚏是打火、好像噴嚏聲是火星迸射。你的腦裡眼裡閃爍著高大同耳道里藍色的血和高老四眼睛裡紅色的淚,高大同痛快淋漓的血罵像一條五彩繽紛的綢帶,在你心裡滑來滑去,熨著你心上深刻的傷口,在罵聲中你看到了人類世界上最後一點真誠,最後一線黯淡無神的人性光芒。在這個汙穢的鬧市裡,就是把金剛石的寶刀也要生鏽!村裡的高音喇叭廣播完新聞又廣播刺耳的音樂,樂聲繃緊如彈簧,女人的歌唱聲中佈滿欺騙和陷阱,早晨的空氣膨脹,好似充足氣的橡膠輪胎。你跑到哪裡去啦?去縣裡買也買回來啦!哥站在院子裡,怒氣衝衝地訓斥著你。你不想辯解,你連說一句話的慾望和力量都沒有。哥夾纏不清地嘮叨著,拆掉活動門檻,把獨輪車推出去,兩臺噴粉器裝在車樑兩邊,你把「六六六」袋子放在車樑上。走吧!哥的氣順一些了,用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對你說。你彎腰攥住車把,把獨輪車架起來,走了三五步,迎面一群人擋住了車輛。你認出了領頭的大個子是村民委員會主任,大個子旁邊一個大奶子女人是鄉政府專搞計劃生育的委員,後邊八個人,是村裡一夥專門鬥雞攆狗、聚眾鬧事的流氓惡棍,他們是你們村貫徹落實上級指示、維護村支書威權的中堅力量。這八個人是表兄弟姐夫舅子連襟妹夫之類難以說清的關係,村裡人誰見了誰怕,誰要敢不怕,不是房後草垛起火,就是豬圈中肥豬中毒。一見到這群人,哥渾身篩糠,臉色蠟黃,手腳無所措。村主任說:齊文樑,聽說你老婆生了第三胎?哥說:沒……沒有……村主任一揮手,說:進去看看!哥張開胳膊,攔住道路,說:生了……村主任說,縣裡正抓破壞計劃生育的典型,你就當個典型吧。哥說:生三胎的也不是我一個,憑什麼讓我當典型?村主任說:這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鄉裡的意思。大奶子女人不滿地斜了村主任一眼,說:齊文樑,沒得廢話多說啦,計劃生育是根本國策,提倡一胎,控制二胎,杜絕三胎。省裡指示要千方百計把人口增長率降下去。縣裡指示,什麼都有法,計劃生育沒有法,無論採取什麼措施,降低人口增長就是好措施。鄉裡指示,生二胎罰款兩千元,生三胎罰款三千元,並強制施行結紮手術。你們大隊裡還有什麼土政策我就不知道了。村主任說:齊文樑,你聽明白了沒有?這不是我不顧鄉親情面,上級有批示沒法子的事。你能交上三千元嗎?哥哭了:主任,你看看我這個樣,老婆有病,孩子又多,養著老孃,還得供給俺兄弟上學,掙一個花兩個,打死我也拿不出三千塊錢啊。村主任說:那就只好先拾掇你屋子的傢俱了,先放在村子押著,你湊齊了錢就贖回來。哥跪到地上,苦苦哀求:主任,你不能啊,你不能不讓我過日子啊……村主任同情地說:文樑,你這是幹什麼?起來起來起來!誰不讓你過日子啦?你以為我願意得罪人嗎?別說你兄弟眼見著就是大學生,將來不知熬成多大幹部,你就是個老絕戶頭子我也不敢得罪你,多一個仇人堵一條路,我也有老婆孩子。起來,起來!大德子,你領著人進去吧。大奶子女人說:先別忙抬傢俱,先弄著他去衛生院裡結紮吧。大德子走上前,把你哥拖起來,說:老哥兒們,走吧,去騸蛋子吧。哥嚇得面如土色,叫苦連天地說:不……我不去……我有病啊……有病啊……村主任說:你別哭,三十多歲的大漢子,怎麼像個老孃兒們一樣嚎天抹淚,你有病就扎你老婆。大奶子女人說:女扎比男扎更保險。哥說:她也不行,她也不行,她剛生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哪!大奶子女人說:不妨礙的,二指長的小刀口。門口正吵鬧著,院子裡雞驚飛,你看過去,見嫂子披頭散髮如起屍女鬼,搬著一條方凳衝到西牆邊,意欲跳牆逃走。村主任高呼:別讓她跑了。八個男人一窩蜂上去,扯腿的扯腿,拉腰的拉腰,把嫂子從牆頭上拽下來。凳子翻倒在地,絆著八條漢子的腿腳,嫂子點頭挺肚踢腿,沒命地嚎叫。娜妮一見親孃被擒,驚嚇之下哭音如高音竹笛,分明地從嘈雜聲中拔出一個尖。屋裡的兩個小女孩也不緊不鬆地哭著,院子裡亂成一團。哥血紅了眼睛,彎腰抻頭,憋足一口氣——哥憋氣前先高吼一聲:我不活啦——直對著村主任的小腹撞去。村主任猝不及防,被撞個正著,倒退一步,仰面跌倒。八條漢子中躥過四條來,四虎分羊般把哥拘禁起來,都咻咻地喘氣,嘴裡饞涎欲滴。村主任爬起來,麵皮青紅,胸脯子鼓脹著,看起來是動了大怒。但過了片刻,麵皮黃綠,一個寬大的笑容從黃綠色裡洇出來。他笑著說:文樑,你糊塗啊!你以為這是你大叔我的事嗎?這是黨的事,國家的事。你就是生他一個營,一個團,也吃不著我家碗裡一粒米。燒不著我家墳上一棵草。你就是一頭撞死我,也擋不住你老婆去結紮。共產黨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硬。你能硬過鐵嗎?民心似鐵,官法如爐!小夥子,別碟子裡扎猛不知深淺啦。放開他,讓他好好想想。村主任對那四個莽漢揮揮手,寬宏大量地說。哥宛若木偶,站著,只顧大口喘氣。娘倒揹著手,野鴨子鳧水一樣走出來。她耳聾,便歪著頭,問哥:雜種,又闖下什麼禍了,你們這些雜種,什麼時候才能讓我不操心呢?嫂子一見娘,猶如見了救星一般,高聲大嗓地哭叫起來:娘啊!娘啊!救救我的命吧!這群強盜,要綁我去醫院結紮,娘啊,我還沒給您老人家生出來一個孫子,結了扎,可就斷了齊家的香火啦。娘聽清了嫂子的哭訴,顫顫巍巍走到村主任面前,叫著他的乳名罵:狗皮,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六親不認的東西,你的娘是我的叔伯姨,咱倆是表姐弟,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是不是?村主任說:表姐,你別生氣,正因為咱是沾親帶故,我更要大公無私,要是我包庇親戚,怎麼去管別人。娘說:你甜言蜜語也騙不了我,你是想絕了我的後。村主任說:跟你老婆子有理有說不通,齊文樑,就是這麼塊形勢,明擺在眼前,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哥蹲下去雙手捂著頭,嗚嗚地哭起來。娘說:你們這群傷天害理的畜生,要結紮就結紮我吧,我替俺兒媳去。大奶子婦女掩口而笑:哎呀呀,這個老大娘,簡直是……簡直是……村支書對漢子們使個眼色,說:別囉唆了!儘管嫂子死命掙扎,但在四個男人鐵鉗般的手爪裡,也只剩下叫罵號哭的本事。娘向前撲,被大德子只一搡,便如枯枝敗葉般落於地上。你抓住大德子的手脖子,立刻感到自己的手萎靡不振,你說:不許你打俺娘!大德子眨動著杏黃色的眼珠子,陰沉沉地說:年小的,放開手!要動武的,你還是黃瓜妞子打老牛,嫩著點兒。要講文的,我講不過你。你膽怯地把手鬆開了,手指痠麻彎曲,久久伸不直。你好像求情般地問村主任:你們一點人道主義精神也不講嗎?村主任狐疑地看著你,約有五分鐘,才喘息般地說:你得了什麼病啦沒有?這是農村!村主任的話好似當頭一棒,使你徹底清醒了。四個大漢拖拉著嫂子遠去啦。還有四個大漢等待著村主任下達抬傢俱的命令。村主任看看你,果斷地說:一切由我承擔著,傢俱不抬了。文樑,那三千塊錢,你慢慢湊吧。老姐姐,你也不用哭啦。這是社會,誰頂誰倒黴,再說,能頂得住嗎?哥哥站起來,感動萬分,叫了一聲大叔。村主任說:齊文樑啊,跟著去看看吧,買只雞,燉燉給你老婆吃,大小也是個手術,再說,她還是月子裡身體,虛弱。哥諾諾連聲。村主任率著四個大漢,大漢們身後跟隨著那個大奶子女人。一行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娘去哥嫂的院裡照顧哭成一片的三個孩子。哥追著嫂子的叫囂聲跑去跑了幾十步,又轉回頭,對著你喊:永樂,你自己去吧,去豆地噴粉,「綠布袋」,造橋蟲,趕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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