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銀灰色的雨珠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不緊不忙地灑落在這條靜靜的幾乎看不出是在流動的河裡。河水是那種深山裡特有的河水，藍得墨綠。雨珠落在水面上，濺起細微的浪花,水面上出現連成一片即顯即逝的小小的同心圓波紋。深山裡是如此寧靜，深山裡的河是如此寧靜，雨珠敲擊水面的叮咚聲和雨珠落在山谷間林梢之上的撲簌聲，更顯得這裡幽邃渺然，奧祕無窮。 這條河從「七〇五」部隊大院前面緩緩流過。每逢星期天、節假日，大院裡總要溜出一些青年男女軍官，來到這河邊，坐在河邊平坦的灘地上，吃一頓，喝一頓，開心地吵嚷一陣，並把花花綠綠的糖紙，扁的、圓的罐筒盒子，粗的、細的啤酒瓶子，一股腦兒扔到河裡。這些食品垃圾浮在水面上，要漂上幾天幾夜，才能進入離B城五十里的那條柳條河，然後，再經過千迴百折，最後到達浩渺無邊的汪洋大海。 ……河上起了一陣微風，雨珠斜飛起來，河水皺了。魚鱗般的小波浪順著輕風層層疊疊地向前延伸。一條青灰色脊背的鰱魚跳出水面，銀色的肚皮在水汽濛濛的河面上偶一閃現，劃出一道鮮明的圓弧。魚兒落水時發出「啪唧」一聲響，濺起的水珠恰恰與一條順流而下的小船激起的細小浪花混在一起。小船在河上犁開一條箭頭狀的水紋，始而鮮明，瞬息消失，這種出現與消逝不斷重複，雖然一切都在變，但終於因為這種連續性的相似重複，竟使人根本不去想一瞬間究竟有多少朵浪花生出，又有幾多浪花重新與河水融為一體。 這是一條深山裡靜靜的河，兩岸時而是夾峙的奇峰，時而是綿亙起伏的山脈，還有忽而空曠豁然忽而狹窄隈隩的谷地。河裡有一條無聲無息地滑動著的小木船…… 後來，大概是上午十點多鐘的光景，天空中出現了一邊陽光明朗、一邊細雨濛濛的迷人景象，明麗的初夏豔陽便照亮了船上四個年輕人憂悒沉重的面容。這是一男三女四個年輕軍官，分坐木船兩舷，不劃槳也不搖櫓。雨珠掛在他們臉上，像滴滴淚水。雨水打溼了他們的軍衣，使草綠色軍裝變得像暗綠色的馬褲呢一樣嚴肅凝重，帽徽和領章則更顯得鮮紅。 「開始吧……」坐在小船左舷，一直怔怔地盯著小船中間那蒙著鮮紅旗幟的方方正正的東西，雙眼孔武有神，面部線條粗獷豪放的青年軍人低沉地說。 與青年男軍人對面而坐的那個瘦弱頎長的姑娘慢慢地轉過頭來。圓圓的細腿金絲邊眼鏡下那兩隻細長的眼睛看了一眼說話的青年男軍人。與她坐在一起的是一個白淨秀麗，軍裝也掩蓋不住「洋」氣的漂亮姑娘，她好像沒聽到青年男軍人的話，大大的眼睛正茫然地望著河左岸此時正展開的遼闊的谷地和河灘上蓬生著的翠綠水草。與青年男軍人並肩坐著的是一個胖乎乎的姑娘，她雙手捂著臉，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開始吧……」男軍人又說。這時，四個年輕人的目光便聚在了小船中央那個方方正正的、蒙著紅旗的東西上。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雨點直直地落下來，小船慢得像春蠶在桑葉上蠕動，周圍的一切都恍若畫在紙上的靜物……山，河，樹，蹣跚在河邊水草叢中的翠色野鴨，徜徉在淺水中的高腳鷺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