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第三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老田頭」,你這樣一個好老頭兒——不,你不老——說死怎麼就「嘎嘣」一聲死了呢?去年冬天,你帶我們去執行「831」計劃時,還是一個咬得動鐵、嚼得動鋼的結實老頭兒,你選拔小分隊隊員時,還特意地把我這個曾想脫下軍裝當尼姑的落後分子選上。你說,要讓大戈壁的風浪和部隊裡絢麗多姿的生活打破我的「尼姑夢」。老田同志,既像父親又像兄長的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休怪我看破紅塵,只怨生活對我太無情。」那時你還是部隊長,還未免職離休,我就對你這樣說過。自古紅顏多薄命,真真不假,我在你面前哭了。十八歲時我下鄉插隊,在那些黯淡的歲月裡,我把一個姑娘所能奉獻的一切給了一個人。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就……這樣的故事世人都聽厭了,我也不願意對你囉唆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我沒有消沉,我發憤努力,三年之後,竟考進了名牌大學,和他那個三流大學同在一座城市。有一次在公共汽車站上,我們又碰了面。他驚愕地打量著我胸前的校徽,訕訕地跟我打招呼:「茸茸……」我說:「你認錯人了!」
這幾年,我是吉星高照,學業上一路順風,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愛情生活更美滿——我遇上了一個溫柔多情、正直淳樸的好青年。我們說好了等我一畢業,馬上就結婚,因為我已經二十八歲,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可是,誰能知道,就在我們這屆大學生即將分配的那些日子裡,他遇上了車禍!頭天晚上我們還依偎在公園牆外的長椅上,數著天上的繁星編織我們未來生活的美夢。一顆流星像一滴燃燒的眼淚窸窣有聲地劃破夜空。我說,我像小孩子似的重複人人都知道的預言:「一個人要死了。」他說:「也許,世界是生和死的統一,每時每刻都有生命在形成、誕生,也都有生命在衰老、毀滅。」「我不求長命百歲,哪怕只活三十歲,但只要我們一同死……」他捂住了我的嘴:「傻丫頭!怎麼滿嘴都是晦氣詞兒,死,不屬於我們,戀愛者生命永存。」
……只過了一夜。我們約會後的第二天,他就……那個該死的卡車司機喝醉了酒,把十噸大卡車開到他的身上,把他和他的自行車輾壓在車輪之下……
分配名單公佈了。同學們有的歡笑,有的沮喪,甚至有的還慟哭,唯有我像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對我來說,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分配我到部隊當兵和分配我去科學院研究所都無所謂,我不過是個活死人,我的一切都被那個罪惡的車輪碾碎了……我的愛情,我的未來生活的花環……這就是生活,這就是命運……
我已經沒有力量鼓起風帆再次衝擊生活之浪了,我疲憊了、精神上垮了。我機械地收拾著行裝,機械地到部隊報到。下了火車上汽車,最後又乘上軍用卡車,滿路風塵,穿過一道道嶺,翻過一座座山,儘管路兩側野花盛開,樹木蓊鬱;儘管山間有潔白的雲朵盤旋,矯健的蒼鷹翱翔;但這一切對我都是多餘的了。我的腦海裡跳動著的、閃現著的都是他的形象,他的質樸的笑容,他的親切的話語和溫存的愛撫……
我回顧了走過的人生之路,發現自己是一個真正的「薄命紅顏」。幾經浮沉,幾經顛沛,都沒能逃出命運魔掌的撥弄。我不相信上帝,但我相信命運。命運是什麼?命運是一種機會,一種偶然性,一種巧合,一種時隱時現、信其也許無、不信其也許有的綜合力量。生活真是毫無意義,奮鬥成名、出人頭地、青雲直上、躊躇滿志,到頭來也不過是過眼雲煙、一場春夢……
那天初進山時,卡車在雲臺山小停。你那時還是部隊長,還未免職離休,是的,還是個大官。你命令卡車停下來,率我們爬上雲臺山參觀佛教遺蹟。山上有寺,山下有庵,寺裡有和尚,庵裡有尼姑,在繚繞的香菸中,我看到了成群的香客在雙手合十,頂禮膜拜,我的心一動,我的心強烈共鳴。上帝!南無阿彌陀佛!救苦救難普度眾生的觀音菩薩!收留我這個心如死灰的迷途羔羊吧。我的雙眼恍惚,耳邊響起彷彿來自天國的音樂,雙膝一屈,跪倒在金碧輝煌的佛像腳下,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
幸好那時我還沒換上軍裝,還是個社會上的紅男綠女。我的舉動,並沒驚動香客和遊客,卻震驚了你,震驚了與你同車前來的賈鋼鐵,也震驚了其他大學裡分來的同學。一個人既然把什麼都看破了,也就沒有什麼不敢幹的事情,沒有什麼顧忌。走出寺廟,俯瞰山下,卡車小如方匣,人流猶如蟻群。遠處高高低低的山巒波浪似的無盡延伸著。近處的山坡上,山榛子樹披著滿身色澤柔和的金黃色葉片。我看到,有一片葉子飄落下來,被一陣輕風捲動著,不由自主地翻滾。我想,一個人猶如落葉,風就是它的主宰,它不知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自己往何處去……
我把滿肚子的話毫無保留地對你說了。我懇求你允許我脫下軍裝到雲臺山下尼姑庵裡去當尼姑。你哈哈大笑起來。你遞給我一本雜誌,說:「這上邊有一篇小說,你先拿回去看看,明天是星期天,我們到河邊去轉轉。」
雜誌拿回去了,小說,沒有讀,它即使寫得深刻,但不具備點悟迷途的力量,藝術畢竟不是現實。
星期天上午,是一個明朗的秋日,營區前面這條河邊有成群的青年男女軍人在洗涮。你帶著我,沿著河灘溯流上行。
你眯縫著細小的眼睛問我:「小說讀了嗎?」
我點點頭。
「還想當尼姑嗎?」
「想。」
「姑娘,這可不是個好差事啊。出家人要六根清淨、萬念俱灰,我看你還遠遠沒有達到那種程度。你現在是被生活中的不幸打破了感情與理智的平衡。你心裡有恨,有愛,這叫七情未滅、六慾未灰。你遁入空門,可是不及格的啊。」
「我決心斬斷七情六慾,平息一切波瀾,把心裡變成死水一池……」
「這是不可能的,姑娘。人生在世,的確是不容易,但只有傻瓜和懦夫才採取逃避生活的做法,才在嚴峻的生活面前灰溜溜地當逃兵。因為生活畢竟是美的,是向前的,它就像這條河,迂迴曲折,但畢竟是要流出深山,匯進海洋。姑娘,沒有真正一帆風順的人,誰都有痛苦,當然這痛苦有大有小,有緩有急。我本不願意在年輕人面前揭開自己心靈深處的瘡疤,你是例外,願意聽聽我的經歷嗎?」
我點點頭。望著你瘦得顴骨突兀、眼窩深陷的面孔。你說……我現在是一條老光棍兒,無親無故。我也曾有過一個溫柔和順的妻子,她雖長得不十分漂亮,卻優雅大方。一九五七年我從蘇聯進修回來,和她結了婚,不久我們生了一個兒子。兒子長得又白又胖,眼睛鼻子像她媽媽,比我帥氣多了。當時,我在北京工作,她在某醫院當醫生。家庭美滿,生活順利,我們確實過了幾年蜜裡調香油的好日子。
一轉眼到了一九六一年,中印邊境有慣匪搗亂,這幫野狼,襲軍營,搶牛羊,什麼壞事都幹。他們行動詭祕,咬一口就跑,咱們的邊防部隊恨得牙根發癢,但有勁使不上。西藏軍區張司令向軍委彙報了情況,軍委首長說,把咱們的「順風耳」調上去!一聲令下,我們一翅子從北京刮到了西藏。
西藏其實是個風光瑰麗奇幻、風俗樸拙剽悍的好地方。那裡天空藍,陽光白,大姑娘都有一個古銅般熠熠生輝的臉盤。那裡的河水湍急,排球大小的石頭滿河滾動,山上成年累月白雪皚皚……內地人乍到西藏,胸口像壓上了一塊磚,憋悶得慌。我一天流好幾次鼻血,張著大口喘粗氣。幸好那時年輕,身強力壯志氣大,咬咬牙就挺過來了。
張司令親自接見了我們,親口交代了任務。我們組成了一個小分隊,帶著機器、帳篷、鍋碗瓢盆,乘上兩輛「嘎斯」51大卡車,從拉薩出發,向著邊境開。汽車先是在路上走,後來沒了路,就沿著乾涸的河床,摸索著向前開。走了七天,打開地圖一對照,知道來到了「魔鬼山谷」。選了個近河的大山溝我們紮了營,一待就是四個月。這地方氣候好怪,中午熱得可以穿褲頭,早晚要穿皮大衣。夜裡睡覺誰也不敢脫衣服,皮帽子放著扇,嘴上戴著口罩,早晨起來,眉毛上結滿了冰霜,耳朵眼裡全是沙土。
那次我是小分隊隊長,除了親自上機作戰外,夜裡還要輪班站崗。風順著山谷撲進來,像要把人颳走。十幾斤重的皮大衣,穿在身上像一張紙一樣,一下子就吹透了。黃豆大小的砂石滿天飛舞,真正的飛沙走石。天上的星星也被颳得不敢露面。有時候,月亮出來了,就掛在山腰上,不知名的鳥就在月亮旁邊叫,怪聲怪氣,聽了讓人頭皮發奓。這些情景,要是讓寫小說的人知道,夠寫二百張稿紙了。
我們勝利地完成了任務,那股騷擾邊境的慣匪在空中洩露了他們的機密,消滅他們僅僅是個時間問題了。當然,這僅僅是中印邊境反擊戰的前奏。小分隊解散了,但我未能回到北京。在西藏我待了五年,五年沒回一次家,連家信也寫得很少,那時候,忙得真是團團轉啊……一九六五年初冬,我的妻子帶著孩子不遠萬裡看我來了。跋山涉水、風塵僕僕,在路上走了二十五天。我的兒子已經八歲,讀二年級了。我的女兒也五歲了,我進藏時她還沒出世呢。女兒名叫「想」,想我這個爸爸喲。我這個爸爸可是個邋遢鬼,逢年過節才洗衣服,鬍子挓挲著像個張飛,嚇得女兒直往她媽懷裡鑽。妻子說:「想,不是想爸爸嗎?這就是。快叫爸爸!」女兒轉過小臉,怯生生地叫了聲「爸爸」。這小寶貝,臉蛋兒紅得像個蘋果,兩隻大眼睛真水靈。我的妻子顯得蒼老了,才三十多歲的人哩,她的雙手也裂開了一道道口子,這本是一雙像絲綢一樣光滑的手啊!可以想象出這些年她的艱辛。妻子和孩子在部隊住了一個月,就急著往回趕。高原氣候太惡劣,妻子天天說胸口痛。那時交通極不方便,好容易才搭上了一輛運送給養的軍車。送她們走時,我本來不會哭,可是我的女兒哭了,女兒的淚引出了妻子的淚,妻子的淚引出了我的淚。那情景竟像生離死別。我的兒子一個眼淚也不掉,咬著嘴脣站在路邊,把一塊塊的石頭子兒踢下山坡。這小子,從小就有點男子漢的氣度。
妻子走後五天,也就是一九六五年十一月四日,處長把我叫到處部。我一進門,就有兩個孩子撲上來,一個是我的兒子,一個是我的女兒。女兒抱著我的脖子號啕大哭,兒子把臉埋在我的胸前,淚水打溼了我胸前的衣服。處長說:「老田同志,堅強些,你的妻子遭到了不幸……」原來,汽車一上路,妻子怕駕駛樓里人多,影響司機工作,就自個兒爬到車廂裡,車至康藏公路飛石區,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從天而降,正砸在……這飛石區的險情本來早就排除了,誰知道……
當時,你的嗓子哽住了。我看到亮晶晶的淚水從你眼裡湧出來,我感到胸口發堵,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我只好扭過頭去看河水,河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水面上跳動著萬千光點……
嗐,說老實話,當時我也想過,這也許是「命運」……我的妻子,多好的人兒,來部隊一個多月,她忍受著強烈的高原反應,給我們這些當兵的看病,拆洗被子。有些十八九歲的小戰士沒病也要讓她給摸摸脈。她總是笑眯眯的,用微笑溫暖著這些遠離家鄉的大孩子們的心。她走時,戰士都淚汪汪地來送她。那個江蘇籍的小兵還爬上雪峰,採了一大束雪蓮花送給她。把她也感動得熱淚盈眶。當然,承受她的溫暖最多的還是我。說了不怕你笑話,那時候,我生了滿身的蝨子,妻子把我的衣服放到開水鍋裡拼命地煮,一邊煮還一邊罵我:「還是大學生哩,還吃過洋麵包哩,早知道你能變成這副髒樣子,說什麼我也不嫁給你。」我的兒子問道:「媽媽,爸爸當年挺帥,是不?」「帥什麼!他從來沒帥過,冬天衣服雨打不溼,夏天衣服皺得像擦腳布。」「不,媽媽,爸爸帥過,我看過爸爸的照片,爸爸戴著大簷帽,肩上掛著肩章,帥極了!」……我當年帥過嗎?誰知道,我認識她是在一九五四年的大學生新年聯歡會上,那時她是醫學院的學生,剛剛二十歲,像一隻潔白可愛的小和平鴿……
生活中常常出現一些漩渦、激流,偶然性往往造成一些悲劇,這種情況,永遠不會絕跡,關鍵是要正確對待……上級給了我三個月的假,讓我回家安排一下。我把妻子埋葬在雪山腳下,剪下她那縷略呈灰色的頭髮,珍重地保存起來。我在北京沒有親戚,就把兩個孩子託給河北老家一戶親戚。我又回到了西藏……
妻子死後,我一下子衰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似乎每天都在增加,頭髮成綹地脫落,不久就禿了一半。我當時也像你一樣,浸泡在感情的沼澤裡不能自拔。但這時,北部邊疆響起了槍炮聲,軍委命令加強北線,從西藏×局抽調一批老同志。我第一個報了名。國家安全受到威脅,個人的痛苦算得了什麼?
我跟隨北線工作隊到了新疆,一九七〇年春天,我收到河北老家發來的一封信。我那家親戚老人病故,女兒出嫁,我的兒子、女兒無人照顧,村裡讓我想辦法。我把情況跟上級彙報了,上級說:「田夫同志,我們這裡工作初創,像你這樣的骨幹,走一個塌一塊天。孩子可以接來,讓他們在喀什留守處讀書。」領導重視我,是我的光榮、驕傲,我決不「草雞」「裝孬」。我匆匆趕回老家,辦好孩子們的戶口遷移手續,領著他們上了路。到達烏市時,正是四月份。那時南疆沒通鐵路,飛機票又不好買。我和兩個孩子乘上了長途汽車。這可是真正的長途喲,從烏市到喀什,要走整整八天。車行在大戈壁上,一天也難見到個人影,只有一群群黃羊從車窗外箭一般掠過,偶爾能碰上個趕駱駝的牧民,他從駝峰上抬起頭來,迷惘地看著這輛風塵僕僕的汽車。長途旅行折磨得我的兩個孩子像離了水的豆芽菜。上路第三天,女兒就病了,發燒,說胡話,嘴脣上滿是燎泡,後來就喘成一團,小小的胸膛裡像有小雞在鳴叫。車上沒醫沒藥,沿途沒有醫院,我心裡火燒火燎。有一位旅客拿出幾片阿司匹林,可這管什麼用。晚上,車停在一個小縣城,我抱著女兒,瘋子一般衝進醫院,可是,晚了……我的想想,花一樣的小女兒,就這樣去了……我流了一生中最多的一次眼淚。我的胸前全溼了,渾身打著哆嗦,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我的好兒子在這關鍵的時刻給了我安慰。他說:「爸爸……您別哭……妹妹死了,我養您的老……」我一下子把兒子摟在懷裡,眼淚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頭上……
女兒的死,對我的打擊太沉重了,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頭髮掉光了,牙也掉了好幾顆。夜裡睡不好覺,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妻子和女兒。我的記憶力越來越壞,工作中接連出了幾個紕漏,領導雖然沒說什麼,同志們雖然諒解我,可是我已經吃不住勁了,我難道就這樣完了嗎?就要在這個感情的泥淖裡掙扎一生嗎?人死了,但社會在前進,事業在前進。我猛然驚醒了。我開始剋制感情,鍛鍊身體,猛吃猛喝猛睡,一心投入工作,人們都說我年輕了,重新朝氣蓬勃了。
前幾年,「七〇五」新基地創建,總部把我從新疆調回來,讓我擔任部隊長。職務升了,級別高了,工資幾乎翻了一個番。我一個老頭子,哪能用這麼多錢?寫信給兒子,想給他寄點去。兒子回信說:「爸爸,我的津貼夠用了,有錢您就買點滋補品養養身子吧。」
對了,還忘了跟你說說我的兒子了。他在喀什讀完了高中,一九七六年參了軍,先是在濟南軍區,一九七九年對越自衛還擊戰前,他被抽調到雲南邊防部隊。自家的孩子自家誇,我的兒子,高挑挑的個頭,脣紅齒白,寫一筆好字,打一手好球,還會拉手風琴,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可就是因為年齡大了一點,提不了幹。到了雲南後,他給我來過一封信,安慰我,開導我。兒子的胸懷遠比我這個當爸爸的寬廣。讀著他的信,我的眼睛熱辣辣地發澀。我心裡說,好兒子,你就好好去打吧!爸爸這一輩子不會有什麼大出息了,就看你的了。
兒子不要錢,我就存起來,將來給他娶媳婦時用。等他打完仗回來,一定要催他儘快成家立業,過上個一年半載給我生個孫子或是孫女,我就心滿意足了。
反擊戰開始了。我天天聽新聞,看簡報,關心著戰事,我為兒子高興,為兒子驕傲,也為兒子擔心。他的英武的樣子經常在我眼前晃動。有時晚上做夢,夢見兒子端著機槍衝上山頭,敵人在他的槍口前東倒西歪,像剛收割的麥田裡的麥個子,我恍然又看到兒子受了傷,身上好幾個窟窿在冒血,我捂住這處,又漏了那處……
兒子果然是個好樣的,在攻打諒山外圍的戰鬥中,他炸燬了兩個暗堡,為勝利開闢了道路,攻打諒山時,他帶著一個班繳獲了五門大炮。戰後,他立了一等功,被破格提升為副連長。報紙上登了他的事蹟,登了他的照片。大家都誇我有一個好兒子,我自然高興得不得了。戰後,兒子參加了英模報告團,到濟南軍區作報告。空暇裡他來看過我一次,但馬上就被纏住了,周圍幾百裡以外的機關、學校也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消息,都來爭著搶他去作報告。那些天,是我這個老頭子的黃金時代,當年我也曾立過功,但絕沒有這種滋味。嗐,姑娘,養著個有出息的兒子是人生中的一大幸福,尤其是當你老了時,體會更加深刻。兒子出了名,好多姑娘都寫信向他求愛,「七〇五」的女軍官們更是醉了心,有幾位恨不得要叫我「爸爸」了。我勸兒子定一個,結了婚再走。兒子卻說,要去軍校學習,不能分心,婚姻問題等幾年再說。好小子,有志氣!當爹的只能支持,不能反對。
兒子在軍校學習一年半就提前畢了業,分配到邊防偵察連當連長。我想,小子,這會兒該給你爹娶個兒媳婦了吧?老子已經給你準備了三千塊錢,連人兒我都幫你物色好了,就是衛生科裡的小燕子,第一軍醫大學畢業,技術過硬,模樣端正,比你小四歲。小燕子對我異樣地親熱,難道她知道我相中了她?
前年冬天,臨近春節了,總部政委打電話把我叫去。我一進他的辦公室,就感到氣氛不對,老首長面色沉重,親自為我倒茶遞煙,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我彷彿受了電擊,遍身一陣麻木,心臟好像緊緊收縮成一團,久久舒展不開。不祥的預感像陰雲爬上我的心頭。難道……不,絕對不會,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是我的希望,我的支柱……我安慰著自己,極力往好處想。政委終於開口了:「田夫同志,你生了一個好兒子,人民感謝你……」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又說,「田光同志在巡邏時觸發地雷,光榮犧牲了……」我眼前一陣發黑,一時間感到天旋地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黨委批給我兩個月的假期,讓我到雲南去料理兒子的後事。我到了兒子的連隊,指導員向我介紹了兒子的情況,我的牙巴骨咬得緊緊的,一顆眼淚也沒掉。我說:「謝謝連隊黨組織對田光的培養,我要向你們——英勇的戰士學習,也向我的兒子學習。」指導員給我敬了一個禮,叫了一聲「父親」,一頭紮在我的胸前。這時,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像開了閘門的小河……
你說不下去了……正午的陽光照著你的臉,使你的刀刻般的面部線條籠罩在一片輝煌之中。遠處黛色的群山默然肅立,近處銀色的河水像一條綢帶,我在你面前,沉重地垂下頭,盯住腳下晶瑩的卵石和蓬生的綠草。要不是軍人,我也一定會撲進你的懷裡,也放開嗓子叫你一聲「父親」。
你又說話了:小柳同志,本不該對你翻騰這些往事。事情過去了,我們可以追思緬懷,但不能被它困住。人該哭的時候應該放聲慟哭,但哭過之後,要歡笑著擁抱生活。小柳,你才二十八歲,一朵花剛剛開放,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幸福如這河水,舊的逝去,新的就會補充。想想我們的未來,多看看我們這條河吧……
田夫,老首長,我的永遠不能忘記的朋友、老師,你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幾個雨點落在俏麗的姑娘柳茸茸的臉蛋上,與從她美麗的鳳眼裡溢出來的淚珠混在一起,然後簌簌地流動下來。
小船在緩緩行駛,雨中的河像朦朧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