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第四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去年八月。我從上海復旦大學數學系畢業,沒想到竟把我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分配到部隊,當上了大頭兵,這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那天,當我走下汽車時,歡迎隊伍裡幾百隻眼睛都印在了我的身上。我抬頭望望他們清一色的「黃皮」,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鮮紅、卡腰、大開領的連衣裙,不由暗自得意與好笑:可憐的大兵們,這大山溝把你們與世隔絕了,所以你們才少見多怪,其實,我這身裝束在南京路上是普通而平常,我還有幾套更時髦的衣服沒穿出來呢,穿出來嚇你們一跳。實話告訴你們吧,在復旦時,好多人稱我「香港姑娘」呢。我抹過口紅,描過眉,塗過黑眼圈,粘過假睫毛,指甲上還染過蔻丹哩……我故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使勁地皺皺鼻子,聳聳肩膀,立刻就看到人們臉上浮起鄙夷的神情。他們盯著我,好像欣賞一個怪物。哼,管你們吶,當兵的「哥兒們」,開開眼界吧!
一想到我也成了這「大兵」中的一員,煩惱開始齧咬我的心。天知道上帝是怎麼安排的,天知道哪個老頭子心血來潮,要到地方大學來招兵,而且還要招女兵!而為什麼偏偏讓我來當兵?是因為我跟班主任吵過一架嗎?是因為我在政治理論課上聽音樂吧?還是因為我拒絕了某副主任的求愛?嗚呼,充軍荒山的當代花木蘭!正像那舊小說中寫的,發聲喊不知高低,叫聲苦不知深淺!
你也來迎接我們。你,一個乾乾巴巴的小老頭,軍帽掛在後腦勺上,露著禿得發亮的腦門,兩隻很光彩的小眼睛,深深地瞘在眼窩裡,鼻子紅紅的,缺了一隻門牙,說起話來口齒不清,「嘶啦嘶啦」漏著風。如果你脫掉軍裝,倒很像一個小城鎮路邊上販賣耗子藥的老頭或是一個刁鑽古怪的補鞋匠。恕我不敬吧,你確實不像一個師職大幹部。在我的印象裡,大幹部都應該是個大個子,挺著大肚子,扯著大嗓子,拿著大架子,可是您吶?
到部隊不久,就給我們發了軍裝。我們這次被徵入伍的大學生共有四十名,換畢了衣服,大家都對著鏡子前後端詳。我心裡難過極了,這麻袋般的褲子,飯瓢似的軍帽,把我們給裝扮成了什麼樣子喲。我脫下軍衣,換上我的「香港姑娘」流行服,抱著軍衣去找給我們當臨時區隊長的警衛排長賈鋼鐵。正好碰上你在那兒和賈鋼鐵談話。
我把軍衣往桌子上一摜,氣哼哼地說:「區隊長,這軍裝不合身,我不要了。」
賈鋼鐵打量了我一眼,翻過軍裝看了看號碼,說:「你個頭一米六,穿四號軍裝正合適。」
「不合適,褲子太肥。」
「嘿,先生,你以為這是牛仔褲,穿在身上包起來?這是軍裝,要的就是這個肥勁。」
「反正我不穿。」
「不穿也得穿!大家都能穿,就你特殊?就你羊群裡蹦出個駱駝來?」
你瞪了賈鋼鐵一眼,拿起軍衣看了看,說:「你就是倪亞非吧?是復旦來的?上海姑娘嘛,最懂得美。但是,小倪同志,部隊服裝是從實用價值來設計的,它要考慮到摸爬滾打的需要。如果你經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就會感到這軍服的設計是合理的。當然,這肥腿褲子的確不如小筒褲精神。這樣吧,我們破破例,你們現在每人發了兩套軍裝,我批准你把其中一條改瘦一點,星期天,節假日,穿著遛遛彎,照照相,怎麼樣啊?」
「部隊長,這是不允許的!」賈鋼鐵面紅耳赤地說。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你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從這件小事上,我就感到你是個人物。你身上有那麼一股子無法言喻的豁達瀟灑之氣,儘管你外表平凡,相貌不雅。
未到部隊之前,我就聽說過,軍訓是道鬼門關,死不了也要蛻層皮。我們到部隊時,正是農曆八月初,軍訓第一天就碰上了個好天氣。九點鐘之後,太陽就像發了狂,水泥球場上白花花地泛著刺目的光。二桿子區隊長賈鋼鐵要我們著裝整齊,腰裡還要紮上那條四指寬的人造革腰帶。軍衣像熱牛皮一樣粘在身上,渾身像撒了稻糠一樣刺癢難捱。在訓練場上,赳赳武夫賈鋼鐵果然厲害,他的黑臉板得像塊生鐵,兩眼像錐子一樣刺人,喊起口令來,一聲一個炸雷,吐得我心裡直冒涼氣。
死活算是熬下來一個上午。
下午,操場像一面熱鏊子烘烤著我們這些文弱書生,膠鞋裡滿是汗水,兩隻腳像泥鰍一樣在鞋裡打滾。陽光炫目,我掏出一副麥克鏡戴上,眼鏡腿太寬,一低頭就往下滑,我只好僵硬地仰著臉。
「倪亞非,把蛤蟆鏡子摘下來!」
我撇撇嘴,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摘下來。」
我真怕這個黑熊一樣的傢伙上來給我一掌,只好悻悻地摘下眼鏡,裝進褲兜。我恨不得咬死這個不通情理的黑傢伙。從出孃胎以來還沒受過這樣的罪,去你的吧,不幹了,我蹲在了地上。
「站起來!」賈鋼鐵吼叫。
「我肚子痛!」
「……」
柳茸茸和廈大的一個女同學將我送回宿舍。我趴在被子上哭起來。
第二天,我聯合了同一宿舍的四個女同學——女戰友,狠治了賈杆子一下。
八點鐘,他吹哨集合,我們誰也不出門。柳茸茸面色悒鬱,好像有點坐立不安,這老大姐,那顆心就像一口深不可測的古井。廈大的胖子在嗑瓜子,武大的「小麵包」在看小人書。我專心致志地修指甲。
敲門聲。
用力敲門聲。
一腳踢開門,他怒氣衝衝地闖進來,吹鬍子瞪眼地問:「耳朵聾了嗎?」
「沒聾。」我說。
「那為什麼不出去集合?」
「病了。」我懶洋洋地回答。
「都病了?」
「都病了。」
「什麼病?」
「傳染性婦女病!」我使出了女性的看家本領——這也是從一本軍隊小說裡學的,小說中,每逢女兵放懶總是來這一手。
他的臉像捱了兩巴掌,抽身就走了。
我們得意地抱成一團大笑——柳大姐自己在床邊坐著,眼睛潮津津的。操場上傳來賈鋼鐵洪亮的口令聲。我忽然感到心裡空虛得很,難道我的青春、生命,就要在這個大山溝裡度過嗎?難道我苦讀寒窗十幾年,學了滿肚子數學就是為了練練正步嗎?不,我必須及早離開這個鬼地方。我鋪開紙,拿起筆,寫起了轉業申請。
隔了兩天,你約我出去轉轉。這兒沒什麼好轉的,只有這條河,這條河的佈滿卵石、忽而寬闊忽而狹窄的河灘。
「你的申請我看了。」
「唔。」我輕輕地出了一聲,期待著你的下文。
「說實話,我心裡很難過。我不知道我們的軍隊為什麼使你厭煩。」
「這兒的生活單調、枯燥,這兒的人野蠻、粗魯、不通人性,這裡的清規戒律太多,處處限制人的自由,這裡英雄無用武之地。」
「小倪,你這些看法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未免太偏激。我認為,這裡的生活安靜,有條不紊;這裡的人千姿百態,各有獨特個性;這裡的紀律嚴明,說明軍隊與地方的區別;這裡大有英雄用武之地,當你一投入工作,就會感到知識貧乏。你知道不?去年華羅庚教授來參觀我們的研究成果,連他都認為我們這個領域了不起,需要世界第一流的數學家為之絞腦汁。賈鋼鐵是個很好的同志,他的管理方法有點簡單粗暴,我已經批評了他。」
「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要求轉業,不批准轉業,讓我復員也可以,反正我不想在這裡幹。」「小倪,你真想走,部隊也留不住,不過,我希望你再等等,認真考慮之後再作決定。我想,你總是能夠從這裡發現一些美的東西的。」
「好吧。」我無可奈何地回答。
在你的幹預下,對我們這些大學生的軍訓時間縮短了一半。為這事,區隊長賈鋼鐵很不高興,說你偏愛大學生。據說你微微一笑,解釋道:「一個真正的軍人,不在於他是否能走標準的正步,也不在於他能否將手榴彈摔出五十米遠。軍人氣質在新的時代應有新的表現。尤其是我們這種單位,尤其是這些大學生,他們的武器是鉛筆、計算尺,是富有邏輯的思維和聯翩的想象,不是刺刀、手榴彈。」
「那你說,刺刀、手榴彈就沒用了?你把我們這樣的全趕回家種地好了。」賈鋼鐵發怒了。「你有你的作用。」
八月中秋節,是我的二十五歲「大壽」,我決定好好慶祝一番。晚上熄燈後,我派去監聽賈鋼鐵的那個男同學聽到了打雷般的鼾聲,便在走廊裡輕輕地拍了三下巴掌。我們十幾個「異端」分子,像做賊一樣溜到了河邊。河邊有一塊平坦的草地,是天然的舞場。那晚上月亮真好啊,天地之間一片澄澈,野菊花吐著濃鬱的藥香,河水像一汪流瀉的水銀。「小麵包」的手風琴奏出了輕鬆親切的圓舞曲,我們十幾個人成雙成對地跳起舞來。
「停下來,先生們!」鋼鐵區隊長到了。
「先生們,你們真是些英雄!三令五申不準跳舞,你們全當耳旁風,深更半夜地跳上了。還有沒有組織紀律觀念?純粹是吃飽了撐的你們!你們,誰是發起人??」
大家都以沉默相對。
「倪亞非,誰發起的這場狗拉秧子舞會?」
「我。」我平靜地說。
「我就知道是你,你的本事多大呀,你能去告我的狀,還能縮短軍訓時間。」
「隊長大老爺,你懂得什麼叫生活嗎?」我反脣相譏,「八十年代了,思想解放一點嘛,地方上什麼舞都跳,我們跳個一般的舞也值得你大驚小怪?要像地方上那樣,你非去跳河不可。」
「倪亞非,你要是敢把那些資產階級臭玩意兒端出來,我姓賈的豁上蹲監獄也要踹你二十腳。」
「小麵包」笑起來。
「嚴肅點!」
「得了吧,隊長閣下!別這麼一本正經地丟醜了,你要是去讀幾年大學,你要是搞通了‘齊次可列馬爾代夫方程’,搞通了‘高斯型積分公式和直交多項式’,就不會對我們粗暴干涉了。」我不冷不熱地說。
「少跟我來這一套,什麼‘馬牛告示’的,我不懂,我就知道軍隊不許開舞會,軍人不許跳舞,不許跳舞!」
「那我是對牛彈琴囉。」
「你——混蛋!」賈鋼鐵像頭髮怒的獅子一樣咆哮起來。
「你才是真正的混蛋,昏頭昏腦,像頭蠢豬!」我罵了他。
「好,好,我管不了你們,我不管了……」賈鋼鐵嗓子啞啞地說著,扭頭就走了。
後來你來了,賈鋼鐵半夜三更敲開了你的門。一見到你,我就說:「部隊長,請你立即批准我轉業或者復員。否則,休怪本人不辭而別,這樣的苦行僧生活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你說:「皎潔的月光,聖潔的河水,美好的夜景。」
嗬,我這裡滿肚子怨氣,你倒吟起詩來了。我們兩人,也不知是誰發了神經病。
「小胖子,拉起手風琴,來段‘華爾茲’,會嗎?」你竟說出這樣的話!真不知是誰發了神經病,咱倆。
「會!」「小麵包」歡快地答應著。
在典雅優美,富麗堂皇的旋律中,你來到我面前,用一個極其漂亮瀟灑的邀舞姿勢把我滿肚子的火澆熄了。我跟著你跳起來。你的舞步流暢、標準、風度翩翩,宛若行雲流水。想不到啊,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手。我的同學們都看呆了。
「部隊長,看來你不反對軍人跳舞。」我問。
「一般地說,我不反對。年輕時我也是舞迷。五十年代興跳舞那陣,每到星期六下午,我都沒心思工作,一心想著晚上的舞會。後來,連出了幾次事故,受了通報批評,才治好了‘舞癖’。」
「你承認不承認跳舞是一項融音樂、體育、友誼於一體的有益身心的活動?」
「在一定限度內的健康有益的舞會的確可以這樣理解。」
「那為什麼部隊要禁止跳舞?」
「因為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個方面,跳舞也一樣。今晚的舞會從我們的角度看,確實是愉快的、健康的,可是你看——」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看營區那一片樓房。原先那些熄了燈的窗口,現在又燈火通明瞭。
「如果我們在不影響別人休息的情況下跳舞呢?」
「青年時期是感情與理智最容易失去平衡的時期,而舞會在某種意義上就為理智的喪失和情感的泛濫提供了機會。」
「那麼,您說,當兵的就應該禁錮自己的感情,像中世紀的僧侶一樣,不敢去追求感官的幸福和愉悅了嗎?」
「我們不是苦行僧。但我認為,能夠剋制慾唸的人,能夠犧牲個人的某些自由而換來整體的自由,是一種高尚的犧牲,是更高意義上的自由。」
我還能說什麼呢?
在你這樣最少公式化,最少虛偽氣息的領導手下工作,是一種幸福。為了你的優美的「華爾茲」,我也決計當兩年兵,也不枉你一番苦心。
去年年底,調整領導班子,你超過年齡,失去了進入基地新班子的資格,高一級領導班子沒進去,你只好退休了。我們為你不平。聽說這是那個大小姐王三石她爸爸搞的鬼,真卑鄙!不久,基地為完成一項特殊任務,要組織「831」小分隊。你毛遂自薦,帶隊前往。我也說不清出於一種什麼心理,毅然放棄了去國防科大進修的機會,報名參加了小分隊。謝謝你,你選上了我。這六個月的風餐露宿,使我大開了眼界。我竟然成了有功之臣,一個一入伍就想退伍的「香港小姐」。當總部首長親手將二等功證章戴到我胸脯上時,我已經滿臉淚水了……
整理你的遺物時,我翻閱了你的相冊,我認識了你的妻子、兒子、女兒,認識了風華正茂的北京大學學生的你,認識了剛毅沉靜的列寧格勒軍事學院進修生的你……你的一綹頭髮在頭頂上桀驁不馴地聳起,像雄雞頭上的冠子,我怎麼也沒法把那撮雞冠子似的美髮與一個光禿禿的腦門聯繫在一起……
呵,風沙,風沙!呵,河水,河水!只有在風浪裡才能想到河水的美……
這雨還是下個不停,這雨中的河,你為什麼這樣安靜、肅穆,你不能掀起一陣大波浪嗎?像大戈壁裡的風沙一樣肆虐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