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第五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還是總部那個老將軍,他大口吸著香菸,翻開了一個紅皮工作手冊。
密級:絕密
姓名:田夫
啟用時間:一九八二年十月
工作手冊使用規定:
1.本冊由保密室統一編號,用後由保密室統一處理,各使用人必須慎重保管,不得遺失。
2.凡與工作有聯繫的資料、情況,一律記入本冊,使用時不得挖補,撕毀,保證完整無缺。
3.調動工作時交回保密室,不得私自帶走或轉借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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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是老了,儘管我不服輸,儘管我覺得還有敏捷的思維能力。退下來了,乾點什麼?養養花草、金魚,甚至養只波斯貓?進休幹所?到河邊去釣魚?這種生活對我沒有絲毫誘惑力。我一個孤老頭子,一個被「命運」的浪頭顛簸得精疲力竭的人,只有工作著,只有和無數的蜂鳴般的信號和連綿不斷的數字打著交道的時候,這顆心才會感到充實。我本不是當官的料,退下來更好,當個一般的研究員,會更舒心一些。
「831」小分隊要成立,我是否再掛一次「帥」?這一輩子我已當過四次小分隊隊長了,每一次都立功,每一次都累得我半死不活。如果這次還去,那就是第五次了。「五」是個吉祥的數字還是個倒黴的數字?好吧,讓我也算一卦。我閉著眼睛來指書上的一個字,指著五劃以上的我就申請「掛帥出征」,指著五劃以下的(含五劃)我就不申請……
簡直是莫名其妙,適才這一卦算的。我指到了一個「!」,去還是不去,上帝沒有啟示。我就是我的上帝。要堅決,果斷,幹什麼都要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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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小分隊成立了。他們拗不過我,我第五次「掛帥出征」。小分隊共有隊員二十五人,分信息、研究、後勤三個組。信息組裡我特意選上了小「尼姑」柳茸茸,研究組裡有「香港姑娘」倪亞非,還有剛剛記了一大過的王三石,我必須挽救她,嗐,這個被王副部長那個老混蛋慣壞了的丫頭。後勤組長是賈鋼鐵,這小夥子好像還對我有意見。他曾經寫信給總部,告過我一狀,說我偏袒大學生,破壞部隊條令。這小夥子,真是有意思極了。雖然現在普遍強調幹部知識化,但像賈鋼鐵這種文化程度低,但富有實幹精神的人,是永遠會有,也永遠需要的。
明天就要出發,不寫了。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河水。這條河,真美啊!來到這一年後,偶爾翻地圖,我才恍然明白,它就是柳條河的上游。在它的下游——柳條河畔細軟金黃的沙灘上,我第一次吻了她。那是一九五四年的暑假,我們結伴去郊遊。那時我們正年輕,我們赤著腳在沙灘上走來走去,暢談著理想、憧憬,沒結婚就開始給未來的孩子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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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剛從烏市起飛。繞著機場盤旋兩圈,向南飛去。閃光的街道,新建的整齊樓房,尖頂的伊斯蘭教堂,很快就被甩在後邊。現在舷窗下是碧綠的牧場。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九六七年那次南疆之行。那次是坐著汽車翻天山。冰大阪海拔五千一百米,道路滑得像溜冰場,汽車輪子掛著鏈,還是剎不住閘。坐那種車簡直像捋虎鬚。選擇工作點的時候,我還去過羅布泊,在一個古城堡裡睡過一夜,還揀到兩枚「開元通寶」哩。這兩枚古錢一枚給了兒子,一枚給了女兒,他們稀罕得不行。羅布泊附近有個風口,那裡的風比西藏「蠍虎」多了,颳得汽車都開不動,揚起的沙石把車窗玻璃打得一臉麻子坑。工作點選取在沙漠裡,四顧茫茫,全是沙。盛夏時,沙窩裡能燙熟雞蛋,人待在帳篷裡,像燜在鍋裡的紅蝦子……
現在,機翼下是巍峨的天山。冰雪的大阪在散著萬道霞光。那次一過天山,我的小女兒就喘得臉色青紫了。兒子傍在我身邊,像一隻驚恐的小野兔。滿車的旅客都為我焦急,他們紛紛拿出點心、水果遞到我的面前。一個男子漢帶著兩個孩子長途旅行,本來就給人一種悽楚之感,何況我的女兒還生命垂危……
該到那個小縣城了吧?幾年來,這兒的醫療條件該有改善了吧?那間落滿沙塵的門診室該修繕一新了吧?此次進疆,勾起我多少回憶,我真想把滿眼的淚水流出來,可是,小「尼姑」就坐在我的身邊,我不能把男人的軟弱隨便暴露給女人看,我不能讓她觸景生情……
「831」行動,「831」行動,「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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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軍區的同志,已經為我們搭起了十幾間簡易住房。油機、機器設備也按時運到了。這個點還不錯。信號條件好,離水源也不遠,十里之外有一條小河。幸虧軍區的同志想得周到,給我們弄來了五頭駱駝和十幾只大羊皮口袋。趕駱駝運水的任務就交給賈鋼鐵了。他跟我吵了一陣,說我是馬謖,不是近水紮寨而是遠水紮寨。我何嘗不想把點選在近水處呢,鋼鐵同志,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話:遠水紮寨也是工作需要。明天正式開機,爭取儘快揪住狐狸尾巴,積累信息材料,從中尋找漏洞、矛盾。呵,這團難理的亂麻線。不過,我充滿了信心,我相信我們新鍛造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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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大風,昨日方停。信息組大有收穫。小柳十四個小時未下機,累暈了過去,好樣的。
就看研究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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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一分鐘,一小時一小時,一日一日過去了。我們還困在迷宮裡找不到出路。我們絞盡腦汁尋找字母之間能導致正確結果的某些關係,儘量不使自己陷入自相矛盾的境地。
這一個月來,我們分析人員像在沉沉黑夜中摸索,時而,一線微光閃過夜空,照亮一下路徑來逗弄我們,等我們抱著希望猛衝過去,只是發現自己又進入另一個迷宮。但我們認識到黑夜過後白晝必然到來,便鼓起正在衰減的勇氣,向著早晨太陽就要出來的地方走去。
「最尖端的東西往往是最簡單的東西。」倪亞非這樣說。
像一道閃電劃開暗夜,我猛然間像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東西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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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戰告捷,我們終於通過了陰暗朦朧的地段,看到了黎明的熹光。
小倪這姑娘確實聰明過人,她具有舉一反三的理解力和四通八達的思路,這是一個優秀分析員的最可貴的素質。她不愧是名牌大學的高才生,這樣的寶貝,我寧願特准她跳舞,也不願放她走。這些天來,她憔悴多了,臉上脫了一層層皮,但她的情緒很高。事業上的成功,可以給一個真正的人帶來最大的幸福,帶來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戰勝痛苦的力量。
昨天,我問她:「小倪,這裡比上海怎麼樣?」
「比上海艱苦,但比上海美。」
這鬼丫頭!要是我的兒子活著,她也許會成為我的兒媳婦:要是我的女兒活著,她也許會成為一個和小倪一樣優秀的情報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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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顆疲憊不堪的心是這樣不平靜。一個年近花甲的老頭子,一個像一輛「吱嘎」響的破馬車一樣的老鰥夫,竟能被一個姑娘愛上,真令我惶恐不安。
連續幾天來,工作進展順利,全隊情緒高漲。小柳,我怎麼也想象不到,你會對我產生這樣一種感情。要知道,我一直是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的呀。可是,你竟然那樣果斷地說:「老田,我愛你。」
當時我像一隻被打懵的鵝,呆頭呆腦,半天才說:「你胡說了些什麼!」
「我愛你,」你說,「我們都是被命運折磨夠了的人,我要打破世俗的偏見和你結合。」
「小柳,我是你的長輩,是你的首長,」我氣急敗壞地說,「你簡直像發神經。」
「在愛情面前,沒有年齡和首長。」你撲過來,把你年輕的身體靠近我,一剎那間,我的男人的熱血也沸騰了,「部隊長,老田,你需要安慰,我也需要安慰,你只比我大二十多歲,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界限會縮小,當你八十歲時,我也六十多歲,也就是個老太婆了……」我終於退縮一步,像是在你痙攣的手上猛擊一掌:「清醒一下吧,柳茸茸同志!要是你再這樣說夢話,我就處分你。」
「冰冷,冰一樣的冷!」你掩著臉跑了。
難道我真應該和她……不,這簡直是犯罪,只要動動這個念頭,都是對道德的褻瀆。如果我年輕力壯,也許……
小柳,好姑娘,你的問題我不是沒考慮。你看到那個趕著駱駝像駱駝一樣默默無聞地支撐著小分隊半壁江山的賈鋼鐵了嗎?眼下信息組工作已處於第二位,你這種精神狀態也很難上機,從下週開始,讓你跟賈鋼鐵一起去趕駱駝。我要告訴你,鋼鐵是對你有意的,我注意過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經常偷偷地看你那張蒼白、秀麗的臉……
啊,我的心臟,你不要這樣急一陣慢一陣地折騰,你是我的「油機」,你可不能在我的「831」工程結束前熄火啊!
我怎麼又突然想起了那條河呢?那片金色的沙灘,灘上的赤腳追逐和河水中的嬉戲……三十年的光陰,短暫得如河邊那條通向柳林的小路,漫長得也如那條通向柳林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