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第六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那天,同志們把你從外邊抬回來,你躺床上,彷彿在平靜地睡眠。柳茸茸、倪亞非已經泣不成聲,賈鋼鐵這個鋼鐵漢子也像孩子般號啕大哭了。我哭不出來,我感到有一隻大手攥住了我的心。你的雙眼半開半合,你那散了神的目光彷彿在冷冷地盯著我。你為什麼盯著我!你是在期待、譴責、憤恨我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雙手掩面,衝出了屋子,在漫漫沙原上狂奔,一道沙丘擋住了我,我發瘋一般地衝上去,細軟的黃沙陷沒了我的腳,我困難地、氣喘吁吁地衝到沙丘頂上,一下撲倒在地,放聲大哭起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是哭你的犧牲還是哭我的過去?老田頭,說實話,咱倆曾是冤家對頭,我們之間鬧過那麼多的不愉快。我感到心裡鬱結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是的,極其複雜……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站在這個幾十米高的沙丘上,站在這個大自然的傑作上。腳下的沙丘平緩舒展,邊緣清晰,狀如一鉤美妙的新月。西垂的落日灑下的金色光芒把沙丘映照得確如半輪金月熠熠生輝。無風的沙漠真如月球般寂靜。落日又大又圓,漸漸變得血一樣鮮紅。我低下頭,驀然看到我留在沙丘上的那行腳印。它從遠處歪歪斜斜地延伸過來,那樣醒目地擺在這莊嚴神聖的沙丘之上,顯得醜陋不堪,面目可憎,它破壞了這渾然一體的美。我不是什麼哲學家,在大學裡學哲學公共課時純粹是為了應付考試,囫圇吞棗,食而不知其味。可是,這時我竟然也如一個哲人般觸目驚心了。我倏地轉過身,連綿不絕的新月形沙丘鏈從無垠的荒漠上巨浪般奔湧而來,我的耳邊彷彿響起了這金色浪潮的洶湧澎湃之聲。到處都在熔金爍彩,天上橫亙著一條紫色的長雲。這裡竟是萬籟無聲,這裡寂靜得像月球。這裡有一個忠心耿耿的老戰士倒下去了,他的死不瞑目的眼睛裡射出物質般的光芒,這光芒是那麼尖,那麼深,那麼豐富蘊藉,奧妙無窮,令人心靈震顫不止……
「七〇五」基地新從地方招來的這批大學生,簡直是個花花世界,無奇不有。有想當尼姑的,有跳狗拉秧子舞的,還有一個芳名王三石的高幹子女,我的天,這更是個好寶貝。她人長得就那麼回事,不能算醜也絕對不能算俊。可她那點派頭,那股勁兒,把大上海來的倪亞非也給蓋了。王三石一到「七〇五」,總機班的姑娘們算是倒了黴。她每天至少打十個電話,她要電話對方的單位、職務都讓人感到吃驚、害怕。「總機,給我接××部長辦公室」「給我接中央辦公廳」「接東方歌舞團」,甚至,「總機,給我要中國駐美國大使館」……總機班的姑娘們先是戰戰兢兢、汗不敢出、手忙腳亂地給這位大小姐掛電話,時間一長,也就不尿這一壺了。「給我要軍區……」話音未斷,那邊就冷冰冰地說:「佔線。」「佔多長時間?」「難說,慢慢等吧,您哪!」話務員這種消極反抗戰術終於激怒了王三石,在電話裡,雙方展開了一場舌戰。「怎麼老佔線?」「它就老佔線。」「我有急事!」「佔線。」「我要總部幹部部。」「佔線。」「你是多少號?」「12345。」「你,你發昏!」「我是你媽媽!」嘿,好勇敢的話務員。
據說王三石爸爸是總部幹部部的副部長哩,據說王三石在大學裡就是大名赫赫的現代派領袖,是「男性雌化、女性雄化」的積極倡導者,正經八百的是個人物呢!
入伍不到三個月,她就被一個電話召回去,老田夫滿肚子不高興,跟基地政委發了半天脾氣。政委說,算了,老田,讓她回去吧,王副部長那人,嘿嘿。政委不自然地咳嗽起來。田夫站起來,把鉛筆重重地戳在桌子上。
王三石淨開國際玩笑。她跑回北京浪遊了一個月,回來時不知從哪所大學裡帶回來一個大鼻子黃頭髮的外國留學生。「七〇五」是軍事要地,三道崗哨,戒備森嚴,王三石竟能把一個外國人帶進來,真是神通廣大。
那次回北京,是我實在忍受不了部隊生活的枯燥乏味,想法給爸爸的祕書掛了個電話,讓他假傳將令,就說我媽媽病重——反正不是我真正的媽媽,老頭子早就把我親媽媽給甩了,給我找了個小嫩媽,所以老頭子不敢管我,所以我可以在家裡橫行霸道。回到北京,找上我那夥哥們、姐妹們,騎上摩托車天天「暴走」,抽菸、喝酒、看錄像,玩了個天昏地暗。我從小有個壞毛病,幹什麼都是三分鐘的熱血,玩什麼都是三分鐘的熱乎勁,能夠勉勉強強地從外國語學院畢了業,也全靠著老頭子的面子。畢業分配前夕,我突然心血來潮,覺得當個女「八路」挺有意思,聽老頭說馬上要恢復軍銜,到時咱也神氣神氣,反正幹夠了我就回北京。回部隊前,老「姐妹」白豆豆把喬治介紹給我。這小子真好玩,兩隻眼睛藍汪汪的,像我那隻玩具熊貓一樣。聽說他老子是劍橋大學一個學院的院長,拉上他,等我當夠了兵,就託他的面子出國去留學。
進大門時,那個小四川兵還一本正經地要看證件,我把自己的證件一亮,指指喬治,說:「這是外國專家。」唬得那個小四川兵眼睛都直了,啪一個立正。我憋不住地笑。用同樣方式我們進了二道門,三道門。這些傻大兵,真可愛。喬治這傢伙,我也不知他打得什麼主意,聽說我是總部「七〇五」基地的女軍官,興趣就那麼大,他非要我帶他來玩玩不可。這小子,出手就大方,送我一隻半兩重的金戒指,一隻半兩重的金髮卡,黃燦燦、沉甸甸,讓人愛不釋手。我知道這事兒有點不大妥當,轉念一想,又覺得沒什麼,交個朋友嘛,這是我的自由。我把喬治安排在招待所,這小子,天生不安分,提著架照相機到處轉,當場就被抓住,這下算捅了馬蜂窩。喬治,你真他媽的不夠朋友,你害得我蹲了一個星期「禁閉」。
王三石帶回一個洋鬼子的事在「七〇五」基地引起軒然大波,大院裡議論紛紛,罵聲不絕。部隊長田夫直接找到喬治,跟他嘰裡咕嚕講了半天洋文,喬治的小臉焦黃,汗珠子直冒。當天晚上,北京開來兩輛小車,把喬治拉走了。
田夫把王三石叫到辦公室,槍口一樣的眼睛直瞄了她兩分鐘,把王三石刺得心裡發虛,雙腿發軟,身體彷彿一截截變矮。
「敗類!」
「你、你罵人?」
「我恨不得揍你一頓!」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帶了個朋友來玩玩嘛。你少來嚇唬我,我爸爸是幹部部副部長,我在上大學時經常帶外國同學回家跳舞,我爸爸也沒像你這樣大驚小怪。」
「你爸爸是個老混蛋!」
老田夫,你也真敢幹,你不但敢痛罵我的爸爸,你的間接頂頭上司,你還敢在廢除關禁閉制度多年之後,關了我的禁閉。你讓賈鋼鐵帶著四個戰士輪流看著我。「禁閉室」裡比我們的宿舍還乾淨,被褥床單都雪白雪白,屋裡擺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摞白紙一支筆。你讓我寫出這次回北京的詳細經過,寫與喬治的交往過程,連一個細節也不要漏掉。我起初還想以絕食來表示抗議,可是隻餓了兩頓飯,肚子裡就咕嚕咕嚕地提意見。晚飯你親自給我端來了一盤羊肉包子,我突然想起了某個電影裡的情節,「厚顏無恥」地說:「不吃白不吃!」便狼吞虎嚥般地把一盤包子消滅掉了,不過我沒有摔盤子。吃過飯,我掏出手絹擦擦嘴,我儼然覺得自己是個英雄了,滿不在乎地坐在你對面。你坐在那兒默默地抽菸,團團煙霧籠罩著你的臉。我說:「給我支菸抽……」我感到房子裡氣氛壓抑得很,這句本來應該是頗為「雄化」的話竟說得窩窩囊囊。一時間,你面部表情十分複雜。你扔掉半截菸頭,又把那盒剛開包的煙攥成一團,從窗戶扔出去。「讓我們一起來戒掉這個惡習吧!」你看了我一眼,一字一頓地說,「王三石同志,你知道喬治是個什麼人嗎?」
「他是外國留學生呀!」
「好一個留學生!他是個間諜,當然,是個蠢貨。他也只能騙騙你這樣的人。」他把一張電話記錄紙遞給我,抽身就走了。
手拿著薄薄的白紙,我嚇得渾身哆嗦。天哪,白豆豆這個王八蛋,還說喬治是什麼院長的兒子,是什麼留學生,真玄哪!
我出了「禁閉室」,你要給我行政記大過處分,入伍幾個月,就背上個處分,就在檔案裡添上不光彩的一筆,這怎麼行。而且,而且我也不知道喬治是間諜,不知者不怪罪嘛,你憑什麼處分我!看來,只有求助於爸爸。我給爸爸寫了一封信。我不敢打電話了,那些該死的話務員都能聽出我的聲音,只要我一打電話就佔線。我的話對我爸爸像聖旨一樣靈。爸爸接到我的信,當天就給「七〇五」基地的直接領導機關的頭頭去了電話。這個頭頭給田夫來了電話,婉轉地表達了我父親的意思。後來我聽說,老田夫暴跳如雷,他在電話裡破口大罵,對著那個頭頭吼:「請你轉告王某人,要不是因為王三石無知,她的問題是應該到軍事法院去解決的。還請你問問他,一個共產黨員該不該打這種電話。」後來,那位頭頭用十分婉轉的語言把老田的意見轉告我爸爸,老頭子氣得血壓陡然升高,差點昏倒在地。
你真是個老怪物,老田夫!你就不怕得罪了我爸爸嗎?你不知道我爸爸是幹部部副部長嗎?
你不知道正在進行班子調整,而你只有再往上登一個臺階才不會超齡嗎?
我被記了大過。在「七〇五」基地我已是臭名昭著,人們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我,彷彿我是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在「七〇五」我實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再給爸爸寫信。老田夫,你已經處分了我,該滿足了,你行行好,放了我的生吧。可是,你這個老東西,真是心如鐵石,你把我爸爸千方百計為我搞來的調令撕得粉碎。
你找到我,怒氣衝衝地說:「王三石,你不是提倡‘女性雄化’嗎?那麼,請你拿出點男子漢大丈夫的勇氣來,哪裡摔倒的,就在哪裡爬起來。這樣灰溜溜地走了,可恥又可鄙!」
我說:「不走就不走,只要我真想幹,不比任何人差!」
「好!一言為定。」你說。
不久,班子調整開始了。你已超過師職的年齡,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升遷,二是離休。那些日子裡,風傳你要進京當部長了,可不知怎麼搞的,你被刷了下來。有好些人背地裡議論,說是我爸爸從中出了力,人們都鄙視我。部隊長,我以我的人格保證,這事我確實不知道,至於我爸爸怎麼幹,那是他的事。我找到你,費力地向你解釋,你大笑起來。你拍拍我的肩頭,說:「姑娘,你把我田夫看得太不值錢了。」
你掛帥「831」小分隊,點名要我到研究組翻譯資料。我那點「洋涇浜」在這裡處處捉襟見肘,多虧了你啊,老田頭。你的水平可以當我老師的老師,僅看外表,誰能知道你精通四門外語呢?小分隊完成任務後,我也得了一枚金光閃閃的獎章,這個獎章和那個處分都是你「賜」給我的,它們是這樣和諧又矛盾地並存著……
部隊長,那天我站在沙丘上,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爸爸、媽媽,想起了人生和社會,我想起了你站在柳條河邊對月吟哦,你站在列寧格勒涅瓦河口眺望無際的海洋,我想我們的生活是一條閃光的河,你也是一條河,一條衝破崇山峻嶺匯入博大的時代海洋的壯麗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