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第七章 (第三卷 雨中的河雨中的河) 說句實在的,在去執行「831」任務之前,我認為你是個討厭的老怪物,一個偏愛大學生,見了好看的姑娘就挪不動腿的老醜八怪。我向你反映柳茸茸在雲臺山給泥菩薩下跪的事——你也看到了,你要我別聲張。嘿,我還以為你要咋處理呢,你瞅了個大星期天,領著她到那河邊上,遊山玩水,花花草草地轉了一大圈,像一對酸貨談戀愛,回來時,那柳小姐連眼皮都哭腫了。當時我想,鬼知道你們幹什麼去了,你這個老光棍,大概又動了凡心了吧,要拐著個小「尼姑」唱「秋江」哩。也別說,你這一出「秋江」還真管用,竟把個「尼姑」留住了。那個把月的軍訓裡,女大學生裡數柳茸茸能吃苦,隊列動作最標準,汗水溼了頭髮,嬌滴滴地喘著氣,連我這顆生鐵心也有點過意不去。後來,倪亞非又鬧狗拉秧子舞會,我半夜三更敲開了你的門,原指望你去訓她一頓,誰知你更給我玩了個俏的,竟拉著她跳起了「華裡稀」,百分之百的洋人派興,洋人也沒有你跳得利索……我告了你一狀,告到總部,信發出去,肉包子打狗一去無回,我正準備往軍委寫信告你時,你被刷下來了,烏紗帽落了地。我看著你那些天老是在河邊轉圈,心裡挺不是個滋味,我真怕你跳了河…… 不久,由你牽頭成立「831」小分隊,你竟然指名要我來當後勤組長。算你找對了人,算你夠意思,俺賈鋼鐵不懂得什麼「馬牛大夫方程」,但槍法百步穿楊,投彈六十米,玩單槓、跳木馬「七〇五」沒人敢比。當兵八年,不知道出了多少公差勤務,拉糧,運煤,餵豬,種菜。走幾個大學生「七〇五」亂不了套,走了我賈鋼鐵「七〇五」就少一匹拉車的騾子。苦力的幹活,還要靠我們這些農民子弟,像王三石那樣的,呸!不過,在處理王三石的問題上,你真是有骨氣,大院裡人人佩服。 「831」小分隊是去執行總部指定的特殊任務,咱知道這事的重要性,既然你老田頭信得過我,賈鋼鐵不會對不起你。我帶著後勤組白日做飯,夜裡站崗,但願你和這些秀才們能搗鼓出個子醜寅卯,別枉吃了我的草料…… 我原先認為你們這些整日蹲辦公室的大學生們舒服得要命,這次跟著小分隊執行任務,眼見著那些水靈靈的大學生一天天干巴,小白臉一天天黑,才知道你們辛苦大大的。你也真是個好樣的,快六十的人了,沒日沒夜地熬,眼珠子紅得像家兔,鬍子挓挲著像刺蝟。從言談話語中,我知道這次「831」小分隊玩了個「蓋帽」的漂亮「球」,弄清了一個「迷魂陣」,要不總部就給我們記了個集體二等功,連我這個拉駱駝的也弄了個三等功呢!可惜,你這匹老駱駝倒在了沙漠裡,兩腿一伸就去了……我還想跟你說說告你狀的事呢。部隊長,你可真是個好老頭兒,大家都這麼說。剛才在追悼會上,總部首長說你三下西北,兩進西藏,真正的高級知識分子,是我們部隊的大功臣。小柳子——嗨,我和她好了,要是你人死魂不散,我們結婚就到河邊來,我要往河裡倒一瓶子五糧液,小柳子扔兩斤奶糖,祭奠祭奠你…… 那些天,離我們工作點十幾裡的那條小河忽然幹出了底。油機沒水玩不轉,人沒水沒法活。你急得心如火燒,找到我,讓我去找水。你說:「鋼鐵同志,我們的工作正是關鍵時刻,我們的朋友正在搞「E2行動」,如果這時油機停了,我們這趟大戈壁就算白來了,因此,必須儘快找到水源。」 我趕著駱駝就要出發,你拉住我,批評我莽撞。你說,要是像我這樣盲目亂跑,渴死在沙漠裡也找不回水來。你要我講科學,還要我回基地向大學生尤其是向小柳子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呢。你拿出一幅地圖,地圖上佈滿了蛛網一樣的線條。你指指點點,告訴我,要我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上走。你認為這條河是由扎尕山泉水形成的,沙漠裡的河水經常改道,只要沿著河走,不愁找不到新河道。這麼簡單的事情,我怎麼就想不到呢?怪不得小柳子老說我是榆木疙瘩腦袋,刀斧不進。 我拉著五匹駱駝,按著你指點的路線,沿著幹河床往上走。正是春三月,內地早是花兒草兒的了,可是這裡沒有一點紅綠,全是他媽的遮天蓋地的風沙陣,我裹著皮大衣,猴在駱駝上,昏昏沉沉地朝前走。你真是有兩下子,說的比算的還靈,第二天晚上,我就找到了改道的河。我把十個羊皮口袋灌滿了水,趕上駱駝就往回走。前面有幾個黑影在晃動,我想,碰到狼了,該我過槍癮了,掏出手槍就幹了倆傢伙。近前一看,打死了一隻黃羊。這真是打呵欠落到口裡的肉丸子,天上掉肉。我把黃羊拴在駱駝背上,晃晃悠悠,半睡半醒,第三天中午就趕回了工作點。你像小孩子一樣,不,你像抱小孩一樣把我抱住了。你說:「謝謝……鋼鐵同志……謝謝……」你這一通話把我弄得怪不好意思,嘿,這算什麼呀,不就是騎著駱駝逛逛風景嘛。我卸下水就去扒黃羊皮,晚飯時就給大家端出了幾大盆燉得爛乎乎的黃羊肉。同志們吃著、笑著,對我讚不絕口。小柳子文文靜靜地坐在桌子一邊,用小勺子舀著肉湯「吸溜吸溜」地喝,她的眼睛一個勁地瞟我,我的心偷偷地亂跳,說不清是個啥滋味…… 等下一次去馱水時,你竟讓小柳子跟我一起去。我說:「部隊長,這趕駱駝的事怎麼能讓大學生幹呢?你別來開我的國際玩笑。」你笑著說:「小柳這幾天沒什麼事,讓她跟你出去見見世面。有黃羊再打回來兩隻,天天吃罐頭,把胃口都吃倒了。」 嗨,去就去吧。這也就是小柳,咱從心裡喜歡她。要是倪亞非,要是王三石,任你說得口吐蓮花我也不帶她去。倪亞非罵我昏頭昏腦,像個蠢豬呢。 臨出發前,你把我叫到一邊,悄悄地問:「看過電影《冰山上的來客》嗎?」 我說:「看過。」 「那麼我送你一句話:‘阿米爾,衝!’」 你把我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老傢伙,這麼大年紀了,還是陰陽怪氣的。 我們騎上駱駝出發了,駝鈴叮叮咚咚地響,風呼呼地刮。初次跟女人一起在這荒涼的沙漠上趕路,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後來索性不管她,咧開嗓子唱起歌來。小柳催著駱駝趕上來,和我並著排走,我不好意思再唱了。她說:「你的嗓子真好。」扯淡!我從小吃地瓜,一副地瓜嗓子,她竟說好。我跟她東扯葫蘆西扯瓢地聊起來。我對她說,小時候我特別能淘氣,有一次上樹掏喜鵲,掉下來把腿跌斷了。她聽了「咯咯」地笑。 我們到了河邊裝完水,已是夜裡十點多鐘。沙漠裡靜極了。我搜集了一些紅柳枝子,點上了一堆火。喂完了駱駝,便跟她圍在火邊烤饅頭吃。我說:「小柳,你學問多,幫我解釋解釋,今早晨部隊長讓我像阿米爾那樣,衝!這是什麼意思?」 小柳沒回答,我看到淚水從她眼裡流出來。我真是個傻瓜蛋! 半夜時分,我們騎上駱駝往回趕。不一會兒,突然颳起了東南風,駱駝開始焦躁不安起來,「」地怪叫著,蛇一樣的長脖子扭來扭去,這些長毛鬼,犯了什麼病?我還勉強能拉住胯下的駱駝,小柳可就不行了。她騎的那匹公駝向著東南方向狂奔起來,小柳嚇得尖聲哭叫。公駝一帶頭整個駝群都「稀里胡隆」地跑起來。夜色迷迷糊糊,藉著星星,我緊緊盯著小柳。終於,她被顛了下來,我也一翻身滾下來。駱駝,跑你孃的去吧! 我扶起小柳,緊緊地攥住她的小手,問她摔壞了沒有。她搖搖頭說:「沒事。」沒事就好。駱駝跑得沒了影,駱駝馱著羊皮袋,羊皮袋裡裝著水,水是小分隊的命根子。阿米爾,衝!跟蹤追尋。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沿途發現了幾個顛下來的羊皮水袋。駱駝頂著風跑,真他媽的稀奇怪事。我倒要看看這些畜生能跑到哪兒去,難道還能跑到東海里去喝海水? 黎明時分,小柳一下歪倒在沙裡,她走不動了。真也難為她,跟著我跑了半夜。我脫掉大衣,背起她就走。她死死往下掙扎著,說:「放下我,快去追駱駝。」我說:「當心讓狼吃了你。」「你太小瞧人了。」「不,說什麼我也不能扔下你,要死咱死到一塊。」「傻話,那麼容易就死了?你找不來駱駝,運不回水,咱們的‘831’行動就完了。」我猶豫了半天,掏出手槍遞給她,把皮大衣扔給她,把水壺、乾糧袋放在她腳下。她留下手槍、大衣,把水壺和乾糧袋又掛在我身上。我眼裡熱辣辣的,轉身就跑起來…… 半上午光景,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銀光閃閃的世界,我怕是遇到了仙境,使勁揉揉眼睛,沒錯,眼前一片亮晶晶。我們那五匹駱駝,都在前邊趴著呢!老天,這是一個鹽海,沙漠裡的鹽海。駱駝是來吃鹽的,它們的鼻子真靈。這可真是長了常識。 我拉著駱駝向回走。很快就找到了小柳子,她揹著手槍,一瘸一拐地撲過來。「這些傢伙,是跑來吃鹽的,前邊有個鹽海。」我興高采烈地對她說,她抱著駱駝脖子,又流開了眼淚,女人,就是會哭。 我們趕回了工作點,本來是準備向你報告一下這次奇特的經歷的,哪想到…… 你看到我們誤了歸期,親自帶人去找我們,你剛剛下了夜班,幾天沒怎麼睡覺。走著走著,你一頭栽在沙土裡…… 我緊緊抓住吳軍醫的胳膊,使勁晃著:「你說,他是怎麼死的?他是什麼病?」 吳軍醫垂著頭,低沉地說:「……他太累了……」 小柳子「哇」地放了悲聲:「部隊長,我對不起你……」 你累了,老頭子,你這一輩子,真是夠意思……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