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四天在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演講(1) 時間:2012年12月9日14:00
第15章第四天在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演講(1) 時間:2012年12月9日14:00
地點:斯德哥爾摩大學馬格納演講廳
斯德哥爾摩大學校長:卡爾·佈雷莫(k&re bremers):
斯德哥爾摩大學東亞學院中文系系主任:羅多弼(torbjsrn lod6n)瑞典著名演員:約翰?拉貝尤斯(johan rabaeus)
主持人:漢娜·杰特伯格(hanna zetterberg)
卡爾·佈雷莫:非常歡迎大家來到這裡,今天非常歡迎莫先生來到這裡。我們斯德哥爾摩大學一直非常高興邀請所有諾貝爾獎的學者,更多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來到這兒。斯德哥爾摩大學有很長的中國語言文化以及社會的傳統,這個傳統主要由羅多弼教授傳承。這一次中國的語言和文化在快速地發展,上一次教育部也公佈了將來學校裡中文要成為普通的外國語一樣,他的位置要相當於法文、西班牙文。通過文學作品可以多瞭解其他國家的問題,引導著諾貝爾獎以後會多瞭解中國文化,以及中國各方面的文化。
莫言:我讀我的短篇小說中很短的一篇《狼》:
那匹狼偷拍了我家那頭肥豬的照片。我知道它會拿到橋頭的照相館去沖印,就提前去了那裡,躲在門後等待著。我家的狗也跟著我,蹲在我的身旁。上午十點來鍾,狼來了。它變成了一個白臉的中年男子,穿著一套洗得發了白的藍色咔嘰布中山服,衣袖上還沾著一些粉筆末子,像是一箇中學裡的數學老師。我知道它是狼,它無論怎麼變化也瞞不了我的眼睛。它俯身在櫃檯前,從懷裡摸出膠捲,剛要遞給營業員。我的狗衝上去,對準它的屁股咬了一口。它大叫一聲,聲音很淒厲。它的尾巴在褲子裡邊膨脹開來,但隨即就平復了。我於是知道它已經道行很深,能夠在瞬間穩住心神。我的狗鬆開口就跑了。我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就將膠捲奪了過來。櫃檯後的營業員驚訝地看著我,打抱不平地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霸道?」我大聲說:「它是狼!」它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無聲地苦笑著,還將兩隻手伸出來,表示它的無辜和無奈。營業員大聲喊叫著:「把膠捲還給人家!」但是它已經轉身往門口走去。我知道它一出門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果然等我追到門口時,大街上空空蕩蕩,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麻雀在啄著一攤熱騰騰的馬糞。等我回到家裡時,那頭肥豬已經被狼開了膛。我的狗,受了重傷,蹲在牆角舔舐傷口。(約翰·拉貝尤斯聲情並茂地用瑞典語朗讀莫言短片作品《狼》)
接下來,莫言為大家朗讀他的長篇小說《生死疲勞》片段:
我們沿著河邊的道路,越過了十幾個村莊,在路上與許多人擦肩而過。我認出了好幾個熟識的鄰村朋友,但我每欲開口與他們打招呼時,鬼卒就會及時而準確地扼住我的咽喉,使我發不出半點聲息。對此我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我用腳踢他們的腿,他們一聲不吭,彷彿他們的腿上沒有神經。我用頭碰他們的臉,他們的臉宛如橡皮。他們扼住我喉嚨的手,只有在沒有人的時候才會放鬆。有一輛膠皮輪子的馬車拖著塵煙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馬身上的汗味讓我備感親切。我看到身披白色光板子羊皮板的車把式馬文鬥抱著鞭子坐在車轅杆上,長杆菸袋和煙荷包拴在一起,斜插在脖子後邊的衣領裡。煙荷包搖搖晃晃,像個酒店的招兒。車是我家的車,馬是我家的馬,但趕車的人卻不是我家的長工。我想衝上去問個究競,但鬼卒就像兩棵纏住我的藤蔓一樣難以掙脫。我感到趕車的馬文鬥一定能看到我的形象,一定能聽到我極力掙扎時發出的聲音,一定能嗅到我身上那股子人間難尋的怪味兒,但他卻趕著馬車飛快地從我面前跑過去,彷彿要逃避災難。後來我們還與一支踩高蹺的隊伍相遇,他們扮演著唐僧取經的故事,扮孫猴子、豬八戒的都是村子裡的熟人。從他們打著的橫幅標語和他們的言談話語中,我知道了那天是1950年的元旦。
在即將到達我們村頭上那座小石橋時,我感到一陣陣的煩躁不安。一會兒我就看到了橋下那些因沾滿我的血肉而改變了顏色的卵石。卵石上粘著一縷縷布條和脫髒的毛髮,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在破敗的橋洞裡,聚集著三條野狗。兩條臥著;一條站著。兩條黑色;一條黃色。都是毛色光滑、舌頭鮮紅、牙齒潔白、目光炯炯有神。這一段路上,我的腦海裡浮現著當初槍斃我的情景:我被細麻繩反剪著雙臂,脖頸上插著亡命的標牌。那是臘月裡的二十三日,離春節只有七天。寒風凜冽,彤雲密佈。冰薇如同白色的米粒,一把把地撒到我的脖子裡。我的妻子白氏,在我身後的不遠處嚎哭,但卻聽不到我的二姨太迎春和我的三姨太秋香的聲音。迎春懷著孩子,即將臨盆,不來送我情有可原,但秋香沒懷孩子,年紀又輕,不來送我,讓我心寒。我在橋上站定後,猛地回過頭,看著距離我只有幾尺遠的民兵隊長黃瞳和跟隨著他的十幾個民兵。我說:老少爺兒們,咱們一個村住著,遠日無仇,近日無怨,兄弟有什麼對不住你們的地方,儘管說出來,用不著這樣吧?黃瞳盯了我一眼,立刻把目光轉了。他的金黃的瞳仁那麼亮,宛若兩顆金星星。黃瞳啊黃瞳,你爹娘給你起這個名字,可真起得妥當啊!黃瞳說:你少囉嗦吧,這是政策!我繼續辯白:老少爺們兒,你們應該讓我死個明白啊,我到底犯了哪條律令?黃瞳說:你到閻王爺那裡去問個明白吧。他突然舉起了那隻土槍,槍筒子距離我的額頭只有半尺遠,然後我就感到頭飛了,然後我就看到了火光,聽到了彷彿從很遠處傳來的爆響,嗅到了飄浮在半空中的硝煙的香氣……
我家的大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院子里人影綽綽,難道她們知道我要回來嗎?我對鬼差說:「二位兄弟,一路辛苦!」
我看到鬼差藍臉上的狡猾笑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笑容的含義,他們就抓著我的胳膊猛力往前一送。我的眼前一片昏黃,就像沉沒在水裡一樣,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人歡快的喊叫聲:「生下來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渾身沾著黏液,躺在一頭母驢的腚後。天哪!想不到讀過私塾、識字解文、堂堂的鄉紳西門鬧,竟成了一匹四蹄雪白、嘴巴粉嫩的小驢子。(約翰?拉貝尤斯朗讀莫言長篇小說《生死疲勞》片段.)
羅多弼:莫言先生,各位來自其他國家的嘉賓,校長先生、各位同事、各位同學、女士們、先生們。莫言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作家,很明確他的根在中國民間傳統文學裡,特別在說書傳統裡。我們剛才聽他朗誦的故事叫《狼》,使我想起4世紀《搜神記》,因此我想起莫言故鄉的名人,寫《聊齋志異》的蒲鬆齡。
莫言讀過很多西方文學的作品,他特別說了美國作家威廉·福克納和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啟發,這兩位作家使他明白,一個作家需要有一塊屬於他自己的地方,因此他感覺必須儘快逃離福克納和馬爾克斯,因為他們是兩座灼熱的火爐,而他自己是冰塊,如果離他們太近,就面臨被他們蒸發掉的危險。很明確,今天莫言具有屬於他自己的地方,具有一個很獨特的中國聲音。
莫言的故事充滿幻想,我們剛才聽他朗讀的故事《狼》,利用幻想來創作一個情節緊張的故事,一個讓讀者驚心動魄的故事。這個故事可能是一種沒有很多象徵意義的純文學,但是一般來講,莫言利用幻想來描述現實,比如在《生死疲勞》這部小說,他用西門鬧轉生七次來描述高密和中國從1950年到現在的歷史和社會。在這部小說他用幻想來提出很尖銳的社會批評。莫言用虛幻現實主義將傳統歷史和當代結合起來,是他文學創作的特點。
在他得諾貝爾獎這裡,莫言說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最好的方式是寫作,我想說的話都寫進了我的作品,用嘴說出的話隨風而散,用筆寫出的話永不磨滅。莫言先生,你這樣說也許以為你不太喜歡談文學,但是您今天來斯德哥爾摩大學是我們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聽你講,因此我很希望你還是願意回答我們一些有關您的文學、寫作和世界觀的問題。
我的演講就到這裡,謝謝你們。
主持人:很多作家他們從各個方面探索您的話題,您的作品裡在探索的是什麼?
莫言:確實我可以不說話,但是今天中午羅多弼先生請我吃了很豐盛的飯,吃了人家的飯就要聽人家使喚,所以我要說話。關於作家的寫作,我想這是一個非常豐富的話題。每個作家都說他要通過作品來探討什麼,但是我想所有的作家通過作品來探討的最終還是人性。如果一個作家在人性方面沒有他自己的發現,他的作家稱號是值得懷疑的。當然,人性是非常複雜的,所以千百年來一代又一代的作家,大家都在探討人性,至今也沒有探討清楚,所以我們還將繼續探討下去。
主持人:歷史對你來說跟其他的中國作家一樣,歷史非常重要,為什麼歷史這麼重要?
莫言:因為我們就活在歷史當中,所以歷史非常重要。而且所謂的現實馬上就會變成歷史,任何現實的問題實際上都是歷史問題的延續,無論多麼遙遠的一個歷史故事裡,也都包含著現代性。
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寫著寫著我就會忘記,到底是歷史還是現實?後來我就知道,我的小說裡既有歷史也有現實,是歷史和現實的融合。
主持人:希望你的讀者會瞭解你作品後面的思想是什麼,或者他們欣賞這個故事就夠了,不瞭解你的思想,你會很失望嗎?
莫言:有各種各樣的讀者,有的讀者會看到我作品裡的故事,有的讀者會看到我作品裡的思想。作為一個作家,我想應該對所有的讀者都表示足夠的尊敬。即便是有的讀者曲解了我創作的原意,我覺得也是應該尊重他們的。而且我也感覺到,優秀的作品也存在著無限的被人曲解的可能性,越是優秀的作品越可能被人曲解、誤解。只有那種主題特別明確的,特別簡單的小說,才不可能被誤解。中國有一部最有名的小說《紅樓夢》,幾百年來很多人都在解釋,越解釋越糊塗。所以我想高明的小說家會把自己的思想深深地藏在他的故事裡面。他應該把他主要的精力放在塑造人物上,他應該讓他的人物自己表達自己的思想,好的小說充滿了矛盾,充滿了悖論,我今後要繼續努力,爭取寫出這樣充滿矛盾和悖論的小說來。
主持人:我認為你好像對讀者有很大的要求,要求很高,因為文化不同,所以中國的讀者會相對容易看得懂您的作品。
莫言:我剛才的話裡面對讀者是非常的理解,沒有任何要求,只要讀我的書就是我的好朋友,因為你讀我的書就要花錢買我的書,我就可以拿到版稅。當然,我更希望年輕學生到圖書館裡讀我的書,少花點錢。
主持人:羅多弼先生你閱讀了很多其他國家的作品,也最瞭解這些個作品的文化背景,我想請問你,莫言先生的書好不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