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四天 在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演講(2)

第16章 第四天 在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演講(2)   羅多弼:我首先認為莫言先生是一個講故事的作家,一般來講故事比較好懂,你的理解有不同層次的理解,即使你對中國文化沒有任何的理解,但是我想你還是可以理解和享受莫言的故事性。如果你對中國文化沒有任何的理解,後來我們大學學點中文,學點中國的文化,過幾年後再回到莫言的作品裡一定會有更深層的理解。我想,一方面莫言的作品可以說好懂,很豐富,有不同層次可以理解。比如《生死疲勞》,我最近才讀了這本小說,我發現這是一個極其豐富的書,雖然我自己搞了40年的漢學,我自己讀三次、四次也是值得。   主持人:雖然您得的是文學獎,但是有很多人在問您很多政治方面的問題,您也知道有一些爭論,所以我想知道您對這些問題有什麼看法?   莫言:任何一個讀者都有權利對作家發問,都可以提問題,當然有的作家可能願意回答政治問題,有的作家不願意回答政治問題,這也是作家的自由。如果諾貝爾有一個政治獎,我得了政治獎你們來問我政治問題我不回答的話,這獎牌就會被收回去了。   政治需要政治家研究,我沒有深刻的研究,所以我的回答很可能不正確,我不正確的話就誤導了讀者,所以我還是不太願意回答。但是我的小說裡有政治,你們可以在我的小說裡發現非常豐富的政治。如果你是一個高明的讀者,就會發現,文學遠遠比政治要美好。政治就是教人打架,勾心鬥角,這是政治要達到的目的。文學是教人戀愛,很多不戀愛的人看了小說之後會戀愛,所以我建議大家都多關心一點教人戀愛的文學,少關心一點讓人打架的政治。   主持人:中國官方為什麼認同你這次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莫言:因為我得了文學獎,所以他們認同我。文學是沒有國界的,文學也是超越了政治的,所以瑞典的文學院認可了我,中國也認可了我。   主持人:您那天說過,中國沒有一個法律說你不可以寫什麼什麼東西,但是出版某一些文字還是有一些問題,你對中國的審査有什麼看法?   莫言:我聽說這兩天有媒體說我讚美審查制度,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讚美審查制度。我的意思大概就是說,我反感所有的審查,就像我反感所有的檢查一樣,但是檢査處處存在。我舉個例子說,我要去大使館簽證,大使館要審查我。我有一年到西方一個國家去,他們給我拒籤的理由說,我不懂任何外文,所以把我拒簽了。我後來特生氣給他們發了一個傳真說,你們國家的人到我們中國來都懂中文嗎?當然,我希望將來所有的國家都取消書報檢查制度,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我說的能算嗎?我說了不算。   主持人:羅多弼教授,中國文學將來會怎麼樣,它有什麼途徑,往哪兒走,已經打破了很多的機會,以後會怎樣,在中國作為一個作家會有抗議嗎?   羅多弼:回答這個問題說起來話長,可能來不及。總的來說,我看中國文壇的情況可以說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但是最近幾年,尤其是2008年以來,我覺得就管得非常緊,這也讓我有所失望。看未來我還是一個樂觀主義者,今天中國有很多非常優秀的作家,莫言先生是一個例子,還有很多,閻連科、餘華先生,王安憶女士等等,這是令我非常高興的。中國好文學越來越多了,不過對嚴肅中國文學真感興趣的人也許越來越少,這是一個悖論。   莫言:這是全世界共同的現象,好的文學很多,感興趣的人很少,這正是它的價值所在。中國有一句老話:「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故事。有的人喜歡喝很高級的白酒,有的人喜歡喝便宜的白酒,這個我想他是各有口味。現在文化生活越來越多樣化,劇場在演戲,網絡上在爭論,電影院在放電影,每個人可以有很多的方式把自己一點點的業餘時間消磨掉。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要求所有的人都來看我們的文學,那樣電影導演、音樂家不都沒飯吃了,就餓壞了。但是我相信嚴肅的優秀文學的讀者,永遠不會減少到讓我們沒有興趣寫書的程度。最近以來我感覺到一個讓我很興奮的現象,我得了這個諾貝爾文學獎以後,中國讀者讀我書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比如另外一個國家的作家得了獎,這個國家讀他書的人也會一下子多很多。而且不管是哪個國家的作家得了諾貝爾獎,中國出版社就會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的書翻譯成中文,在中國大量的出版。哪怕這個作家是對中國不友好的,對中國很反感的,中國的出版社還是在出他的書,中國讀者依然會對他的書進行非常客觀的評價。所以,我覺得文學年年都在掀高潮。   主持人:現場如果大家有問題可以向莫言老師提出。   提問一:莫言老師,先想問候您一下,這次行程這麼緊張,辛苦了。第二個,問一個文學的問題,您給西門鬧七條命的原因是什麼?還有,我是您的書迷,您現場能給我簽名嗎?   莫言:我回答完這個問題,我願意給你們籤半個小時的名。這是實實在在的。   提問二:首先祝賀您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很高興我是中國來的,而且我是您的山東老鄉。您雖然回答問題說,我的書對讀者的要求並不高,誰都會讀我的書,但實際上您的書裡有很多的歷史背景,比如您在您的諾貝爾獎的報告裡提到,「集體勞動中生產隊牛羊馬圈」,就「生產隊集體勞動」我不知道在座80後、90後懂不懂。是不是因為你的書出了以後刺激大家讀,對中國現代歷史是不是有更多的瞭解。   莫言:這位女士的問題我還沒回答,我先回答她的問題。西門鬧的幾次轉世靈感來自於佛教六道輪迴的概念,我在寫這本書以前曾經到中國北方一個叫承德的城市裡,參觀了一座很有名的廟宇,在這個廟宇的牆上畫了六道輪迴的壁畫。關於西門鬧的故事實際上在我頭腦裡己經醞釀了很長很長時間,我之所以一直沒有動筆,就是沒有想好這個小說結構的方法。   當我看到了六道輪迴的壁畫以後,我的頭腦裡一下子產生了一個想法,就是用這個作為小說的結構。我想通過各種動物的眼睛來看人類社會和人類社會的變遷,也許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新鮮的一個視角。結構的問題解決以後,這個小說寫起來就非常的順利。   剛才那位先生的問題,我的小說裡確實有很多帶著當時歷史的背景,像我們這個年齡的人,當然知道人民公社、生產隊。但是到了80年以後出生的孩子很可能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我當年看託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關於俄國的農奴制度和當時的俄國社會,這個背景我一點也不瞭解。這當然會有一些障礙,但是我覺得並不妨礙我理解這本書的內容我想小說裡的時代背景和特殊的事物,都是作家為了塑造人物的一個環境。   提問三:我的問題是,您已經講過我們80後,在您的小說裡有很多中國的文化和您的童年,對於我們80後生活在很幸福的經濟蓬勃發展的狀態下,您對我們年輕人傳承中國文化,尤其我們在外留學生傳承中國文化有什麼期望和建議。謝謝。   莫言:本來我想我不回答問題了,乾脆給大家簽名,但是現在時間到了,我很遺憾的說,我不能給你們簽名了。剛才小姑娘提的關於80後寫作的問題,我在中國國內的時候回答了很多次,對80後這一代人我也發表過很多的看法,因為我的女兒也是80後,我或許也覺得80後擔當不起大事情來。但事實上我現在感到這是我錯誤的理解,我得了諾貝爾獎這一個多月來,我發現女兒比我想象的能幹多了。我想再過二十年、三十年,這個世界就是80後的天下。   提問四:我祝願莫言老師身體健康,以後可以寫出更多、更好反映中國社會底層的問題。我想提一個問題,我的問題是在中國當下比較普遍性的問題,莫言老師,你幸福嗎?如果莫言老師你幸福的話,你幸福的源泉是什麼?如果你感到不幸福,你不幸福的理由又是什麼?對於我們,你認為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和方法,可以使自己獲取到幸福。謝謝!   莫言:你是中央電視臺的嗎?我起碼今天很幸福,因為有這麼多的讀者來聽我講話,我看到這麼多年輕的臉上甜蜜的笑容,因此我幸福。   i下午i下午五點不到,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的花園電影院內,來自瑞典3個城市27所院校(包括大學、中學和小學)的700多名中外師生(其中550多名是學習中文,或研究中國項目的瑞典學生和老師)聚集在一起,等待著一堂特別的中文課和一場特別的電影觀摩。這堂課的老師是莫言,要播放的電影,就是讓莫言與張藝謀、鞏俐、姜文名聲大噪的《紅高粱》。   莫言結束了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演講,便馬不停蹄地趕至花園電影院。飛雪又降,「學生們」已用熱情為莫言老師暖好了「教室」。大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拍著手唱著「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讓出一條「通天的大路」,將莫言老師迎到了講臺上。   在文學的編年史裡,20世紀80年代一直被許多人稱為文學的「黃金時期」。那時候人們對文學的熱情比現在可要高昂得多。無論是作者還是讀者,大家的文學激情得到全面   釋放。小說繁榮、詩歌繁榮、文藝期刊繁榮。與莫言同齡的很多人,仍然懷念著80年代文學的美好時光:「一篇好文章出來,大家奔走相告,聚在一起就聊。書不算貴,雜誌就更便宜了,收入不高的普通人也有能力同時訂好幾份呢!」《紅高粱家族》初刊於1986年的《人民文學》上,引起了小說迷張藝謀的注意。張藝謀到解放軍藝術學院的筒子樓裡找到了莫言,莫言一看張藝謀那模樣頓時笑了起來,因為張藝謀太像「我們村子裡的人」啦。因為對文學的熱愛,對土地的深情,對理想的執著,兩個人的合作,鑄就了一部經典的電影,使張藝謀抱上金熊大獎,也奠定了莫言在世界文壇的地位。   網上瘋傳的一張合影,莫言和張藝謀、姜文赤裸著上身,鞏俐素面朝天。誰能想到幾年後,他們都分別獲得國際大獎,為中國文化走向世界作出了貢獻。如今25年過去了,當時三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和一個學生味兒十足的小姑娘現在已經蜚聲遐邇,可惜,現在都不再年輕。莫言說:「如果讓我拋棄所有的獎項和榮譽回到當時的青春歲月,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過去。」也有人說:「如果給我諾貝爾文學獎,我願意用我的青春去換取!」這兩句話乍一聽,很幽默,細一想,挺沉重。如果你有機會翻看莫言讀過的書,你會看到他用鉛筆在字裡行間所作的批注,那裡面有他的感想,有他的評價,甚至有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錯別字的更正。即便國際上大大小小的獎項不斷地被他納入囊中,但每天上午他還保留著閱讀的習慣,他仍舊向自己已經龐大得像一座小型圖書館的腦海庫存中不斷地添補著養分。不斷地輸入,才有能力不斷地輸出——這也是他能夠以43天手寫50萬字完成長篇小說《生死疲勞》的原因之一吧。   幾年前,在莫言的一次講座之後,有人問了莫言一個問題,表露出了對中國作家和中國文壇現狀不滿的情緒。那位讀者說:「現在的作家,只有餘華醒著,剩下的人都睡著了。」莫言幽默地回答道:「餘華最近常常失眠,我告訴他別緊張,因為在兩點前莫言也是醒著的,莫言也是失眠的。」莫言總是用詼諧的口氣和質樸的語言,講述著深刻的道理。莫言常常失眠,睡不著怎麼辦?莫言說睡不著就起來寫小說。至於為什麼睡不著,每個人心中都會有自己的答案。   「如果讓我拋棄所有的獎項和榮譽回到當時的青春歲月,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過去。」他不是想要那最美好的歲月去虛度、揮霍或者浪費,他是想再要一個青春,繼續他日復一日的最枯燥乏味也最激動人心的事——寫作。電影院的燈光漸暗,銀幕上跳出三個遒勁的中國字「紅高粱」。在光影中,人們彷彿進入了通往高密東北鄉的時光隧道,「我爺爺」、「我奶奶」在高粱地裡摧枯拉朽的故事再一次在瑞典呈現。

回書庫首頁 | 回個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