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四天 一堂特別的中國課

第17章 第四天 一堂特別的中國課   時間:2012年12月9日17:00地點:花園電影院   尊敬的各位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你們好!   剛才在斯德哥爾摩大學,有一位「中央電視臺記者」問我:「你幸福嗎?」我說:「我幸福!」(笑聲、掌聲)我為什麼幸福呢?因為我與許多年輕學生在一起,因為我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青春的活力,他們臉上真誠的笑容讓我回憶起了我的青年時期。   我們現在經常會觀看一些老電影,看得津津有味。儘管這些老電影我們都看過了很多遍,裡面的故事我們都很熟悉,但每次看我們都會特別的感動。為什麼呢?   邊有我們自己的青春歲月,所以這樣一種老電影的重新觀看實際上是對自己青春歲月的回憶。   自從我獲得了201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之後,在中國的網絡上瘋傳著一張照片。(笑聲)這張照片上有四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女人。三個男人是張藝謀、姜文、莫言,一個女人是鞏俐。三個男人都沒穿上衣,光著膀子,一個女人當然穿著上衣。我也看到一些調皮的網友在跟帖,他說,如果三個男人都穿著上衣,這個女的不穿上衣,那就更好了!(笑聲、掌聲)對不起,如果鞏俐知道了,肯定要罵我了。   這張照片是25年前在我的故鄉山東高密我們家的院子裡照的。當時我們四個人都很年輕。張藝謀最大,也不過三十四五歲,而鞏俐是一個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只有二十二三歲。我想,25年過去了,我們已經變老了,那個時候我們都沒有名。現在我們都有名了,但可惜我們老了。如果讓我拋棄了我所得的所有的獎項和榮譽回到當時的青春歲月,我會毫不猶豫地回去!(笑聲、掌聲)   《紅高粱》這部影片在當時拍的時候,我們也沒有想到會造成那麼大的影響。這部影片總共的投資只有60萬人民幣。現在張藝謀拍一部電影要好幾億人民幣。他用60萬人民幣拍的電影變成了經典,用好幾億人民幣拍成的電影居然是一片罵聲。(笑聲)我想,為什麼《紅高粱》這部電影會獲得這麼大的成功呢?那我就可以很驕傲地說,因為我的小說《紅高粱》寫得很好!(鼓掌、笑聲)   這部小說是1986年3月份發表在中國的《人民文學》上,大約過了有四個月,張藝謀就找到了我。當時張藝謀是光著膀子,黑得像煤炭差不多。他是左腳穿著一隻鞋子,右手提著一隻鞋子。因為他手裡提著的那隻鞋的鞋帶在公共汽車上被人踩斷了。我一見他,馬上想起我們生產隊的小隊長。後來張藝謀說,我一見莫言,就想起了我們生產隊的會計……(笑聲)於是,一個小隊長和一個會計進行了一次成功的合作。當時張藝謀說,我很可能對你的小說進行很大的改動。我說,隨便你改,因為我信任你!我說,我在小說裡描寫的爺爺和奶奶是在高粱地裡面戀愛。(笑聲)   當時有很多人認為我的小說讓張藝謀改編成電影,我發了很大的財。我回到故鄉,有一位老鄉問我,聽說張藝謀給了你100萬人民幣?80年代的100萬人民幣我想比現在的一億元都讓人驚喜,但實際上張藝謀購買我這個小說的電影版權只花了800元人民幣。(笑聲)但這800元錢在當時讓我感覺到我已經成為了一個富翁。因為800元錢在我的故鄉可以買一頭很大的黃牛。一部小說的電影版權就可以換一頭黃牛,你說能不讓我高興嗎?(笑聲)   我也是這個電影的編劇之一。我們最早寫出來的劇本分上、下集,大概有6萬多字。等到第二年秋天的時候我回到故鄉,張藝謀的劇組也到了。他拿出定稿的劇本讓我看,只有薄薄的十幾張紙。我說,我們的劇本原來這麼厚,你現在怎麼就剩了這麼薄呢?張藝謀說,這些就足夠了!這個電影拍成以後,我才知道一個電影劇本確實要不了多少文字。我記得他這個劇本里面有兩段,每段只有兩個字。一段的兩個字是「顛轎」,這一段在拍成的電影裡面,足足顛了5分鐘。(笑聲)有一段只有兩個字,叫做「野合」,(笑聲)待會大家就會看到,這個「野合」,需要多長時間。(笑聲)所以我後來給他們寫劇本,也寫得很短,導演嫌劇本短,我就說,你去看看《紅高粱》吧!(笑聲)   後來有很多宣傳,說張藝謀為了拍這個電影在我們高密種了幾千畝高粱,但實際上總共種了不到40畝。在電影鏡頭裡面出現的那種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實際上都是騙人的。(笑聲)在我的小說裡邊,高粱是紅的,在電影裡邊高粱都成了綠的,當時我對張藝謀的這個改動很不滿,我說你為什麼要拍綠高粱?張藝謀說,當高粱紅了的時候,高粱的肢體是僵硬的。只有當高粱還沒有成熟的時候,它的肢體才是柔軟的,而且是像女人的軀體一樣的柔軟,這個比喻確實有點莫名其妙。(笑聲)   電影拍完後,在1988年的西柏林的電影節上獲得了金熊獎。這是中國的電影第一次在西方的國際電影節上獲得大獎,引起的轟動一點點都不亞於我今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當時中國從南到北都響起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的粗獷豪放的歌聲。我記得我從高密回到北京,一出火車站就看到一個青年人手裡提著一個啤酒瓶子,一邊走一邊搖晃,一邊搖晃還一邊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唱,做模仿狀。掌聲、笑聲)當時我就想,這樣一部電影,為什麼會引起如此強烈的反響呢?難道僅僅是因為它獲得了國際電影節的大獎嗎?後來我想不是,我想任何一部作品能夠引發廣泛的社會影響,都是跟當時的社會背景密切相關的。   因為80年代的時候,正是中國的思想解放的時候。開始了思想的解放,但是解放的程度又不夠。經過了長期壓抑的人們,內心深處有很多東西就要釋放。而《紅高粱》電影的主題實際上就是一種強烈地要求個性解放的一部電影。這個電影裡邊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是敢說敢做、都是有很好的酒量的、都是能夠喝酒、敢愛的人。他們的身上當然都帶著很多粗鄙的東西,粗魯、甚至有幾分野蠻。但是這樣一種追求自由的精神卻是滿足了老百姓精神的需求。所以我想,這樣一種無所畏懼的、追求個性解放的一種精神,是滿足了80年代的老百姓的精神的一種需要。   另外,這個《紅高粱》無論是小說,還是電影,都是一種故事的新的講法。在過去的中國電影裡邊,描寫這樣的題材,往往都是英雄人物是主角。但這部電影裡邊的主要人物、正面人物實際上是一群土匪,他們在和平年代裡乾的是殺人、放火、搶劫的壞事,但是當外敵入侵、國家民族面臨著覆滅的命運的時候,他們身上的民族自豪、民族自尊都被調動起來了。用這種方式來講述這樣的故事在當時是令人耳目一新的。當然了,這部電影在其他的藝術方面也有很多的創新。比如在音樂的運用上,它大量地使用了地方的、民間的旋律;在色彩的運用上,它也大量地使用了民間藝術的強烈對比。當然了,如果我們現在再來看這部電影,肯定還會發現其中的許多令人不滿意的地方,這個電影也帶著很多當時的歷史所造成的侷限性。但是正像讓我再寫一部《紅高粱》我寫不出來一樣,你讓張藝謀再拍一個《紅高粱》,我估計他也拍不出來了。   在這個電影放映之前我講得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講了。希望大家觀看電影。如果大家看了電影感覺很好,那麼是因為我的小說很好;(笑聲、熱烈的掌聲)如果你們認為這個電影裡面有很多讓你們不滿意的地方,那是張藝謀拍得不好!(笑聲、熱烈的掌聲)   下面是提問環節,瑞典的老師和同學提出了幾個問題,   莫言一一作答。   提問一:莫言先生,我首先想祝賀你獲得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因為我孩子的母親也是在山東農村村子裡長大的,所以讓我更高興,歡迎你來斯德哥爾摩拿到這個獎。我的問題是這樣的。我80年代剛開始學中文的時候,我們能看到的中國文學作品不太多,那時候我們讀沈從文、魯迅、老舍、巴金的小說,我今天(仍然)覺得很好。我覺得很可惜,他們沒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的問題:你剛開始學中國文學時,你也是讀他們這些作家的作品,你現在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你有沒有一些話要告訴他們?   莫言:山東有這樣的好女婿我們感到很驕傲。(笑聲、掌聲)這個女婿中文講得這麼好,而且他是學習中國文學的,這讓我們更加高興。正像他說的一樣,我剛開始學習文學的時候讀的也是魯迅、老舍、茅盾這些「五四」時期的作家的作品,當然還包括沈從文。我覺得他們的作品的品質都非常高,藝術品位都非常高。尤其是沈從文的作品我覺得跟我貼得很近,而且他的經歷跟我也有相似之處。都是沒有讀過幾年書,然後就是到軍營裡面去,到社會上去閱讀社會。我也是小學只上到五年級,就離開了學校。沈從文寫了一輩子他的湘西,我從他的身上學到許多寶貴的經驗。所以截止到目前我也一直在寫我的故鄉:山東高密。沈從文能夠打動我的,除了他的地方性、除了他的語言之外,還有他的作品裡面的人物的一種塑造。他的作品裡面沒有特別壞的壞人,也沒有特別好的好人。他筆下的土匪、妓女都是很有人性的,甚至是很可愛的。這跟中國大多數作家的作品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我的小說裡面有些人物的處理也跟他一樣,也學習了他。小說家把所有的人都當人來寫,我覺得是體現了一個作家的悲憫精神。當然像魯迅的深刻、老舍的幽默,也都讓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我想他們都有資格獲得、比我更有資格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應該算他們的學生。老師沒有獲獎,學生獲了獎,學生心裡是很慚愧的。   提問二:你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   莫言:我這兩天每天早上都會吃土豆。(笑聲)瑞典的土豆烤得特別好。   (笑聲)你由此也會看到我的出身,農民出身,喜歡吃土豆!   提問三:(瑞典女青年,約20多歲)莫言老師你好!在你的書裡有許多女性角色,您對女性有什麼看法?   莫言:有一個評論家說我是女性崇拜者。因為在我的小說裡面所有的女性都是身材高大、敢說敢做、承受苦難的農民,當然也有強大的生育的能力。(笑聲)因為我認為她們像大地一樣的厚重,她們也像大地一樣的包容。所以我想,在我今後的小說裡面還會出現許多女性。我一直寫豐滿的女性,我今後要寫一些苗條的女性。(笑聲)   但也有讀者說,你是一個根本不瞭解女人的男人,你一直站在男人的立場上來揣度女人。我知道他的批評是對的,因為我確實對女人瞭解得太少。但是我口頭上也不願意認輸。我說,其實真正理解女人的是男人,你看我們中國京劇裡面演女人演得最好的是男人:梅蘭芳、程硯秋。(笑聲)所以我想,儘管我不瞭解女人,儘管我狡辯,但是我知道,今後在我的寫作中還是要好好研究一下女性,研究一下女性心理學。這個問題本來可以說很長,但是我不敢多說了,因為我的妻子、女兒就在現場……(笑聲、掌聲)   晚上|大雪紛飛。莫言靜靜地坐在車裡。連日的演講、活動讓他確實累了。專車抵達北歐博物館,基金會的招待酒會將在這裡舉行。推開沉重的木門,莫言一進博物館的大廳就被人群包圍了。莫言熟悉和不熟悉的人都紛紛走過來向他表示祝賀。莫言還見到了好幾位他在歐洲的出版商。一位化學家對管笑笑說:「我讀您父親的小說,能感覺到一種氣味。這種氣味,是他小說獨有的。」   如果這位化學家知道莫言曾經在法國作過題為《小說的氣味》的演講,他就會知道,莫言的小說獨特的氣味來自於他天性的聰慧、對大自然的熱愛以及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對善良人性的堅定信心。   在大家三三兩兩暢談時,大廳的一個角落裡,聚集了很多人。原來是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託馬斯·特朗斯特羅姆夫婦在那裡。託翁雖然患腦溢血致半身癱瘓,但十幾年來,他一直仍堅持著對詩歌的不懈創作。莫言在馬悅然夫人陳文芬女士的引見下,恭敬地給自己欽佩和熱愛的詩人鞠躬,並握住了他的大手。託翁雖然坐在輪椅上,但他睿智的目光、莊重的風度,令所有人在和他交談時,都謙恭地傾下身來,輕聲細語、畢恭畢敬。莫言說,這是他在招待會上最大的收獲。   八點多,招待會將近尾聲。博物館外,鵝毛大雪飄飄揚揚,落在大街上、建築上、行人身上,一切都那麼沉靜、祥和。莫言走出北歐博物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這時,瑞典華人總會派來迎接莫言的人員疾步上前說:「莫言老師,大傢伙都調好餃子餡了,就等著您來動手包了!」   2012年12月9曰grand hotel酒店房間   我必須描繪一下參加瑞典華人總會舉辦的晚宴的情景。這是一個輕鬆喻快、猶如家人團聚般的晚宴。主辦方好像知道我與餃子的故事,因此特意安排了一個包鉸子的活動。我那幾個餃子包得還挺秀氣。包鉸子時,我想著特翁那蔚藍的孩童般的眼睛。我曾經在這樣的眼晴裡看到過自己的倒影。他說,「醒來就是從夢中往外跳傘」,我經常在夢中抱著石頭飛昇。他詩中有句:「隕石,重得不能停,只能沉了又沉,穿過未來一直到棕色襯衫人的年代。」這很像我一篇未完成小說中的細節。晚宴進行中,那群曾在商場「快閃’’過的學生們,又進行了同樣的表演,我心中感到暖烘烘的。   孩子們,感謝你們!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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